人间灶(美食)

作者:三水小草

小马的耳朵尖尖的,颈上的鬃毛也有点像狐狸毛一样丰美,沈揣刀摸摸它耳朵,又蹭蹭它脖子,给它起了名字叫“小金狐”。

穆临安说这马还有几个月就能到两岁,可以慢慢训着骑乘了,比起维扬城内沈宅的马厩,还是有大片空地可以跑马的营地更适合训马,沈揣刀就把马托付给了穆临安。

怕小金狐与她不亲了,沈揣刀还哄它:

“等我中秋前就把我在寻梅山的地收拾出来,到时候你想怎么玩都有大片地方。”

看着小金狐低头吃自己手里的苹果,一双眼睛湿漉漉地看着自己,沈揣刀忍不住又想抱它的头。

“我每隔几天都来看你。”

小金狐吃完了她手里的半个苹果,用头轻轻顶了下沈揣刀的手臂,轻轻松松为自己又搞来了半个苹果。

“你喜欢吃苹果?那我在寻梅山上也种苹果树。”

手臂一振,自袖中掏出一把刀,在小金狐黑色的眼睛前面转了一圈儿。

“这是我的刀,你是我的马,它叫问北斗,你叫小金狐,我叫沈揣刀,以后咱们得一处过日子的,你可都记住了?”

穆临安在一旁看着,手指在骊影热乎乎的鬃毛里写勾勾画画,骊影往他的头上靠,被他随手推开了。

他再想在鬃毛里写字的时候,骊影就不耐烦地转开头,不让他碰了。

得了小金狐,沈东家什么烦心事儿都抛到了脑后,回城的路上遇到了卖菱角的,她买了一整篮,一手提着回了家。

她祖母沈梅清回了寻梅山上小住外加避暑,买回来的三十多个小姑娘被带走了大半。

不算流羽垂环,宅子里还有七八个大些的丫头,另外还有兰婶子。

看见东家回来了,在风雨连廊下教小姑娘们做针线的兰婶子连忙迎了过来。

“兰婶子,我买了些菱角。”

“这么热的天,东家你怎还自己提了回来?这菱角倒是新鲜,晚上给你熬些菱角粥。”

“煮一煮当零嘴儿吃也挺好。”

沈揣刀随手掰开一个鲜菱角,跟兰婶子一人一半尝了。

她们两人说话的时候,几个丫鬟也都过来见了礼。

一琴垫脚解了沈揣刀头上的冠子,一棋拿来了件细棉薄衫子。

将身上那件银红色的琵琶袖斜襟袍子脱了,沈揣刀只穿着中衣说:

“不用换这个,我一会儿就回月归楼,给我拿个寻常穿的直身袍子就好。”

一棋连忙要去换了衣裳,就见一诗已经抱着件天青蓝的直身袍子走了过来。

在一诗身后,还有端着铜盆和帕子的一酒以及端着茶水的一茶。

小姑娘们的勾心斗角看得兰婶子直想笑。

流羽垂环得了老夫人教导,拿稳了掌家大丫鬟的位置,这些小姑娘们铆足了劲要在东家身边争出个一二三来,东家不在,她们同吃同住和和气气,到了东家面前就各凭本事了。

“过两天我要去一户人家里开宴席,席上要照应的是女眷,得从你们里面借两个人端盘子。”

擦了脸喝了茶,在太阳地里骑马都没怎么出汗,回家反倒忙出了一身汗的沈东家看着面前的小姑娘们,最后点了一酒和一茶。

“你们跟我一块儿去月归楼,看看那些跑堂是如何做的。”

一酒和一茶年纪也才十四五。

一酒是个生了个一看就有福气的圆脸盘,细眉小鼻子,眉间有一颗红痣。

一茶年纪要小半岁,面上还有些稚气,有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眉毛颜色也深,看着就是聪明的。

两个小姑娘互相看了一眼,神色都是又惊又喜。

酒楼里又多了两个齐齐整整的漂亮小姑娘,宋七娘用眼睛从上到下把两人审了一遍,转身跟洪嫂子说:

“一看就是后宅里养出来,一心只知道讨好她们主子的,你可提防些,别让青杏粉桃被她们欺负了。”

洪嫂子在手里捏着莲蓬形状的菱角糕,笑着说:

“咱们这些人心眼子加起来都没你多,你怎么不让咱们提防你?”

宋七娘哼了一声,又轻轻摸了摸她擦了桂花头油的鬓角。

一个包袱放在了宋七娘面前,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崭新的衣裙。

梅子青的番布衫子,水红斜织布的裙子。

落在眼里就让人夏日的水春日的花。

“让陈大蛾来给我当猪倌儿的事,我已经禀报了公主殿下,殿下已经允了,你回去织场一趟,我知道你把钱都花了,穿着这身回去,省得旁人以为是月归楼慢待了你。”

翻了两下衣裙,宋七娘捂着肚子笑:

“东家怎么还要我打扮起来?织场里都是女子,穿成这般鲜亮样子,也勾不来谁呀?”

笑了一半儿,她猛地停住了。

一对精巧的银质团花掩鬓被她家东家夹在指间,在她的眼前轻晃。

眼珠儿跟着那对簪子走,宋七娘脸上竟有了些娇羞,说出口的话也变甜了:

“东家,这也是给我戴的?”

她的东家笑着看她:

“除了陈大蛾以外,多带回来三个人,这掩鬓就是你的,赏钱另算,带不回来,掩鬓就得还我了。”

“好好好。”一把将掩鬓夺进怀里,左一个,右一个地戴在头上,她摸着自己的发鬓,眼睛里几乎要流了蜜水出来。

再看向她自个儿的东家,她笑盈盈道,“您放心,东桥织场我能给您刨得连根儿草都不剩。”

沈揣刀正看着她,心里想象当年那个“被失踪”在送亲路上的段家小姐,闻言连忙回神摆手:

“那也不必,我怕到时候旁人都出来了,殿下把你的脑袋留下了。”

宋七娘吓了一跳,险险扶住了自己的掩鬓,嗔了沈揣刀一眼,她说道:

“东家,我去找人来,您得与我约法三章。

“第一,不能让陈大蛾她知道是您要她来的,我要让她自个儿求着来,她这人是有些贱性的,有什么好处都想留给自己的亲娘、弟弟和那个儿子。不单是她,那些人您都得钓着,月钱只比在织场的时候高一点就成了,给衣裳不给料子,给吃食也给她们存不了的汤水炖菜。我知道您是个大方人,但是您那大方给了陈大蛾她们,还不如喂了狗,真要想给,您把钱替她们存着,以后帮她们买了房子买了地,是您积德了。

“第二,不管明日我说什么,您都要爱答不理,显得我也不受您待见,不然我留在酒楼里天天过得逍遥,她们得去庄子上干活儿,日子久了,大家都是一个织场里出来的,情分也磨没了。

“第三,她们是我找来给您干活的,是好是坏,您得跟我说,做得好了您不必赏我,做得不好了,您要罚,连我一道罚。”

刻薄惯了的人难得正经起来,沈揣刀将她说得每个字细细想过,最后点头答应了。

第二日,宋七娘坐了月归楼的马车,仿佛新妇回门一般大包小包地回了一趟东桥织场,傍晚,马车停在月归楼的门前,从马车上下来的足足有五个人。

陈大蛾两眼发直抵看着高大的三层楼,小声说:“这么气派的酒楼,是沈姑娘开的呀?”

“那可不,咱们东家厉害着呢,这酒楼,整个维扬城里头一份儿。”

陈大蛾好歹是能说出话来的,周三妹和另外两人缩在一处,连脚往哪儿迈都不知道了。

带着四个“战利品”,宋七娘挺胸抬头去找自家东家。

“东家你看,我不过回去一趟,就有这么多人也想跟我似的来给东家您干活儿呢,我索性把人都带出来了。”

银掩鬓上都闪着欢喜的辉光,宋七娘左手拉着陈大蛾,右手拉着周三妹。

“陈大蛾会杀猪,还会给猪接生,寻常的猪病也都能治了。周三妹会打渔,会织网,还能用芦苇编席子,水性可好了,在水里游的比在岸上跑得还快。”

仿佛在卖什么牛马,她又把另外两人拽到了沈揣刀的面前:

“这个是李五儿,她外婆以前有名的药婆,她可好用的很,没有她,我早死了,她会给人把脉,还认识药草,东家你让她跟陈大蛾在一处给猪看病就行,她顺便就能给人看了。”

“最后这个叫毛平安,东家你别看她瘦瘦的,她可是个水猫子。”

在寻常人眼里,药婆不算是个体面营生,略带贬义的“三姑六婆”中的“六婆”中就有药婆,女人困在宅院里,生了病也难寻大夫诊治,这些药婆们带着她们自制的药粉走街串巷,治一些小产失调、经期腹痛之类的“女人病”,一些楼子里的姑娘生了病,也得从这些药婆手里求药。

至于“水猫子”,也是个没有名声的行当,江中沉了船,淹死了人,家里人为了能让死者骸骨还乡,就得花钱请人下去捞尸体,这个行当就被称作是“水猫子”。

四个人都是有用的,沈揣刀就问她们想要什么。

陈大蛾看了宋七娘一眼,又被宋七娘瞪了回来。

“能有地方住,有口饭吃就行,沈姑娘你放心,我身上是有些债,还了这么多年还剩二十多两了,不会给您添麻烦。”

宋七娘在旁边冷哼一声:“咱们可是说好了的,你要是跟你娘、你弟弟、你那杀千刀的前头丈夫说你跟了东家在做活,你就滚回织场去,别出来了。”

沈揣刀没有说话,看着宋七娘像训孩子一般地训陈大蛾。

“你们也一样,周三妹,你的爹娘兄长不是东西,要不是东家,你孩子早就没了,现下你两个孩子都在旁人家里养着,你过好自己的日子,攒钱把孩子接到自己的跟前儿才是正经,再接济你的父母兄长,我也赶你回织场。”

李五儿和毛平安也都得了一顿训斥。

宋七娘叉着腰翘着头,好一阵儿耀武扬威,又在沈揣刀的面前一脸谄媚:

“东家,您放心,她们四个都是能干的,您留下她们,我保管您不吃亏。”

沈揣刀只觉得宋七娘像极了人牙子,有些想笑,又笑不出来。

“一个月一两银子,吃住全包,一冬一夏两身衣裳,我庄子上地多,你们想要种地也成,一人领两亩地,熟田一年三成租子,荒田你们自己开地,头三年不要租子。”

沈揣刀将四个人都交给了赶来的白灵秀,正好白灵秀也带回了自家村里的消息。

听说是给沈东家养猪,村里的人都想干,最后是选出了五十户,其中三十九户愿意养母猪产崽,白灵秀带着人一家家去看过,看来看去又筛掉了三家,剩了三十六户。

“我爹娘和我兄弟家里一家养两头母猪,还有几家也是愿意养两头的,加起来够了五十头,五六日将圈盖起来,下月初就能去买猪了。”

七月初二,白灵秀带着陈大蛾、毛平安和庄子上的长工佃户登上了苗老爷的船,去往太仓买猪。

七月初七,沈揣刀带着玉娘子、两位嫂子和一酒一茶去了苗老爷的宅子里开宴。

苗老爷的夫人骨架子生得挺大,人却瘦,脸颊和眼窝都凹进去了,看着不像是五十,倒像是六十。

穿着福寿纹的锦缎袍子跟苗老爷站在一起,不像夫妻,更像母子。

“你就是那个,穿了八年男人衣裳,都没人认出来的酒楼东家?”

妇人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

“你个子高,肩膀也宽,手也长……你脚也大,难怪旁人认不出来。”

说着说着,她就哭了。

哭着抱住了身旁的苗老爷。

“不哭不哭。”

苗老爷拍拍自己夫人的肩膀,示意沈东家去后厨开工。

“她个子那般高……”

“别哭别哭,今日是你的好日子。”

走进灶院,沈揣刀之外的其他人都松了口气。

“东家,那苗家夫人,是不是真的……”洪嫂子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沈揣刀摇摇头:“不议是非。”

刀声起,灶下生火,青蔬红肉下了锅,陶罐里头香气翻滚,终是挡住了外头隐隐的凄切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