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燥热,饭食就不能过于油腻,苗家夫人一看就是多忧多思,身体孱弱之人。
沈揣又看了一遍之前拟好的四凉、四热八个菜,对在准备点心的玉娘子说:
“饭菜里的油得少一些才好,餐前的点心不妨做得略甜一点,我看那位夫人肝火过盛,可能会有口苦之症。”
“那我将山药糕改成蜜渍山药卷,最后的汤也换成换成茯苓鸡头米做的甜汤?”
“好。”沈揣刀点了点头。
玉娘子丝毫不耽搁,立刻就拿出提前蒸好的山药开始捣山药泥。
四道凉菜有两道是提前准备好的。
一道是糟鲥鱼,一道是水晶肴肉,这两道都是功夫菜,提前做好了,提来苗家的灶房切好装盘之后就行了。
把两个淡青盘子放在一边,沈揣刀拿起金柄菜刀开始切豆干。
苗老爷每次来月归楼都喜欢吃干丝,今日自然也是要做的。
因为热菜里有一道“冬瓜三哨汤”,干丝就被移到了前面做成麻油素干丝。
这道沈揣刀从食客嘴里一点点凑一点点学来的菜,在这夏天也成了一道招牌,其他的酒楼也有学的,只是味道都差了些意思。
最后一道凉菜是水芹,张嫂子干活利落得很,几下就把芹菜叶子都摘了,还把茎里的那根“菜筋”撕了出来。
提前备上冰盆,将芹菜掰成正好入口的段儿,先焯水再在冰盆里沁凉,放上姜末和醋汁,就是一道开胃的“醋芹”。
四样点心都端上去的时候,四道凉菜也已经齐备,沈揣刀看了一眼要做的四道热菜。
素烩三白,是茭白、白果和白蘑菇一起烩出来,备料的事情交给了张嫂子。
“东家,葱姜、葱姜水都备好了。”
“好。洪嫂子,你帮我把汤下陶锅里煮上。”
“好。”
上好的梅花肉剁成肉馅儿,加葱姜水和一点酱油调味,搅打出了胶,沈揣刀把调馅的陶碗放在一边,用双手的手腕互相理了下袖子,她从水缸里提出来一条鲜活的鳜鱼。
鱼还没挣扎,被她拎着鱼尾巴在缸上重敲了下就晕了过去。
鳜鱼没有黑膜,土腥味儿比鲤鱼草鱼都要淡,鱼鳍的尖刺却是有毒的,将鱼鳍去了,再把鱼鳞刮干净,在鱼尾开两刀放血。
这一套沈揣刀的做惯了的,任谁看都得夸一句行云流水。
后头的步骤就要难些了,先在鱼的下腹上割了一刀,拿起一个布巾垫着左手,将鱼牢牢压在案板上,她的右手拿着一根筷子长筷子从张开的鱼嘴里伸了进去。
一酒一茶两个来帮忙上菜的小姑娘都忍不住瞪大眼看东家在干嘛。
只见那根筷子在她手里先探到了鱼鳃外面,又从腮下送到鱼肚子里,另一根筷子也是如此。
就在两个小姑娘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只见她的右手猛地左右转了几下,伴着一声声脆响,似乎把鱼骨头都弄断了,还是这只手的手腕一勾,鳜鱼的内脏就被沈揣刀猛地拽了出来。
将鱼内脏放在一边,沈揣刀先检查了一下鱼肚子,有些满意地点了点头。
见两个小姑娘眼睛瞪得像是四颗汤圆,她招招手让她们进来。
“看,内脏都去干净了。”
“哇!”
洪嫂子憋着笑,一边剥虾仁一边跟旁边的张嫂子小声说:“大孩子哄小孩子。”
张嫂子一边给灶里填柴,一边轻轻拍了下她的腿,嘴抿得死死的。
把调好的肉馅儿填进了鱼肚子里,沈揣刀又拿起了一个冬瓜。
一个漂亮又端正的冬瓜。
先把冬瓜里面掏干净。
换了一把尖刃小刀,她在冬瓜上雕起了荷花。
“东家,凉菜吃了一半儿了。”
一茶按照东家提前吩咐的时机探头催菜,沈揣刀正好也放下了手里的小刀,只见八寸高的冬瓜已经被雕上了五朵荷花。
小姑娘再次看直了眼。
蒸泡过的云腿和虾干放进冬瓜盅里,再倒入烧好的鸡汤,放在大锅里隔水焖蒸。
“别光看冬瓜,这汤才是要紧的,三哨汤懂吗?我昨天折腾到半夜呢。”
没有大灶头,像这样费功夫的备料都得沈揣刀自己上手做了。
她随手把第一道热菜做好了:“素烩三白,先端上去吧。”
“好。”一茶端着菜,脚下稳稳的,心里还在想着三哨汤。
“东家,三哨汤是什么意思呀?”
热菜开始下锅了,备菜的活儿反而少了,洪嫂子和张嫂子开始清理灶房的桌案。
“把生母鸡的鸡颈骨剁成细茸,加料调成糊稀状,下到似滚非滚的老鸡汤里,此为“枯哨”,将杂料扫出来,再用鸡腿肉剁成细茸加料调成糊稀,下到汤里,这是“红哨”,最后是鸡脯肉如上照做,就是“白哨”,三哨之后汤清似水,不见油星,滋味却浓。就是三哨汤。”
嘴上说着,沈揣刀的手里也没闲着,起了油锅,把填好馅儿的鱼下锅炸出出香气,葱姜爆锅加酱油黄酒和水烧开,炸透了的鱼入汤炖上。
两道镇场大菜只缺时候,沈揣刀从冰盆里拿起装了虾仁的碗,将虾仁加了蛋清搅打,又一点点加了粉糊上浆。
先把虾仁滑炒一遍,再煸炒虾头虾脑,炒出虾油,挑去杂料,加上高汤胡椒粉和粉糊。
白嫩嫩的虾仁入锅不过片刻就被装在了盘子里,撒一点松子和菜苗碎,就是维扬名菜“白袍虾仁”。
月归楼最新的一两宴,这道菜是最受文士和学子们追捧的。
白袍虾仁上了桌,过了片刻,“锦囊鳜鱼”也好了。
最后的冬瓜三哨汤是沈揣刀自己端上去的。
“沈东家,好手艺,好心思!”
见到沈揣刀,苗若辅直接起身行了半礼。
“我已经许多年没看见内子这般欢喜了,每道菜她都喜欢得紧。”
他说的真情实意,沈揣刀笑着将冬瓜盅放下,说道:
“也是苗老爷早早将夫人的喜好都如数家珍般与晚辈说了,晚辈才能忖度夫人的口味,要说用心,是苗老爷您用心在前,晚辈不敢居功。”
苗家这位夫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哭了,吃着一块鱼,她笑着说:
“我第一次吃有馅儿的鱼,好吃得很。”
“夫人再尝尝这道汤,实不相瞒,这道汤还是我第一次亲手做,幸好得了一位极好的前辈指教。”
“好。”夫人笑着点头,“你生得这般好,脾气也好,笑得也好,做菜也好,这汤一定好喝得很。”
苗若辅没让丫鬟动手,自己用大勺给自己的夫人盛了汤,嘴里还叮嘱:
“你小心别烫着。”
喝了一口汤,大概了略有些热,夫人呼了两口气,拿勺子搅了两下,竟然直接端起了汤碗连汤带料都喝干净了。
“好喝,我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好喝的汤!冬瓜该有多清爽,它就有多清爽,鸡汤该有多鲜,它就能那么鲜,你也多喝些!太好喝了!”
苗若辅点点头,端了汤喝了下去。
玉娘子带着两位嫂子端了寿面和寿桃来的时候,只看见了这两人有说有笑,仿佛世间一对再寻常不过的恩爱夫妻。
“沈东家,维扬城里都知道,请你出手治宴一千两银子是行价,我苗若辅不能破例。月归楼里那般忙,你还这般尽心尽力,这是您的仁义,我心领了。”
双手将一千两银票送到沈东家的面前,苗若辅轻叹一声:
“今日能见到内子笑颜,于我更胜千万金。”
“苗老爷您太客气了。”
接过银票的瞬间,沈揣刀的目光从苗若辅的颈间扫过,她指尖一顿,微微垂眼:
“苗老爷,若是贵夫人身子再好些,能出门了,您不妨带她到月归楼里坐坐,三楼的厢房一贯清静。”
“好!好!多谢沈东家相邀。”
目送沈东家上了车远去,苗若辅将手背在身后,吩咐道:
“关门。”
两个仆妇立刻将门牢牢关上了。
转身走回内院,苗若辅远远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自家夫人”。
“那个沈东家走了?”
“走了,她说你以后出门可以去她酒楼里吃饭。”
“好,我好好吃药,到时候你带我去。”
听见这句话,苗若辅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抱住了女人的手臂。
“你好好吃药,别把我一个人扔下。”
“嗯……”女人摸了摸她的脊背,“你怎么年纪越大越娇气了,我才不丢下你,牛头马面把我下油锅,你说过,咱俩一起下的。”
“对,一起过刀山火海,一起下油锅,你是他外室,我是他正房,咱俩睡了一个男人,杀了一个男人,阴曹地府你不能比我先去。”
内院寂寂无人,苗若辅说话的声音变成了中年女人的声音。
“傻子。”女人又摸了摸她的头,“人是我这个外头养的杀的,你一个清白人偏要沾我的孽,现在受我拖累,死了也要受我拖累。”
苗若辅只是笑:
“我今天请了那沈东家来,就是想让你看,女人舍了自己的身份当个男人,真不是苦日子,她之前当了八年男人,现在看着不也好好的?我也过得挺好,自在,前半辈子想都不敢想的自在。”
女人不再说丧气话了。
一对燕子从屋檐下飞出,越过房顶去了远处。
女人轻声说:“咱们在维扬多呆些日子吧,我真的想去月归楼喝汤吃鱼,吃点心。”
“好,都听你的。”
……
“东家,今天是乞巧节,兰婶子说晚上要拜织女,还要吃巧果,东家您过乞巧节吗?”
沈揣刀摇头:
“这我还真不过,我一点儿针线都不懂,织女娘娘看见我怕是都得皱眉头,一会儿快到家的地方我把你俩送回去,你跟流羽她们说,今天晚上吃点心乞巧,不要紧的活儿明天再说。”
“谢谢东家!”
马车里,张嫂子推了推洪嫂子。
洪嫂子连连摆手。
玉娘子见状,也推了推洪嫂子:
“既然定了主意就快些跟东家说,趁着人少,也好开口。”
玉娘子都劝自己了,洪嫂子想了想,撩开了一角车帘子。
“东家,我、我想学着赶马车,成么?”
“成啊,怎么不成?”沈揣刀笑着说,“你们愿意学本事,我高兴还来不及。明天就学,也不光你,张嫂子,玉娘子,你们谁想学驾车,谁想学骑马,都与我说。一酒一茶,你俩想学吗?想学都可以试试。”
两个小丫头都是聪明的,又刚经过被发卖的那一遭,都想多学点儿本事才好。
“东家,我们都想学!”
“哪天我带着三勺教你们,他驾车手艺挺好。”
“好!”
从苗家去往月归楼,要经过北货巷,看见北货巷街口那个自己被插着草标发卖的地方,一酒连忙偏过头去,还遮住了一茶的眼睛。
马车驶过,一阵嘈杂声吵吵嚷嚷从巷子里传出,烦得一个货行掌柜往外倒了一杯茶水。
“这怎么又闹起来了?”
隔壁的酱料铺子东家倚着自家门口说:
“罗家二房私下里想把那个院子卖了,找了中人,才知道那院子闹鬼!罗庭晖说买这个院子花了上万两银子,现在想卖,连两千两都卖不掉了。”
“呸,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