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灶(美食)

作者:三水小草

“罗家, 最近是狗急跳墙了。”

听到自己祖母这么说,沈揣刀捡棋子儿的手顿了下。

旁人捡棋盘上的棋子,是黑子捡完捡白子, 捡的时候也算是复盘,她却不同,是在棋盘上一把抹了一片棋子, 放在手里,黑一个白一个地装回棋盒。

黑子落进棋盒里,沈揣刀看向自己的祖母。

“罗家人来了山上?”

“他们找了守淑,不光是守淑, 他们是找了罗家这一辈儿所有的出嫁女,让她们退返嫁妆, 帮罗家渡过难关。”

白色的棋子差点落错了棋盒,被沈揣刀一把捞了回来。

“他们这么干, 有人理他们吗?”

罗家这一辈十九个孩子, 活到成年再刨掉沈揣刀, 还剩十七个, 其中七个女儿,最小的也在前年出嫁了。

除了罗守淑之外, 沈揣刀跟其他人都不太熟,倒也知道里面并不都是乖顺的。

“我听守淑那丫头说,他们说这些女儿出嫁的银子都是罗家公中出的,按着成例每人给了二百两银子, 其余是各房给的贴补,现在罗家那些人让七个女儿把这二百两银子都退回来。”

沈揣刀手指轻动, 黑白两色棋子落回各自棋盒里,她用眼睛看着, 笑着说:

“行啊,他们去要回来了,我就去讨债,什么公中,不就是盛香楼给的银子,盛香楼都是祖母的,这些钱自然也是祖母的。他们是跳墙的疯狗,我就当敲骨吸髓的恶狼,这报应也是他们应得的。”

沈梅清看着自己的孙女,片刻后,她笑了:

“你这性子,谁招惹了你也是自讨苦吃。”

“他们既然有胆子先动手,就别怪我拳头硬。一会儿我去找九姐,让她就这么跟罗家的人说。”

说着,沈揣刀竟然有几分好奇了,罗家人要是知道她这般赶尽杀绝,又会使出什么招儿来让她开眼?

“对了,祖母,我打算找人来山上守着你们,罗庭晖前一阵和罗致蕃狗咬狗,两人都没落着好处,现在罗家连出嫁女的嫁妆都不放过了,罗庭晖说不定就会盯上小碟的私产。”

“小碟和罗庭晖是夫妻,有这层牵扯在,许多事都让人不能施展。”

沈梅清想了想,点头道:

“你说的对,从前他们不敢来扰我,是怕我跟他们鱼死网破,如今他们都成了破网了,就算是吃人鱼,他们说不定也想捞捞,之前你不在,我去镖局请镖师,未曾寻着女镖师,这山上都是坤道和女眷,找男人也是个麻烦。”

沈揣刀直接将事揽了过来:

“此事交给我去办,咱们庄子里新得了个体格壮硕的悍妇人,叫陈大蛾,要是没有合适的,就请她来山上待几日,或者祖母你们干脆随我下山去,我让些帮闲在咱们家附近守着。”

沈梅清想到自己的孙女每日都过得辛苦,不想她余外再为自己担心,便应下了。

沈揣刀将最后几颗棋子分好,又把棋盘擦干净:

“有千日为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与其一日防备他们,我倒不如再下些狠手,让他们无暇再来找咱们的麻烦。依着他们如今的行事,我就算是在虎嘴里放一块肉,他们都会想要去捞……”祖母,这些人真有意思,依着他们这些年的所得,还了钱之后若是好好经营,日子也能过得下去,他们想出来的法子倒像是苗人养蛊,群虫相噬。“沈梅清笑了:”不劳而获惯了的人,想过的自然还是不劳而获的日子,罗家人从来如此,他们想的是与其所有人一起受苦,倒不如把其他人都踩下去,肥了他一人,当年罗六平让罗家人来对付我,未尝没有怕罗家人联手对付他的意思。“沈揣刀只觉得罗家人可笑,又为自己的祖母心酸。

”小碟,还是得想办法让她和罗庭晖了断才好,她在寻梅山上有了些名气,少不得有人拿她的身份做文章,我在时还好,我若哪日不在了……“”这种话祖母你就别说了,你如今看着也就五十多岁,少说还得再活七十年呢。“”七十年?我活那么久作甚?又说浑话!“

轻轻弹了下孙女的脑门儿,沈梅清缓声说:

”以小碟的身份,她想要脱身,只有一条路,就是用银子砸罗庭晖,可她越是有钱,咱们越是想帮她,罗庭晖就越发不会松口。“她看着自己的孙女。

孙女也看她。

她们都知道还有一条路,只是那条路,真正会受不了的人,是孟小碟。

院子里是浓浓的桂花香气,孟小碟站在廊下,看着天上的斜阳。

沈揣刀来寻她的时候,就看她的脸庞被天光照亮,配着广衫绣裙,像是一幅金桂仕女图。

”小碟,收拾收拾,咱们下山回家。“

”好。“

陆白草去跟悯仁真人聊了些药膳方子,回来院中,就看见了说笑在一处的年轻女孩儿们,真的像是新生的树。

让人竟也开始期待新的春夏和秋冬了。

”这日子真是这没法儿过了。“坐在月归楼的后厨,看见公主命人送来的消息,陆白草长叹一口气,面上生趣全无。

”距离八月十六只有二十多天,你连鲁菜的皮毛还没摸到,公主殿下竟然让你置办大宴?还不能用维扬菜,不用维扬菜用什么?“”娘师,最要紧的是后面这句,要令金陵权贵都惊艳,做到什么地步算得上是惊艳?“沈揣刀问陆白草,陆白草又哪里说得清楚?

”色香味意形养……大概也就是这些了。“

她更关心的是沈揣刀的厨艺进展。

”公主殿下不是说你明年去金陵参选?我还想着一样一样给你重新打磨起来,怎么就提前到了下个月?到下个月,我最多教会你百来道鲁菜……要说置办宴席,咱们去鲁地一趟,只怕是来不及。“将信又看了两遍,沈揣刀笑着说:

”娘师你别着急,公主说的也不是鲁菜,您该如何教我,一步步教就是了。“陆白草捏过那封信,仔细品了品,心里松了些:

”确实没说是鲁菜,可这公主府客卿,又是什么意思?不是说让月归楼横扫两淮么?“片刻后,她对沈揣刀说:

”这是公主临时想的,公主上书太后,请凤驾南下金陵,此事朝中大概都知道了。于盘踞两淮的世家豪门,凤驾南下,是他们讨好太后的好机会,若是能趁机成为了太后的亲信,也算是鱼跃龙门。退而求其次,自知凑不到太后身边的,也会想着以自家的财力在朝中寻得盟友。

“就像是紫金依山园身后的魏国公府,他们这些年靠着航船和田地在金陵做了富家翁,连着两代子弟在朝中最多也不过做个五品官,在朝中的颜面全靠今年七十多岁的老国公撑着,老国公还在,魏国公府是金陵城中绕不过的一座山,老国公不在了,说不定过几年这魏国公府的家业就成了旁人眼里的鱼肉。

”讨好太后也好,寻求同盟也好,他们暗中招揽了孟酱缸,所想的就是学你当初金鳞宴帮袁峥在维扬城里站稳脚跟一般,在京中权贵和太后眼中显出几分本事。“沈揣刀眨眨眼,拿起刚刚没切完的鱼继续切了起来。

刀起刀落,鱼肉被她切成了极薄的片。

”他们这般作为,就不怕弄巧成拙,没显出本事,反倒露了富?“听到徒儿的问题,陆白草凉凉一笑:

”权贵们之间一贯如此,比起露富,更怕露怯,比起好好教养儿孙继承先祖家业光耀门楣,更喜欢扛着祖上传下来的匾额往上面刷一层层的金。魏国公府就算怕,也还是会这般做,不然他又如何在两淮世家之间自称一等门第呢?“沈揣刀听懂了。

就像是维扬城里一些借钱也要办宴的人家一样,明日活不活自有明日的自己去操心,今日的脸皮是不能丢的。

”那些人怕是已经开始在金陵城里斗富了。“

手上的刀一下不停,如宣纸般的鱼肉铺满了案板。

这些鱼肉都是没沾过水的,在滚沸的汤里一烫就能吃,也算是沈揣刀做出来的新菜了。

又拿起一条鱼,干净利落地敲晕而后用刀直接削去鱼鳞鱼皮,沈揣刀问陆白草:

”娘师,你说公主让我出手,是想挑动他们斗得更狠,还是想让他们偃旗息鼓,别再斗了。“陆白草没有当即回答她,而是拿起了一块玉娘子做的点心。

”你觉得呢?“

又切好了半条鱼,沈揣刀说:

”我觉得公主是想他们别再斗了。信上说让我以公主府客卿的身份置办宴席,就是想让那些人都知道,在权势面前,浮财不过云烟。

“以公主的脾气,若是平时,她定会很乐意看那人将银子砸进水里听响,可她用了诸多心思才把太后娘娘请来金陵,自是有她的事要做的,她自己的事还没见眉目,各个世家豪族已经开始粉墨登场,她只会觉得厌烦。”

“你这话说的有些道理。”

陆白草点点头。

“依你的说法,你这场宴席打算怎么办,可有头绪了?”

大刀剁开了鱼头,在女人的手中挽了个刀花。

“我只是有了个想头——公主不让我做维扬菜,因为公主心里,真正要惊艳金陵的,不是一场宴席,而是皇权。”

歌舞升平的两淮繁华地,他们以为自己要迎来的是一只凤凰。

是滔天权势,泼天富贵。

独独忘了,那高坐在上的,是摄政二十载,登临御座,平党争、熄外患的当朝太后。

公主生气了。

沈揣刀将又一条鱼从头到尾破成两半。

“这是咱们的新菜白汤滚鱼,请慢用。”

浓白的鱼汤里放了胡椒,喝下去让人从头到脚都冒出了一层汗。

这般醇厚的汤里,鱼片纤薄鲜嫩,好像是在上桌的时候才熟的。

泥金扇子在桌上敲了两下,穿着锦袍的男子说:

“前面几道菜我觉得跟那望江楼也就是大差不差,这道鱼汤倒是有点儿意思,不太像维扬菜,杨裕锦在维扬城里被人压着打,倒也不全算是他废物。是吧,小德?”

坐在锦袍男子对面的少年郎君在喝第三碗鱼汤,闻言只是点点头。

“光知道吃,你早说你与这什么月归楼的人相识,我也不用费劲去买什么玉仙庄,半年亏了几千两。”

少年郎君又摇了摇头,抽空说了句:

“我与这楼不相识,你与人说话别带我。”

“嘿!小德你不厚道,有饭你吃,有事儿你不干?”

男子手上的扇子又在桌上敲了下,招呼了跑堂的:

“你去叫你们东家过来,与她说,我打算给她这月归楼投上两万两银子。”

因为这两人一看就非富即贵,方仲羽自己招呼这一桌,没让旁人经手。

听到这话,他只是恰到好处一笑,给两人续了茶才退下。

“这个跑堂的也不错,看着比咱们家里那些小厮机灵,小德,你……你怎么把鱼汤都喝完了?”

杨锦德把碗里的鱼肉都挑干净了,看向自己堂兄:

“你要与人说话,我另换一桌。”

“啊?”

此时已经过了饭时,二楼有了空桌,杨锦德端起自己的碗筷坐了过去。

“刚刚那道白汤滚鱼,再给我上一份,还要一个文思蟹羹,一个荷叶蒸肉,一碟荷花酥……”

他的堂哥杨锦良看他这做派,冷笑一声:

“罢了,你们三房一贯是甩手的,既然如此,一会儿我要做什么,你也别拦我。”

杨锦德看了他一眼:

“二堂哥,姐姐说过,不能惹是生非。”

“我是惹是生非?我是为咱们杨家以后打算,现在宫里那个尚美人来势汹汹,若是让她先得了皇子,咱们娘娘以后在宫中如何自处?自然得咱们替娘娘招揽人脉,若是陛下哪日厌弃了娘娘,看在咱们杨家面上……”

杨锦德扭头看他:

“杨裕锦是投来杨家做奴仆的,还被大伯赐了锦字,他要是有个女儿给你当妾,你厌弃了那个妾,还会看在杨裕锦的面上善待那个妾?”

杨锦良:“……”

杨锦德又把头转了回去,嘟囔一般说道:

“是娘娘好,才有杨家好,娘娘的话才是最该听的,娘娘不让咱们惹是生非。”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说话声,杨锦良向楼梯处看去,看见了一个穿着银鼠色曳撒,头上戴着芍药冠的女子在与人说话,语气和缓,更显风采。

“维扬好风气啊,这般漂亮的女子都能在酒楼里见到了。”

女子正好抬头,与杨锦良对视,淡淡轻笑。

杨锦良手中的扇子晃了几下。

这女子定是看出他家世非凡,要与他……

“杨少爷,许久未见了。”

“咳!咳咳咳!”

杨锦良眼睁睁看着这女子走到自己堂弟桌前,笑着与他说话。

眼睁睁看着自个儿的堂弟被一口茶水呛得满脸通红。

“罗东家!”

“杨少爷怕是不知道,我已经改了姓,现如今被人称是沈东家了。”

“沈东家,咳咳,好久,好久不见。”

数月不见,这位贵妃堂弟个子长高了些许,只比沈揣刀还矮一指。

“杨少爷最近习武,可有所得?”

“有的。”杨锦德点头,“娘娘知道我习武,很是欢喜,跟陛下求了一把宝刀送我。”

他把悬在腰上的一把鎏金镶宝的短刀解下来给沈揣刀看。

沈揣刀看了一眼,觉得不如自己的问北斗。

“娘娘远在深宫,仍记挂杨少爷,是杨少爷的福分。”

“是福分。”

杨锦德又点头。

杨锦良在一旁,表情很是不善,他这堂弟明明跟这女子甚是熟稔,还把不给旁人看的刀都给人家看了,竟还跟他说不熟?

这样也好。

杨锦良在心里盘算起来,这沈氏果然如传闻中貌美,让她给小德当了妾,月归楼恰好能做嫁妆,以她的本事,能把月归楼经营得有声有色,那杨家大可以多在维扬一地置办产业……虽说这沈氏年纪大了些,身子也高壮,还抛头露脸,但是这脸长得好,气度也有几分,在维扬城中名声也不错,回去与三婶好好说说,她多半会答应。

沈揣刀何等机敏之人 ,怎会察觉不到在自己身后有人正用眼神把自己论斤称量,打算出个价钱?

转身,袍角轻动,她对着杨锦良行了一礼:

“多谢贵客看得起月归楼这小小家业,可惜草民近来在越国大长公主公主驾前奉承,无意将月归楼扩建,贵客盛情,草民只能婉拒了。”

听到这女子开头就把越国大长公主抬了出来,杨锦良就知道这女人不是个简单角色,他当然没有死心,只是笑着说:

“没想到名扬两淮的沈东家竟与我这弟弟相识,实不相瞒,我这弟弟天生有些牛心左性,极少听人劝说,没想到沈东家与他投契,竟能劝了他好好习武。我家中长辈,尤其是家中祖母我三婶,对你都甚是喜爱。”

沈揣刀还没如何,杨锦德先说话了:

“我因为习武扭伤了腿,在床上躺了半月,我祖母得了消息,派了个嬷嬷来骂了我娘半个时辰。”

杨锦良:“……”

沈揣刀:“……”

见沈东家看向自己,杨锦德说:

“要不是娘娘赐了宝刀,我祖母就不让我习武了。”

这是什么专门往自家人脸上抽的小畜生!

杨锦良气急败坏,强忍着怒气又说到:

“哈哈哈,祖母一贯对小德疼爱有加,一时急火攻心,也是因为爱护之情。倒是小德你,这般在大庭广众下说出来,与撒娇何异?

”不知道沈东家年方几何,可有婚配?实不相瞒,我这表弟性情愚顽,家中长辈为他操碎了心,也定了主意想找个性情稳妥、温和守礼的,沈东家这般性情……“”二堂哥,你别说了。“杨锦德再次打断了杨锦良说的话。

”你当众让人做妾,很是给杨家丢脸。“

杨锦良:”……“

杨锦德的脸上是认真神色:”上一个在沈东家面前败坏女子名声的,被沈东家一通暴揍,两只手也被伤了,更要紧,是他连自家酒楼都不能再管了。“杨锦良:”……“

沈揣刀轻轻笑了声。

”一些琐碎小事,难为杨少爷还记得。不知这位贵客如何称呼?“看着这面带笑容的女子,杨锦良一时竟不知自己该不该报上自己的名字。

杨裕锦在写给他的信里几乎是字字哀泣,说他被当众逼迫,被人仗势欺人,被人转着圈儿抽嘴巴子,被人拿刀劈坏了帽子,那些在他看来是夸张之言的字,此时一个一个跳在他的眼前。

杨裕锦确实是个奸猾小人,三分也能说成十分,不能尽信。

但是他这个堂弟的为人他还是知道的。

缺根筋,不会说假话。

”他是我二堂哥,我大伯家的,沈东家,你要是打他,得请我吃好吃的。“听见杨锦德的话,杨锦良猛地瞪向自家堂弟,真正目眦欲裂。

嗯,是,他的堂弟是个憨直人,不会撒谎,却会在这朗朗乾坤之下将他卖了!

还只是卖了一顿好吃的!

他杨锦良是造了什么孽,摊上了这么一个堂弟?他杨锦德凭什么受娘娘和祖母宠爱?就冲这份无情无义没良心吗?

一旁有跑堂的轻轻抿嘴,把笑意强行憋了回去。

沈揣刀没笑,她只是有些无奈:

”杨少爷,您说的我仿佛是什么凶狠猛兽似的,我不过是个开酒楼做生意的,只会打算盘、做菜和一些粗劣拳脚,哪配得上您说的那般凶悍?杨二郎君,您放心,草民不是那等凶悍之人,只是这酒楼是我祖母的产业,我们祖孙相依,为了糊口,少不得做些得罪人的事儿……“祖孙相依,为了糊口,难道不该是不敢做得罪人的事儿吗?

杨锦良深吸一口气。

”罢了,我实话实说,沈东家,你这月归楼我看上了,要么让我投两万两银子,把月归楼变成这维扬城里最大的酒楼,你依然是酒楼的东家,以后分账三七分,我杨家七,要么,我花三万两银子将你这月归楼整个买下……“在他面前,沈揣刀点点头,语气和缓,她甚至还是在笑着的:

“杨二郎君,您直白说话,草民也直白些——钱不收,酒楼不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