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灶(美食)

作者:三水小草

◎丝线和莲蓉咸蛋黄月饼◎

死了三个人。

手握“问北斗”,沈揣刀将人扔在地上,转头看向赵明晗。

赵明晗也正看着她。

两人目光相触,片刻后,赵明晗淡淡一笑,将视线转到了魏国公的身上。

“半山灯火,三条人命,魏国公,你们裴家在这紫金山上安享金迷纸醉,可曾想过金陵城里又是如何怨魂冲天?”

今年七十多岁的魏国公喉头发出咯声,竟是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他的儿子匍匐在地,一叠声地说:“殿下明鉴,此事我并不知晓!制灯一事我都是交给了我四弟!”

“殿下,这女子以利刃让我四叔重伤,我四叔所言,实在是不堪酷刑而说,到底真相为何,还是该查有实据,请殿下明鉴。”

低下头,将刀收好,沈揣刀抽空回身看向那个说话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一脸激愤恼怒模样,死死盯着她,却在看清她容貌的时候愣住了。

层楼之上的上千盏灯已经被摘下了小半,正巧有一串花灯被山上的风吹得轻摇,照得她脸庞瞬息明灭。

“你这手别乱动,袖子上头有血。”

谢序行用身子挡住沈揣刀,把帕子塞到她手里。

帕子里是硬的。

沈揣刀抬眼看他,他把声音压到极低:

“要是有人要拿你,就说你是北镇抚司的缇骑。”

将帕子收在袖子里,沈揣刀垂着眼轻笑了下:

“我一个清清白白的酒楼东家,可当不了北镇抚司的人。”

谢序行还低头看她带血的袍袖,觉得十二万分的不顺眼:

“北镇抚司自然配不上沈东家这等人物,那东西留着,当是根丝线也成。”

高坐在上的赵明晗将所有人的神情都收入眼中,轻轻摇头。

她正要说话,魏国公裴彰一口气终于缓了过来,直挺挺跪在了地上,比起片刻之前,他仿佛老了二十岁,眼窝深陷,银色的须发在灯下微微颤动:

“殿下,老臣自知已是一把朽骨,再不能替朝廷征西北,讨辽东,太后娘娘赐老臣还归故地,是天大的恩典。老臣多年来在金陵一地循规蹈矩,日夜追忆先帝,感怀陛下与太后恩典,不敢稍有懈怠。

“逆子犯案之日,老臣正昏迷,待醒来时也只知要在此园中办千灯宴,实在不知这孽障竟已铸下大错!如今想来,臣只恨这病骨支离之躯,未能执家法棍棒管教逆子,致令其趁臣沉疴之际草菅人命!”

裴彰的头重重磕在了地上,在石板上留下了血痕。

赵明晗冷眼看着,心中也暗叹这裴彰是个狠辣之人,就这么把自己的亲儿子推出来抵罪。

“你们左一个让本宫明察,右一个让本宫明察,本宫是公主,又不是锦衣卫。

“魏国公,你从前对朝廷有功,朝廷从没忘,但是没有一家一姓能在旧功劳上躺一辈子,你从前征西北、讨辽东的功劳,先帝有过丰厚赏赐,太后更是待你裴家极厚,每年额外给勋贵的赏赐,你裴家都是排在前头的,不管是养出了不孝子,还是你裴家上下沆瀣一气,辜负皇恩的是你裴家,不是朝廷辜负了你。

“老国公若觉得心里委屈,待本宫上奏朝廷,自有三法司为你们辨个分明。”

这话已经是很不留情面了,裴彰一双老手撑在地上,几乎要陷进石板里。

赵明晗又看向不曾被人留意的角落:

“韦知府,你是本地父母官,百姓有冤情,自然是得请你处置,明日让两淮按察使来见本宫。谢百户,此案涉及国公府,你出身北镇抚司,查案一事就交给你,有你们北镇抚司坐镇,谁敢阻拦,又或求情,你一并处置了就是。”

谢序行听到自己的名字,笑着裹了下身上的裘衣。

“大长公主殿下放心,我们北镇抚司一贯做的就是这等事。”

只见他略伸展了下臂膀,走到扶腿哀嚎的魏国公府四老爷面前。

“裴四爷,您是让谁去请的灯匠?又让谁去将那些不听话的灯匠处置了?您点出几个名儿,也为咱们省些功夫。”

躺在地上的中年男人连胡须都透着虚弱,满头的冷汗,涕泪横流。

谢序行看着他,自裘衣中将手伸出来,狠狠地掏进了他大腿的伤口里。

“啊啊啊啊啊——!”

一场盛宴,千灯高悬为始,鬼嚎飘摇为终。

上百名锦衣卫将整个紫金依山园封了,魏国公年事已高,送回国公府软禁,至于魏国公世子和裴家子弟,全数留在山上园子里,裴四爷和裴家几十名家仆被北镇抚司的人带走。

来赴宴的金陵高门子弟全数被记下了姓名出身,走的时候,一个个灰头土脸。

公主的车驾来时浩浩荡荡,走的时候也是同样,谢序行本以为沈揣刀会跟着公主走,不成想一抬头就看她站在一个灯谜下面。

“你怎么没走?”

“与你说两句话,我也走了。”沈揣刀随手拽下一张贴了金箔的花笺。

看一眼,上面的谜面是“朱弦绝后焦尾裂”,打一《诗经》篇目。

“焦尾,蔡邕的琴,蔡邕失陷于匈奴,谜底是亡民之‘氓’。”

谢序行看了一眼笺上的字,眉头皱了起来:

“过节的时候弄这等灯谜出来,真是晦气。”

他也拽了一张花笺,谜面是“天作棋盘星作子”打《滕王阁序》一句。

谢序行:“这都什么乱糟糟的?”

“谜底就在谜面上……应是‘下临无地’一句。”金箔映着花灯的华彩,映照着此时乱糟糟的园子,有些说不出的凄清。

一盏灯里灯油耗尽,无声熄灭了。

片刻后,又有相邻的几盏灯次第熄灭。

沈揣刀看向熄灭的灯:

“那个姑娘,劳烦你好好安置,待事了,也不必送她回媚香楼,我想办法给她赎身。”

闻言,谢序行凉凉一笑:

“沈东家真是急公好义,连收了钱来这院子里献艺的花娘都要护着。”

“反正她还留在这金陵地界儿就是个死,倒不如想办法帮她一把。”

“沈东家都开口了,这事交给我,有北镇抚司出面,那鸨母也不敢要什么赎身银子,沈东家你省了笔开销,记得请我吃烤肉。”

“烤肉一时没有。”

沈揣刀自袖袋里掏出了一个油纸包,里面装了两块月饼。

“今天早上玉娘子差遣了孟三勺送来的月饼,我给你留了两包,中午的时候给了常永济。”

“嗯?我怎么不知道?”

“我请女官一道送的,多半是混在了公主府给你的赏赐里。”

将月饼给了谢序行,沈揣刀走到园子外头,牵了自己骑来的马。

“说到常永济,他昨天知道了你是女子,吓得差点儿从楼梯上滚下去。”

“不是从墙头摔下去就好。”沈揣刀笑着对谢序行挥挥手。

她的袍袖上带着血,在明月照下,隐隐有几分森然。

谢序行却不觉得害怕,也抬起自己同样带血的袍袖挥手。

心里是说不出的欢喜。

忽然,他想起什么,从一个亲信手里拿过一盏灯,给沈揣刀送到了手里。

“这灯里补了灯油的,你路上小心些。”

是一盏漂亮的走马灯,灯里有一只燕子,随着灯笼转动,那燕子飞过了桃花枝。

沈揣刀看了两眼,才提着灯继续走在下山的石阶上,听着稀碎的马蹄声,沈揣刀抬头看了一眼高悬的圆月。

一路向下,那些灯,那些烛,大半都熄灭了,窸窸窣窣,是有人在躲避锦衣卫的抓捕。

脚下忽然有遗物,她低头一看,是一角锦绣罗袍。

“你们不能抓我,我是裴家的十九郎!我姓裴!”

黑暗中传来哭喊声,大概是把她当了锦衣卫,沈揣刀笑了笑,没有理会。

“你也照明月,月下起灯尘。”

回望这座传闻中的销金地,她缓缓念道。

“我也照明月,月是未归人。

“廿载繁华,世世代代珠如土。

“九千花灯,三十六家离乱苦。

“紫金堆火,谁家血肉作烛?

“锦绣化灰,堂前燕巢藏骨。”

且行且吟,一路走到石阶尽头,她翻身上马,追着公主的车驾而去了。

“沈东家,公主要见你。”

刚刚追上公主的仪仗,沈揣刀就听见了辛景儿来唤她。

“沈东家你小心些,我看公主不甚欢喜的样子。”

“多谢。”

沈揣刀笑着谢过,将手里的灯递了过去。

辛景儿看了眼,不肯接:

“这灯我们拆下来的时候一个锦衣卫央求了我们好久才要过去,怎得到了沈东家你手里?”

“大概是他孝敬了谢百户?谢百户让我路上照亮用的。”

辛景儿“哦”了一声:“原是经了好几个男人的手,那我可更不能要了。”

见沈揣刀还提着那灯,她有心说让沈揣刀将灯扔了,看那燕子真的灵秀可爱,这话又说不出口。

“罢了,这灯我替你挂后面车上,回了行宫再给你。”

“好。”沈揣刀笑着将灯递过去,自己骑马继续向前去了。

“你突然对裴老四下狠手逼供,是信不过我?”斜坐在马车上,看见沈揣刀那张脸,赵明晗便开口如此说道。

沈揣刀愣了下,随后轻轻点头:

“殿下,草民不是信不过您,只是您今晚已经拿足了好处,您是公主,心中要权衡的太多了,不像草民,一根筋,就想着怎么能让那些灯匠早点儿回了家。”

“你是一根筋?你要是一根筋,这世上所有人都是一根筋了!”

赵明晗这么说着,看向沈揣刀的目光中并无气恼模样。

更多的,是一种淡淡的无奈。

“事关一整个魏国公府,你知道我可能会犹豫,会权衡,为了那些你素未谋面的灯匠,也顾不得了。”

沈揣刀轻轻点头:

“草民只是想着,也没什么比性命更重了。”

“哈。”赵明晗笑了一声,“沈揣刀啊沈揣刀,你明明是个七窍玲珑心肠,懂算计,也知道如何周全……怎么到了这等时候,偏偏是一副莽撞性子?你就没想过,你对着裴四出手,他却是个能忍的,情势反过来你就成了罪人?”

“殿下,按说,草民是该想的,但是草民不愿意去想。”

赵明晗微微抬起眼眸,直视着跪坐在自己马车里的年轻女子。

“你不愿意去想。”

她还记得沈揣刀刚刚动手之后与她的对视。

明澈的眼眸被花灯的光华照亮,坦坦荡荡。

既没有怕。

也没有悔。

更没有卑微模样。

“沈揣刀啊沈揣刀,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一个时辰之前还在紫金山上震慑了金陵权贵的越国大长公主,此时轻轻叹息了一声。

“你这性情,我把你长留在宫里或者朝堂,早晚能让你将天都掀翻了。”

嘴上这般说着,她轻轻挥了挥手。

“今日咱们砸了裴家的场子,也杀了这些自诩权贵的金陵世家的威风,在行宫里的大宴,你更要办出声势来。”

“是,公主殿下。”

“退下吧。”

目送了沈揣刀,赵明晗闭上了眼睛。

“被这小丫头一搅合,魏国公府是真要没落下去了。”

黎霄霄一直陪在一旁,此时听了公主的话,她轻声说:

“殿下您之前还觉得裴家有可用之处。”

“是,从前我是那般觉得,可谁让沈东家是我的客卿呢?她这两刀下去,不仅撬开了裴四的嘴,也彻底让裴家与咱们结了仇……她说她顾不上去想,她分明是一瞬间想了无数法子,最后用了看似最莽撞,又让我不得不认下的。”

黎霄霄有心为是沈揣刀说话,便又道:

“殿下,魏国公府垮了,这金陵中的世家便失了头羊,咱们……”

赵明晗轻轻摇头。

“之前是我想岔了,这样的世家门第,不过是些猪羊,养肥了吃肉就是,要与他们相谋,等他们投效,我还不如另外寻一条路。”

“殿下?”

“与其指望一群蠢驴里有一头聪明到能替我拉车的,我何不从头养几匹骏马?”

睁开眼睛,她看向黎霄霄:

“金陵城中连魏国公府都有这等乱子,其余门第又能好到哪去?你替我给我母后写个折子,越国大长公主府的女卫要增扩,增扩到三百人。”

“三百人?!”

“对,三百女卫,跟我母后说,她要是不答应,我就要在金陵城里被这些世家欺负死了。”

黎霄霄:“……”

回了行宫里的小院子,提着灯推开门,沈揣刀就看见一琴的笑脸。

“东家你可算回来了!”

“我走的时候不是说了今晚不必等我了?”

“昏话,今儿是中秋,团圆之日,你是一家之主,我们不等你等谁?”

孟小碟从她手里接了灯过来,正要夸这灯精巧,眉头忽然一皱:

“怎么有股子血腥气?”

“嘿嘿,不是我的是血。”

嘴里这么说着,孟小碟抓着她让她转圈儿的时候,她也乖乖举着手,老老实实的样子。

“不是跟公主的鸾驾一起去的?怎么会见血?”

“事出突然,那害了灯匠的贼人不肯说实话,我就动刀吓了他一下。”

想了想,沈揣刀决定拖了谢九下水:

“我也不过是动了下刀子,谢九为了逼供,直接把手指头扎进了那人肉里,扎出了好几个血窟窿。”

她说得吓人,一琴连忙抱着耳朵躲在了戚芍药的身后,看东家还对自己眨眼睛,她“呜”了一声,像是个炸了毛的小猫。

孟小碟要帮沈揣刀脱衣服,见她还有心思吓小孩子,在她身上拍了好几下:

“还不快去洗手换衣裳!”

走进内室,将外袍解开,沈揣刀摸到了袖袋里被帕子裹着的硬物。

借着月色,她看清这是一块小巧贴牌,上刻“北镇抚司行走”几个字,再看反面,是个“谢”。

如今的谢序行已经是北镇抚司的百户,这块小牌子可能就是他从前给锦衣卫帮忙的信物了。

用帕子将铁牌子卷起来,沈揣刀在屋子里倒出来看看,最后将一个随身的荷包打开,将东西塞了进去。

洗了手和脸,沈揣刀刚换了衣裳出来,就看见一碟酥皮月饼。

“我今晚和大灶头一起做的,玉娘子做的莲蓉月饼很是独到,我也学着调了个莲蓉馅儿,略减了一分糖,隔壁造膳监晚上送了几个珠湖的咸鸭蛋过来,我把咸蛋黄也包进去了,你尝尝看。”

月过中天,算算也已经是八月十六了,沈揣刀咬了一口月饼,轻叹了口气。

“不好吃吗?”

“不是。”沈揣刀看着被自己咬了一口的月饼,又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只觉得自己在紫金依山园所见所经皆成了幻梦。

“我只是直到此时,才觉出了几分过节的意思来,好歹未曾辜负天上这圆月。”

孟小碟坐在她身边,与她一同看月亮:

“你这话倒有了几分痴意,明月在天,哪管你觉或未觉?又何曾被你辜负?是你心中有月,月华如水,笼你眼中人间。所以,你未曾辜负的不是天上月,是你自己罢了。”

“孟娘子说的是,是我着相了。”

两人刚说笑几句,有人轻敲院门。

一琴放下月饼去开门,迎了凌女官和几个宫女进来。

“殿下说沈东家你定是还未曾歇下,催着我将东西给你送来。”

宫女手里都端着托盘,唯独凌持安自己的怀里抱着个一尺半长的木匣子。

沈揣刀接过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把样子奇异的短刀,外头是包金刀鞘,里面的刀,与其说是把短刀,不如说是刀戟的残片,又被安上了手柄,

“公主殿下从小就喜欢收藏兵刃,这把‘铎矟’是她得了唐时南诏旧物之后命人仿制而成,这把铎矟看似状如锈铁,也是依循古法,在高山中活水窍旁以天地之气滋养。”

凌持安的语气郑重:

“沈东家,这把刀非同寻常,是真正的凶兵,以之伤人,其血难止。”

沈揣刀将目光从刀上移开,看向她,月光下,凌持安的眼中有亮光:

“公主令我传话给沈东家,今日在紫金山上她未曾想过犹豫,也未曾想过权衡,沈东家,若下次还有这等人,这等事,你就算用这把刀夺了逞凶之人的性命,公主她也会担下。”

沈揣刀怔了下,唇角轻轻勾起。

“公主赠我这般宝刀,我竟不知该如何谢公主盛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