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灶(美食)

作者:三水小草

◎平桥豆腐羹和茄丁打卤面◎

约是因为替自己的徒儿守了二十多天的灶房守累了,陆白草歇了整整六天才再次踏进月归楼后院的院门。

“我打算做个平桥豆腐羹,你去切料,让我看看你刀工的功夫落下没有。”

她提了个篮子,篮子里有一方嫩豆腐。

沈揣刀张开手掌将豆腐从斜边扣在手里,不禁说:

“娘师,您这几天是跑去平桥学做菜去了?”

陆白草将袖子挽起来,看了自己徒儿一眼:

“啊,不行啊?”

沈揣刀两眼发亮看自己娘师:

“行,行得很!娘师真厉害,总在学新菜。”

“平桥豆腐羹两个妙处,一个是鲫鱼脑和鸡汤一起做汤底,一个是热油封汤,这两个法子在别的菜上难见,我自然得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儿,倒是你,去了金陵,进了行宫,可学了新鲜菜色?还有戚芍药,你给我出来!”

自听见陆白草来了,戚芍药就缩着脖子在灶房里吊汤,听见召唤,她放下汤勺,上下看了看自己的穿着,才挂起笑迎了出去:

“陆大姑。”

陆白草直着背,从上到下徐徐打量她,沈揣刀在一旁看着,就见自家大灶头从天灵盖到脚后跟仿佛抖了下似的,整个人身上那股子市井豪迈劲儿收敛得无影无踪,比在行宫里的时候还像个女官。

“公对公,私对私,咱们旧日里有交情,我就把你引荐来了月归楼,你到了月归楼,就是沈东家手下的大灶头,甭管你从前伺候过谁,以后这个月归楼才是你的根,沈东家才是你东家。”

“陆大姑教诲得是。”

“先到金陵又来维扬,江南江北算是都待过了,学了多少新菜。”

戚芍药垂着眼,是沈揣刀从没见过的老实巴交样子:

“三四十道大概是有的,在金陵学了些当地的家常菜,来了维扬也在学月归楼的招牌菜。”

陆白草点点头:

“你从前的拿手菜给东家做了?”

“在行宫里做过了。”

“好,昨晚上发的海参拿来我看看。”

戚芍药立刻去灶房里,从一张桌上的大瓮里取了发好的海参出来。

此时已经是沈揣刀在跟自己的娘师报菜名了,她在金陵的行宫里跟那些公主府的厨子们处得不错,又带了嘴在金陵城里到处吃,正是勤学好问爱琢磨的年纪,吃过的菜只要觉得好吃,就能研究个七八成出来。

听她从盐水鸭说到了炖生敲,连最近做的烤乳猪都改学了金陵“叉烧酥方”的法子,且大受欢迎,陆白草面上只当寻常,心里又在一叠声地骂“妖孽”。

她为什么跑去平桥学新菜,不就是怕自己这徒儿出去一趟回来见识大涨,她缺了能敲打徒儿的本事么?

有个年纪轻轻就把自己浸淫厨艺数十年的师长逼到这份上的徒儿,陆白草心里真是欢喜又忧愁。

“江南江北繁华之地,名厨也多,你要学的多了去了。”

说着,她又看戚芍药拿出来的海参。

“不错,你没藏了真本事。”

她满意地点点头,又对沈揣刀说:

“你这大灶头发鲍参翅肚的手艺在宫里都是一绝,你看这海参,一点褶子没有,沉手又不拖水。”

沈揣刀凑过来看了一眼,再看戚芍药,笑着说:

“娘师帮我寻来的大灶头自然是座宝山,娘师厉害,大灶头也厉害。”

陆白草将海参放回碗里,对自己徒儿说:

“你的大灶头是个有本事的,性情也不坏,虽说是得罪了人被赶出来,身上也没有罪名,万不能看低了她,从前你那个灶头该有的,她也得有。”

“娘师放心,我知道,大灶头的院子也收拾好了,离这儿只隔了两条街,两进半的正经院子,有水井,还有两棵长得极好的香樟树。新做的铺盖床帐今天就送进去了,明天下午我叫上人都去给大灶头搬家。”

灶头是后厨房的第一人,自然不止是拿了最高的工钱这么简单,那是整个后厨都得敬着,出了事儿她也得管着。

戚芍药知道是东家给自己做脸,立刻道:

“那我明日一早买一口羊,弄去我新家里炖上,到时候请大家喝汤吃肉。”

听说帮灶头搬家还有羊肉吃,不少人都抬起头看了过来。

“东家,搬家这活儿让我哥去,他一个人能扛了二百斤的行李呢!”

孟三勺忙不迭把自己亲哥推出来,脑袋上挨了一记:

“我能扛二百斤行李,一转头肉都让你吃了。”

一时间灶院里都笑了起来。

帮着徒儿敲打了戚芍药,又帮着戚芍药跟徒儿要了好处和体面,陆白草也算是放下了一件心事,开始做她的平桥豆腐羹。

被自己娘师吩咐了切豆腐的差事,沈揣刀将豆腐放在冷水锅里,稍稍煮沸就把豆腐捞了出来放在案板上。

铺上一层水,她右手拿起昨天刚磨好的刀,在豆腐上先斜切之后再连刀切豆腐片,切出来的薄片跟指甲差不多的大小,呈菱形,被称作是“雀舌形”,也有人叫是“象眼形”。

陆白草看着她的动作,忍不住点头:

“你这刀上的功夫算是成了,剩下的就是日积月累地练。从今天起,我再教你些旁的。”

“娘师要教我什么?调味儿还是做菜的手艺?”

“这两样,你自己学得就够快了,我教你怎么去把菜往细处研究。”

陆白草带着自己的徒弟进了灶房,占了临窗的那个大灶。

大灶上除了一口大锅之外,六个小灶眼,她让沈揣刀拿了小陶锅摆在上面。

“猪肉羊肉鸡肉鱼肉,由得你选来,同一种肉一样大小的,你放锅里去煮,一个先放盐,一个后放盐,盐也要一样多。”

“娘师你是要比着两种法子的味儿?”

“不只是味道那么简单,你且去做来。”

沈揣刀去了刀棚,选了拇指盖大小的瘦猪肉两块,鸡胸脯肉两块。

两口陶锅里各放了半勺盐,一个放了鸡肉,一个放了猪肉。

两口陶锅里清水煮上鸡肉和猪肉。

过了一刻,又在清水锅里各加了半勺盐。

她娘师进进出出切菜备菜,却不让她帮忙,只让她守着自己的四个小汤锅:

“做菜的时候何时放盐,多是做师父的传给徒弟的,也是学徒最懒得去证对错的。”

陆白草自己一边用滚沸的鸡汤冲淋纤薄的豆腐片,嘴里一边说道:

“你做菜的时候总在最后放盐,是为什么?”

沈揣刀答道:“要是放盐放早了,肉会柴。”

这是当年孟酱缸教给她的。

陆白草笑了笑:

“多半也是他的师父教给他的。”

算着时间差不多了,陆白草对沈揣刀说:

“你自己试试看,肉到底怎么做更柴。”

沈揣刀将四个陶锅离火,并没有立刻将肉从锅里捞出来,而是先看锅里的汤水。

先加了盐的汤,看着竟是更清些。

她取了调羹先尝了两种鸡汤,有些意外地说:

“先放了盐的味道更足些。”

再吃鸡肉,先放了盐的鸡肉更入味之外,也并没有更柴。

至于猪肉,先放了盐的也是汤更清,汤里的肉味也更足,但是猪肉本身的酸味更重了。

“所以,若是想要喝汤,大可以先放盐……”穿了件粉青色束袖圆领袍,外头穿了罩衣的沈东家双眼有神,将四个陶锅都看过一遍,又看向自己的娘师。

她的娘师正在用鸡汤做底,加了鸡脯肉、蘑菇、海参、鲫鱼脑的汤底,

“知其然,知其所以然,做学问是如此,做禽行也是如此。

“你能凭着舌头吃就能把一道菜吃出个差不多来,除了你天资聪明舌头灵之外,还有个因由,是你从小是跟着厨子们长大的,你吃过的多,见过的多,脑子里记得多,记得多了,碰到一样的味道,就像发现了一条走过的路,溜达着就回家了。

“但是旁人传给你的,并不是你精深厨艺之道的唯一法门,另一个法子,就是这样,自己比,自己看,自己尝,自己试,触类旁通,走出自己的路来。”

将豆腐片滑入锅中,加了胡椒粉调味,又起一锅烧热油,等平桥豆腐羹出锅,再把热油倒在菜上,因下面的汤已经浓成糊,也没见迸溅。

原本滚热的汤被油封住,一丝热气也不冒了,只有做的人才知道有多烫。

舀在小碗里,吹了又吹,陆白草小心翼翼喝了一口。

汤羹做的时候就让人闻到了鲜美味道,沈揣刀在一旁眼巴巴看着,就见娘师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轻叹了声:

“鸡汤中加鱼脑,绝妙之法。”

这道菜,沈揣刀在维扬城别的酒楼里吃过,也吃过孟酱缸做的,等她双手捧着碗等娘师给她舀了一勺尝了,她瞪大了眼。

“鲜美!”

她娘师做的,和旁人做的都不一样!

鱼脑几乎是包裹了豆腐,在滑入口中的时候先有胡椒的辛、鸡汤的香,然后是鱼脑的鲜,这还没完,舌头一转,犹如江河翻腾,几种香味又分分合合冲了回来,从舌尖到舌根每一处都有了新的味道,辛也是香,香也是鲜,鲜也是润滑油香……

“为什么能想到在鸡汤里放鱼脑?”

她轻声问自己。

为什么旁人能想到这样的法子?

“……旁人传给你的,并不是你精深厨艺之道的唯一法门,另一个法子,就是这样,自己比,自己看,自己尝,自己试,触类旁通,走出自己的路来。”

之前娘师说的话,几乎与这道汤羹一起进了沈揣刀的身子里,成了翻涌的热意,舌尖的留存,成了她身体里奔涌的江河浪涛。

“娘师,我懂了!我懂了!”

“懂了就懂了!把为师放下!”

陆白草毫无防备就被自己的徒儿抱着腿举了起来,此时正“一览众山小”。

她身份够高,手艺又绝佳,在灶房这凭本事论资排辈的地方极受敬重,厨子们为了憋住自己的笑,一时间都忙得不停,要么调汤,要么蒸菜,孟大铲是是个实诚人,实在找不着能忙的,他抱起一缸酒搬了出去,然后大喊一声“搬错了”再转回来。

高兴坏了的沈揣刀被自己娘师在脑门上狠狠摁了一下,才把自己的娘师安安稳稳放回在地上。

“以后高兴就高兴,不能把人随随便便抱起来!”

“好!”

沈揣刀连连点头,又去品那道“平桥豆腐羹”。

江河翻滚而下,她学过的,她吃过的,她听闻过的菜谱如同江上的一叶叶的扁舟碰到了一处。

“炒素菜的时候为什么要用荤油,炒肉菜的时候为什么要用素油,香油是用芝麻的香气,若我换了花生油又如何?茱萸油的辛辣放在馄饨里又是如何味道?……”

无数的旧有的“规矩”、“惯例”、“老法子”在颠簸中变成了她的疑问。

而她已经打算把所有的“问题”都找到解答。

要不是方仲羽来喊说木板做好了,沈揣刀能在灶房里一直傻呆呆站到午市开张。

脱了罩衣解开袖子走出去,她深吸一口气,又成了沈东家。

七尺高半丈长的板子放在了月归楼的酒垆边上,上面刷着浆糊贴了一张巨大的红纸,纸上写了月归楼数得上的菜名,约有四十几道,后面还有些空地方。

“东家,这板子打的时候还觉得挺大,如今四十多个菜名贴上去,倒觉得小了,倒不如少放些菜上去。”

“只怕这四十多个还不够呢。”

想想昨日那些食客争论的模样,沈揣刀心里只怕这些菜名儿都还不够呢。

到了中午,她的担心就成了真。

月归楼门前的队比平时都长,不知道还以为今日是进店就送大闸蟹呢。

“沈东家,怎么翠珠鱼花没在这上头?”

“沈东家,怎得没有蒲菜大玉?”

“沈东家,去年你们做过的甲鱼汤还记得吗?怎么这上头没有啊?”

食客们未必知道什么“赛食会”,只是得了消息说月归楼要选菜,还听说昨日钱书生以一己之力让大半年没有在菜牌上出现的白玉鱼圆汤给喊了回来,连忙蜂拥而至,来给自己心头好投票,顺便吃顿好的。

一棋的字好看,就备了纸笔,把食客们喜欢但是板子上没有的菜都记了下来,不多时又有了十几道。

上面已经有的菜,比如月归楼的招牌菜烧软兜、拆烩鱼头、扒烧整猪头、清蒸白鱼、红烧肉,名噪一时的春笋狮子头、鲥鱼献寿、麻油素干丝、芙蓉鱼片、烧甲鱼裙边、玉版白肉,现下正当季的蟹粉狮子头、白汤昂刺下面都被写了一个个的“正”字。

有些菜写上去的时候都觉得有些冷门,比如芦蒿拌蚌肉,竟也有不少的拥趸。

食客们来势汹汹,有的来不及排队吃饭,索性要两包点心带走配了茶当中午的饭食。

“客官匆匆忙忙来了又匆匆忙忙走,过珍馐而不滞,倒显得我们月归楼怠慢了。不如尝尝我们月归楼新出的包子?还没上菜牌呢,今日只备了百多个,原是我们自己吃的。”

每天用掉那么多的蟹黄,戚芍药索性将剩下的蟹肉都做了蟹肉包,暂时不往外头卖,光月归楼自己的几十张嘴就能吃光了。

要买点心的是个钞运司里的书吏,也是月归楼的常客,是个出了名儿会吃的,闻言立刻来了劲头:“什么包子?”

“猪肉里面加了蟹肉的大包子,您带两个回去,要不就在我们酒楼里吃了,随便摆把椅子的事儿。”

“这天气就该吃热包子!”

看着外头又刮起来的冷风和沉下来的天,书吏连连点头:

“给我来两个蟹肉包子!”

“什么?有包子?!”

有那只想投了票就走的,这下也不走了,脚跟儿一转就跟了过来:

“沈东家?有包子?”

“蟹肉猪肉馅儿的包子,过几日才上,这几天还在试呢,各位为了个选个菜就跑来一趟,我总不能让各位空着肚子走。”

“好好好!给我来四个包子,多少钱?”

听着价钱是有些贵的,待看到是比一个成年男子拳头还大的包子,就只觉得实惠了。

一时间月归楼里热热闹闹,吃饭的,选菜投票的,为自己心头好抱屈的,要买包子的……还有要喝鱼圆汤的。

常永济没穿飞鱼服,只穿了一身寻常袍子,头上戴着缠棕帽,在月归楼门前绕了三个圈儿都没挤进去。

外头排队的多是老客,又都是维扬本地人,见是说官话的生面孔要插队,那是寸步不让的。

“九爷,没见着人……”

坐在马车里,谢序行轻咳了两声,看常永济窝窝囊囊地探头进来,他抬手敲了下自己属下的帽子。

“见不着就在后头排队,你多大脸面呢?还让沈东家专门出来迎你?”

常永济哪是为了自己的面子呀?

眼见自家九爷嘴唇都有些发干了,他劝说道:

“九爷,你在江上着了凉,就别撑着了,身子好点儿再来这儿呗,咱们先去安置了,我再把礼送去沈东家家里。”

谢序行是不肯的。

他本想自己今日来了维扬先去维扬卫跟穆临安打一架,再来寻沈东家,偏偏身子骨不争气,坐了一晚上的船就着凉了,去寻穆临安打架,原本两分的胜算也只剩了零。

现在就只剩了一个想头,便是来见沈东家。

“这生意真是好过头了。”

虽然牌匾换了,楹联也换了,谢序行仍觉得这个酒楼熟悉的很,看着门口排的长队,他忍不住想:

“这些人光是吃点心就要吃许多,磨芝麻的活儿也不知道能不能忙得过来。”

反正他当初是手忙脚乱,乱上加乱。

“走吧,下午酒楼里不忙了再来。”

常永济自然是乐意的,对着车夫一挥手,两辆马车和后面七八骑马护卫一并行进起来。

“好大的排场?这是维扬府里又来了达官贵人?”

有见识广的,看见连赶车的车夫都穿着皂靴,后面骑马之人腰上悬着绣春刀,立刻转开了脑袋。

“别看了,是锦衣卫。”

人群立刻安静了下来。

过了中午,冷风终于卷起了冷雨,食客们匆匆来去,热闹闹的月归楼总算有了几分清静。

蟹肉包子都卖光了,戚芍药让人揉了面,做成了手擀面,用茄子、五花肉做了卤子,汤卤子里加了许多姜,喝得人浑身冒汗。

“东家,我这手切面本事也厉害着呢,京城里那些鲁菜馆子都靠一手切面撑场子,光是煮面的锅都得有四五口,他们那些人手艺可不如我。”

细雨打在架起来的棚子上,棚子下面,戚芍药捧着一海碗面跟自己的东家显摆。

戚芍药做的切面是滑爽劲道的,卤子也是重菜轻汤,讲究把面和菜混在一处往嘴里塞,与维扬本地的面大不相同。

茄子吸足了肉香,又是软烂的,跟肥瘦参半的肉片混在一起,确实非常好吃。

刚吃完,沈揣刀忽然听见酒楼里传来男子的说话声:

“怎么鼎鼎有名的月归楼,现在冷冷清清的?”

沈揣刀还未如何,孟大铲已经站了起来:

“东家,是不是有人要咱们砸场子!”

“没有。”沈揣刀笑着摇头,“是个故人罢了。”

安抚了后厨一帮许久没打架的大块头,她从窄门里进了酒楼,就看见谢序行穿着一件青色羽纱鹤氅,从头包到脚,只能从边上看出来里面是银鼠里子。

“生着病还这般嘴欠,大铲他们刚刚可是要来揍你的。”

谢序行将鹤氅脱给常永济,笑着说:

“也都是一块儿做饭的交情,他们哪会揍我?”

“你是不是忘了,在后灶房里跟他们一起吃饭一起干活还受排挤的是被打得看不出人样的虞长宁?可不是你这光鲜模样的谢百户。”

谢序行脸上的笑顿时淡了,片刻后,他又得意起来:

“对,之前那人是虞长宁,我是今日第一次登门的贵客,快快快,将你们有名的菜都报上来。”

那副张狂样子,真是让人没眼看。

跑堂们也在轮换着吃饭,方仲羽去订做更大的板子了,沈揣刀干脆自己提了茶壶递给常永济:

“你们寻了地方坐,刚进城?早上吃饭了不曾?”

自然是没吃的。

常永济给沈揣刀行了个礼,双手接过了茶壶。

“谢过沈东家,醒了大半日都没吃饭呢。”

听见常永济给自己漏了底,谢序行瞪了他一眼。

沈揣刀面上带着笑:

“也不知道是哪家的人物这般苛待人。”

谢序行连忙转身,仰着头往楼上走,沈揣刀也不理他,只看常永济:

“想吃什么?”

“咳。”

“沈东家,随便上几个热菜就好。”

“今日有黑鱼打的鱼圆子,来个鱼圆汤?”

“鱼……九爷他着凉了,怕是不敢吃发物。”

“咳。”

“那就吃清淡些,再来两个乳鸽。”

“多谢沈东家。”

“咳。”

谢序行在二楼围栏边上落座,沈揣刀抬头看他,见他手臂攀在围栏上,忽然对她一笑:

“沈东家真是名不虚传,好相貌,好气度。”

“谢九爷夸赞,我受了。”沈揣刀让一个跑堂去传菜,又看向谢序行。

看见他的面颊有些许的红。

“谢九,你怎么脸这般红?”

“啊?”谢序行一瞬间有些说不清楚的慌乱,他连忙转开目光,就见常永济已经伸手探他额头。

“九爷,你发烧了。”

谢序行:“……”

原来是发烧了。

幸好是发烧了。

他蔫头蔫脑地想。

“什么乳鸽也先别吃了,我去后面看看切面还有没有,给你们下一碗,赶紧吃了饭去医馆买药。”

面还有切了没下锅的,煮了两大碗,卤子倒是真没了,沈揣刀索性学了刚刚戚芍药的法子也做了茄子肉丁的卤子,也放了许多姜片。

“我好不容易来当客人,怎么就吃一碗面?我可是穿了新衣裳来的,这算什么?”

“算你身子弱。”沈揣刀和和气气笑着说,“你要是再折腾,折腾出些鼻青脸肿来,我就只能说算你倒霉了。”

谢序行立时埋头吃面,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