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叶桂花米糕和药方◎
过了水的面条并不烫嘴,偏偏几口就吃出了一头的汗。
谢序行盯着面碗,默默吸了下鼻子。
“没带帕子?”沈揣刀随手从一个跑堂身上把刚换上的帕子扯下来了,“我们酒楼你知道的,帕子是天天用碱水煮过的,干净的很,你用完了就别还了。”
谢序行抬眼看了看她,又看了一眼那擦过桌子栏杆甚至楼梯的帕子,悄悄从袖子里拿了帕子出来,擦了擦鼻子。
小跑堂是月归楼开张后新来的,眼巴巴看着自己的帕子,还有点心疼,见这位跟自家东家相熟的客官没用自己的帕子,立刻抢回来又搭在肩上。
“东家,要不要把灯点上?”
窗外的雨淋淋漓漓不见停,沈揣刀看了一眼,又看谢序行,对跑堂说:
“把这边的两扇窗落下来,再点个灯。”
谢序行咽下嘴里一大口面,笑了声:
“你还真把我当了个瓷人不成?拿臭菜熏我的时候可是心狠手辣的。”
“既是病了,就老老实实养着,我未把你当了瓷人,你自己倒先碎上了。”
谢序行又不吭声了。
等跑堂的提了灯上来,沈揣刀自己去将临近的两扇窗关了,再回身,看见谢序行大口把面吃光了。
“可是维扬出了什么事?让你这个北镇抚司百户带着病都急着赶过来?”
肚子里有了东西,眼前有了沈揣刀,谢序行被饥饿、风寒和寒雨联手折磨的身魂皆松了下来,往椅背上一靠,他长舒了一口气:
“锦衣卫副指挥使南下,我赶紧把魏国公府交出去,抓了几个案子躲来维扬。”
“听着口气你还挺怕那个副指挥使。”
“怕,也算不上。”谢序行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吃了,“我能进北镇抚司,就是被他招徕的,算是有些私交,不过那人烦得很……沈东家,木大头可曾跟你说他见鬼了?”
沈揣刀轻轻皱了下眉头:“我与穆将军上次见面说的还是我家的案子。”
谢序行连忙坐直身子:“你家什么案子?”
“就是那个投毒的案子,大概是罗家五老爷罗致蕃干的。”
“哼,我猜就是家内争产。”
再看沈揣刀面上的淡笑,谢序行立刻知道其实沈东家也大概猜到是谁干的,只不过是借了木大头的手把案子查实罢了。
“人现在大牢?”
“昨日刚抓进去,穆将军查出来他身上有好几桩人命案子。”
“成。”谢序行点点头,“查案这等事儿还是该我来,余下的你和木大头就别管了。”
见谢序行大包大揽,沈揣刀笑着点了下头:
“谢百户好大的官威。”
“我现在提着罗致蕃的头扔你月归楼的门前,那才叫是好大的官威呢,你跟木大头两人都不是正经的探子和查案的,难免留下首尾,还得我出马,替你们收拾妥当。”
说着说着,他自己还点起了头。
“你刚刚说穆将军见鬼?”
“有个酸人,跟我沾些亲戚,来维扬不过两日,走在路上就被人给收拾了,被人废了手,敲掉了牙,打断了腿,还……”谢序行眨眨眼,“还被人断子绝孙了,也是活该,都成婚了还念着从前的未婚妻……”
想起眼前这家伙穿男装与苏锦罗关系也亲近到满城风雨,谢序行又把一些话吞了回去。
“总之,那日与他一起出去之人是木大头,偏木大头说他走着走着人就不见了,再寻着人是靠那人的马……”
“灵马救主的事儿我倒是听食客们说过,说是在北货街附近,那边人来人往,无论是人是鬼,那人受伤总不会一声不吭吧?怎么没人听见?穆将军真的没听见动静?”
“大概是真的。”谢序行想了想,“尉迟钦那人惯会装模作样,木大头自小就是这一辈儿里拔尖儿的,他万不会那么想不开,得罪了木大头。木大头也没理由这般整他,可要不是木大头……”
谢序行看向斜坐在椅子上听自己说话之人。
维扬城里能这般神出鬼没的奇人,他面前就有一个。
他在来之前,将尉迟钦的下人绑了,审出来尉迟钦曾经去过柔水阁找苏鸿音过了一夜。
种种言行听得他直犯恶心。
要是沈东家为苏鸿音出气……那木大头怎么一点儿都不拦着?
若木大头也是同伙儿。
谢序行喝了口茶水,压下心中突起的火气。
“尉迟家有个伯爵的爵位,到了这一代也算是到头了,下一代就是平头百姓,他家生了一堆儿子,到处找那等家里殷实的女儿家娶进门,真是备上了一锅又一锅软饭。生下来的女儿也是到处嫁,算起来,我亲大哥娶的嫂子,是尉迟钦的堂姐。”
沈揣刀让跑堂的端了几碟点心过来,让常永济也吃点儿。
谢序行想要拿一块荷花酥,被她拦住了。
“你既然咳嗽就别吃太甜的,吃这个荷叶桂花米糕,只放了一点桂花糖。”
谢序行立刻将手转了方向。
荷叶桂花米糕圆胖胖的一坨,吃起来微甜绵软,确实不会让他嗓子发痒。
沈揣刀自己拈着荷花酥,也没放进嘴里,只是端详着,她慢声说:
“你家跟尉迟家既然是姻亲,这案子落在你手里,你自然得好好查查作案的到底是人是鬼了。”
外面的雨仿佛又大了,谢序行能听见外面的雨声。
自上次离了维扬,他就不像从前那般怕水怕雨。
灯悬在灯架上,将他眼前之人照亮了大半。
他自己的心却渐生出晦涩。
如果真是她和他做的,为什么不告诉他?
明明是他先来的。
“是人也好,是鬼也罢,总得找出来,给尉迟家一个交代。”
有些赌气地说完这句话,谢序行将茶当了酒,直接灌下了肚。
喝完了,茶杯往桌上一扣,他连眼角都泛着红。
也不知是生病烧的,还是气的。
“沈东家你要是知道消息,可千万告诉我,尉迟家还是有些钱的,若是因你给的线索破了案,少不得给你些好处。”
沈揣刀闻言只是笑:
“我不过是个开酒楼的,哪能什么钱都赚了?”
谢序行却知道沈东家越是这般样子,心里就越是九曲十八弯,说不定哪个弯就把人坑了进去。
“永济,咱们走吧,沈东家让我去寻大夫看病,咱们自然得听了话才是。”
他扶着桌子起来,常永济连忙取了那件银鼠里子的青色羽纱鹤氅要给他穿上。
谢序行拒绝了常永济,自己往鹤氅袖子里穿手臂,一不小心衣裳从肩上滑下去,被一只手给拎住了。
看着那只手,谢序行停下了动作。
他没去看手的主人,只将眼睛又转到了关着的窗子上。
“尉迟钦在秦淮河上放浪形骸,被查出了许多实据,他平时也少不了争风吃醋之事,只怕是得罪了什么游侠儿,看不惯他为人,一路自金陵跟来维扬,偷袭于他,柔水阁之事我会想办法抹去——”
谢序行啊谢序行,人家一句话都没认,一句实话都没有,不过替你提了下氅衣的袖子,你就要替人家把一干首尾扫干净。
有人打开了从后厨房进来酒楼的窄门,喊了一声:
“东家,这雨一直不停,晚上的客少,备菜比平日各减五成可好?”
沈揣刀没有吭声,先把袖子递给了谢序行让他自己穿,又转身下了楼:
“减三成吧,蟹肉包子还是包那么多,今日有这个选菜之事吊着,晚上的客人未必少一半。”
说完了,听见下楼声,沈揣刀转头去看,见谢序行慢悠悠从楼上下来。
“医馆就在对面,先辨症,若是寻常风寒,我这儿有张方子,是悯仁真人写的,比寻常的方子得用些。”
她走到酒垆后面,调了调墨,提笔写了个方子。
酒楼的门开着,一阵湿风吹动薄薄的纸页,被她用手抚平了。
谢序行忽然觉得自己方才的气恼、憋闷甚至那一丝不能说的嫉妒都被抚平了。
若真是她,她也是不会说的。
她为何要告诉他?
求他放她一马?
还是控诉尉迟钦是何等卑劣的人品?
她都不会。
狠辣狡诈的沈东家,既不会祈求,也不会控诉。
从前如此,以后也是如此。
上了马车,谢序行裹着氅衣躺着:
“抓了药就好,出城去找木大头。”
“九爷,你还没看大夫呢?”
“这不是有了药方么?沈东家通医理的,她既然说我是风寒,多半也是准的。”
常永济看着瘫坐在马车里的自家九爷,很想问一句,要是这方子错了,九爷是不是怪天怪地都不怪沈东家?
这话不太好问,主家的热闹不是随便看的。
“九爷,让尉迟公子鸡飞蛋打的真是沈东家?”
“又说什么浑话?些许外伤罢了。”
谢序行说完,又闭上眼不吭声了。
常永济照着方子抓了药,又把方子还给自家九爷,便在谢序行的催促下出了城。
“谢九,你怎么此时来了维扬?”
穆临安没有骑马,撑着一把伞从营中出来,掀开车帘看谢序行。
“我来查穆将军你见鬼的案子。”
被打卤面短暂压下去的种种不适翻滚而上,谢序行一脸病气地看着穆临安,眼神带着冷意。
“穆将军真是神鬼不侵的煞星,两人同行,鬼只抓了尉迟钦一个。”
两人隔着一个马车的窗框子相望。
片刻后,穆临安说道:
“是我干的。”
谢序行冷笑:
“你干的?你一个三品维扬卫指挥使,他尉迟钦一个不入流的八品闲职,你给他熊心豹子胆他也不敢得罪了你。”
穆临安神色平静:
“他确实得罪了我。”
谢序行逼问:
“你说吧,他如何得罪你了?让你下这等狠手?”
穆临安仍是神色平和:
“他写淫诗。”
“写我的淫诗。”
在谢序行惊异的目光中,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芦花漫说秋水事,玉箫空传男儿香。
“廿四桥头春色满,繁华未减临安腔。”
确实是尉迟钦的字迹。
谢序行勃然大怒:
“木大头,你用你伪造军情的本事来对付一个纨绔,你好大的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