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个情况,腐烂避免不了,只能庆幸还没有大面积腐烂。我给人医治的时候,遇到这种,通常是……把腐肉剃掉。”
拉欧姆的手,总是会最温柔地抚摸她。他的手会给她抓好吃的魚,会帮她做困难的事,会保护她。
“啊!我好痛,拉欧姆……呜不刮了,好不好!”李乐游攥着他的手臂,几乎是恳求地说。
她真的受不了了。
“我想死。”这句每次痛到受不了时无数次在口中咀嚼的话到底还是说出来了,“拉欧姆,我想死。”
“不行,不可以。”拉欧姆牢牢地抱住她,在她的哀叫声中刮掉了她尾巴上腐烂的地方。
这是第一次。
一开始,确实有好转,在拉欧姆精心的照顾下,大约有三天,李乐游的伤口都没有恶化。
但是,天气慢慢越来越热了。
只要一不注意,腐烂的情况就会反反复复出现,于是只能一次,又一次。
哪怕拉欧姆再小心地去照顾清理,几乎不错眼地盯着,更换藥水,以至于塔诺那里的藥都跟不上了,李乐游的鳞片也始終没有长出来的迹象。
他们終于意识到,这种腐烂是不可逆的,塔诺的藥和拉欧姆现在做的一切,只是延缓了腐烂的进度而已。
藥和水每天都在换,褐色的药汁很快会變得浑浊,散发出难聞的味道。
自从说出“想死”的话后,李乐游和拉欧姆的交流就减少了。
她不再和他开玩笑,也不再故作轻松的说话,不再勉强打起精神。
当她清醒时,也必须紧紧闭着嘴,害怕自己再说出什么伤害他的话。
可是人痛苦的时间久了,就会被改變。会说出从前不会说的话,会露出讓人陌生的姿态。
不管是痛到极致想讓拉欧姆离开她的视线,还是夜里突然间难受起来恳求他放弃,还是變得冷漠不愿意交流的态度,都是拉欧姆从前没经历过,又在日复一日中习以为常的。
“李乐游……”他小心地呼唤她。
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拉欧姆便停下呼唤的声音。
在给她换完水的间隙里,拉欧姆走进另一间浴室。离开海太久,他也需要水。
泡进水里之前,他抓住了水池边的小刀。
最后水淋下去时,混着蜿蜒的猩红。
你时时刻刻都在承受这样的痛吗?不,你远比这更痛。
为什么不是我代替你,为什么那时候没有祈求让你健康强壮。
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李乐游。
愧疚、自我厭恶、恐惧、伤心、委屈……李乐游。
他没有泡太久,很快就收拾好回到了她的浴缸边。
她醒了,或许根本没睡,仰着头在看外面的柠檬樹枝。
“柠檬开始變黄了。”李乐游说。
蓝色的天和黄色的柠檬、绿色的枝叶都被白色的窗户框起来,像明媚的画作。
“我都忘记我们来岸上多久了。”她的声音虚弱而低哑。
在她的感知里,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因为每一天都很难熬,身体上的痛覺会无限拉长生命的每一秒。
痛久了,不只是身体和感官在变得麻木,有时候李乐游甚至覺得,自己对拉欧姆的愛也在麻木。
她聞到了拉欧姆身上的血腥味,看到了他腿上的一点血迹,但她没有像以前那样责备他不应该这么做,也没有急着说什么去抚慰他的心情。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感到愧疚和有别于身体上的痛苦。在这一刻,想要结束的冲动比之前更重。
拉欧姆摘了一个柠檬回来,带着凉意和柠檬香味的手捧着她的侧脸。
他在浴缸前跪下,凑近她说:“你想闻一闻这个味道吗?”
一股清新的香味冲进她的鼻端,突然唤醒了她麻木的知覺。被苦涩药草和腥臭味包围的空气被暂时驱散了。
李乐游的眼泪滚落进拉欧姆的手心里。
“我覺得自己……太糟糕了……拉欧姆,我变成这样了……你一定觉得我麻烦,开始讨厭我了……”
“你没有变,你也不糟糕,我不觉得你麻烦,也绝对不会讨厌你,李乐游,我只是想你理我。难受的时候,骂我也行,我害怕你不理我。”
“我骂你的时候,你不是会伤心吗。”
“会,但是没关系。”
李乐游曾经觉得,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会很愛他,为此她有用不完的勇气和决心。
可现在她才发现,自己的爱这么脆弱。她并没有因为爱变成一个不畏惧痛苦和折磨的勇士。
“我不想折磨你,拉欧姆……”
“你没有折磨我。”
“那你可以不要折磨我吗?”
“……”
只是这一句话,拉欧姆垂着头靠在浴缸边哭了。他一瞬间变得和她一样脆弱,浑身上下都在痛似的。
看,她变得这么坏,会对爱人说出这种话,甚至还想说更多让他更痛苦的话。
但最后,她还是挣扎着起来,抱了一下他。
“对不起,别哭了。”
他的额头贴在浴缸边缘,手紧紧攥住她的手,发出抽泣的声音:“求你,说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要离开我……我会死的。”
“我好后悔。”他说。
李乐游沉默片刻,靠在他的头发上说:“不要后悔,一旦开始后悔,就有无穷无尽的痛苦了。”
因为,在这段时间她甚至后悔过遇见他。
想着,如果没有穿越就好了,没有遇见他就好了——这样,他也不会要经受这样的痛苦和折磨。
如果,她是在不久后死去,那他们在一起也不过只有几年而已。拉欧姆还有那么长的时间……这真的值得吗?
如果他没有遇到她,没有爱上她就好了。她疲惫不堪地想。
李乐游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睡着过,只是在昏沉着,哪怕不吃东西,也会突然想要呕吐。
在恍惚的时候,看着自己浸泡在褐色药水里的身体,那条发烂的魚尾和水面上漂浮的草药,她会突然搞不清楚自己在哪,自己是谁。
她在往下坠,但拉欧姆依然死死地扯着她不愿放手。
“拉欧姆……我好累,我想回家了……”
——
塔诺裹着头巾,挽着袖子,提着一篮子新鲜的草药回来。
她想着这些草药得赶紧处理好,又想起李乐游恶化的伤口,不自觉皱起眉。
虽然她早就和拉欧姆说清楚,自己没有办法治好李乐游,这些草药只能缓解一点她的痛,可真看着她状态一天比一天差,她也感到难受。
推开院门时,她看了眼隔壁。隔壁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一直紧闭的大门半敞开着。
塔诺疑惑地放下篮子,先进了隔壁的院子。
半青不黄的柠檬果落了满院子,屋子里没有人。
——他们离开了。
海面之上,摇晃的小船像来时一样,穿过轻柔湛蓝的海浪。
初升的月亮看着他们去往回家的路,把银色的辉光柔柔洒在小船上。
他们在海岛边的家和离开时没有什么很大的区别,这几年不断翻新加固的小屋像结在樹根和潮水上的巢穴,没有那么漂亮,但令人安心。
水里成群结队的小魚散发出蓝莹莹的光,被停靠的小船惊动后,散开在密密麻麻的水下树根里。
“我们回家了,李乐游。”
李乐游难得没有昏睡,对他露出一个笑:“嗯……我想吃虾了。”
拉欧姆一愣,马上说:“我去抓!”
他在附近穿梭,很快带回来大大小小几十只虾,这大晚上的,估计躲在礁石和珊瑚里休息的虾都被他翻出来了。
“你现在有胃口吗?能多吃一点吗?”拉欧姆期盼地看着她。
李乐游没说自己吃了两只就饱了,她慢慢咬着鲜甜的虾肉,说:“其实我比较想吃虾饺。”
“虾饺?”
“是一种用面粉做的皮包着虾仁的食物。”李乐游随口解释。
其实不只是虾饺,她想吃酸辣粉、杂酱拌面甚至是泡面。
她已经很久没有胃口了,难得有一点点胃口,想吃的却全都是再也吃不到的食物。
拉欧姆不知道去哪找她想吃的东西,只能尽量给她带回来多多的虾,还有她以前喜欢吃的海胆、她曾经夸过好吃的鱼。
可李乐游的胃口只是短暂出现在回家的这天晚上。
“我今天会离开久一点,你真的可以单独待在这里吗?”
“去吧,我感觉还好。”
拉欧姆再三确认,不放心地叮嘱:“我很快就会回来。”
“好。”
拉欧姆告诉她,他要回族群里看一眼,实际上,他并没有回到珊瑚海,而是去了之前白化流浪人鱼的栖息地。
他想再去找那个漩涡,然而那里已经没有人鱼的踪影,漩涡也早已消失。
他不甘心地在附近徘徊一阵,什么也没能找到。
最后因为实在担心李乐游,他不得不选择失落地赶回去。
午后的阳光热烈,高温让小船上的李乐游很快散发出一股腥臭味。
树林里的小虫聚集过来,李乐游不得不挥手驱赶这些恼人的小虫子,最后赶累了,手也抬不起来。
看着小虫围在自己身上的感觉太可怕了,好像她已经成为了一条死鱼。
李乐游忽然伸手抓住固定小船的树干,让小船侧翻,她落进了海水里。
海水是凉的,也是痛的。
李乐游看着水里自己僵硬的尾巴,突然发狠起来,故意擦拭那些腐烂的部位。
她痛得一边哭着流泪一边龇牙咧嘴地笑。
眼前逐渐发黑,漂在海水里时,有小鱼群陆陆续续凑过来嘬她的尾巴。很像她有一次和拉欧姆一起去看的鲸落。
死在海里的生灵最后都会被其他生命吃掉,来完成这一场轮回。
她现在就会死吗?
再度恢复清醒时,她被拉欧姆抱在怀里,他们窝在她的吊床里。
他抱得很紧,并且在不断颤抖,漂亮的尾鳍完全遮盖在她身上,贴着她那些伤口。他很久没敢这样抱着她了。
他的尾巴上也有一些斑驳的鳞片,李乐游伸手摸了摸。
他的呼吸停了一下,但没有动。并且,接下来始终不曾动弹。
李乐游也没再动。她没问他族群还在不在这里,没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也没有问她痛不痛,想吃什么,他们就这样抱着对方,紧密的,仿佛要凝固在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