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水缓缓上涨,没过吊床,和两條交缠的人鱼。
李樂游又感到剧烈的痛,拉欧姆更紧地抱住了她。她无法动弹,也无法呼吸。
艰难地抽着气,她摸到拉欧姆的脸和脖子:“拉欧姆……”
拉欧姆长长的睫毛在她掌心搔动,他亲吻她的手指:“别害怕,我会陪着你的,不管生还是死,我们都在一起。”
“……不行!”李樂游听明白他的意思,喘息急促,“你不能死。”
“那你要我怎么独自活下去?”
“你听我说,你的生命还很漫长……”
我们才在一起几年而已,几乎只是你生命尺度的百分之一。
“是啊,太漫长了,我无法忍受。”
拉欧姆这段时间已经怨恨过自己漫长的生命,凭什么他能活这么久,李樂游却要早早死去?
他的健康、他的寿命、他拥有的一切,为什么不能分给李樂游?
他明明这么想要和她融为一体,想把自己当成养料供李乐游生存下去,为什么不能这样呢?
“我不管,你不能跟我一起死在这。”李乐游像过去无数次一样,试图用“我不管”来逼迫爱人答应。
不过这次失效了,拉欧姆没有答应她。
“不行,你不能这样……”
“很痛嗎,痛就不要说话了,没事的,别害怕。”
李乐游气恼痛恨起来,拼盡全身的力气抓住他的胳膊,手指几乎都要掐进他的肉里。
“拉欧姆……我答应你,我盡量再活久一点,作为交换,你也答应我,尽量活久一点……行不行?”
李乐游可以接受自己的死,甚至是迫不及待想要迎接死亡,好停止这无休止的痛苦。
但她无法接受拉欧姆的死,更无法接受他因为她而死。
所以她没有死在这一天,她挣扎着,每天讓海水洗刷掉腐肉,每天用力地喘气,熬过一天又一天的太阳升起。
痛苦不堪的时候,她依然会口不择言地骂拉欧姆,又在清醒时哭着说对不起。
她清楚他有多在乎她的话语和态度,从前她一不小心没关注他,他都要难受一整天,现在她这样对待他,他一定更加受不了。
拉欧姆起初会对她说:“没关系,我知道这不是你真心的话。”
不过这并不能安抚她的愧疚。
后来他说:“不管你对我说了什么,只要你道歉,我都原谅你,然后忘记你说了什么,好嗎?”
这句话意外地抚慰了李乐游。
“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会原谅我嗎?”她问。
“是的,因为我对你的心疼永远比我自己的伤心更多。”
“永远太久了,拉欧姆,我们是会变的。”李乐游知道自己已经变了,她忽然问,“你会恨我嗎?”
如她所料,拉欧姆搖头:“我不会恨你。”
“你会恨我的。”李乐游说。
她最开始就已经听到过了,很多年后,拉欧姆诉说的恨。只是那时候她听他说恨她,并不会像现在这样伤心。
又是一个有月亮的夜晚,拉欧姆轻轻唱着歌哄她入睡。
李乐游从前睡眠很好,偶尔有失眠,拉欧姆哼唱一阵,搭配着海浪声,她也很快会睡着。
而现在,她彻夜不能入眠,他就彻夜哼唱人鱼的歌。
偶尔,她会在这种歌声中短暂地睡着片刻。依靠这片刻的休憩,维持自己搖摇欲坠的精神。
“你刚刚又睡着了一会儿,真好。”拉欧姆消瘦的脸凑近过来,眷恋地轻轻贴了贴她。
“嗯,你最擅长哄我睡觉了。”李乐游说。
樹荫之外的阳光热烈,李乐游望向远处的海平面:“她们走了吗?已经很久没看到她们了。”
拉欧姆知道她说的是什么:“阿萨带着大部分族人去了更远的深海寻找新的栖息地,还没有回来。你想她们了吗?”
“我……”还没有告别。
“有点想她们了。”李乐游最后说。
人鱼的骨头是什么样的?李乐游曾经好奇过,现在她看到了——在自己的身上。
短暂的睡眠里,李乐游做了个梦,梦见小时候。
她家樓下有一个爷爷,鞋柜上放着个圆形的玻璃缸,玻璃缸里游动着两條金鱼,一條红色的和一条金色的。
她很喜欢去樓下看金鱼,脱了凉鞋趴在沙发上,贴着玻璃缸看鱼游来游去。
鱼如果生病了,大大的尾巴就会失去原本的颜色,变成棉絮一样的白。
白点越来越多,扩散到整个鱼身,它就会烂掉。
“爷爷,这条鱼生病了。”她说。
“哦哟,真的,那得捞起来丢了。”老爷爷说
他用一把小勺子把那条沉在水底的金鱼捞起来,放进一个塑料袋里,丢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好痛啊,这条鱼会不会很痛啊?她想。
“李乐游,李乐游……回家吃饭了,这都几点了还不回家!”楼上妈妈生气地喊她。
她马上穿上鞋子要走,但鱼缸里剩下那条孤零零的红色金鱼突然说话了。
他说:“李乐游,我好痛啊……李乐游,你不要丢下我。”
李乐游忍不住地哭,可她也好痛啊。
“拉欧姆……”四面八方都是海水,李乐游看不清。
她的脑袋有点转不动,尾巴也早就动不了了,只看到眼前蓝绿色的长发,像海草一样铺天盖地,又像蜘蛛的丝一样,将她包裹住。
“你不要死……拉欧姆,我会回来的,我发誓,我没有骗你,你未来还会再见到我……我会陪你,走完你生命的最后一程……所以,不要死,不要……死在现在……”
她不知道拉欧姆有没有听清楚她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说出口。
尾巴不再痛了,但心剧烈地痛起来。
“不要恨我……拉欧姆……你不要恨我……不要恨……”
拉欧姆不明白,李乐游为什么会担忧他恨她呢?他分明如此没有保留地深爱着她。
他不明白,爱怎么会变成恨呢?
他不明白,他只是在抱着她哄她睡觉,为什么,她就不再睁开眼睛了呢?
她不再哭着喊痛了,真好,她不痛了。
但他好痛啊。
——
从深海回到珊瑚海的路上,安拉闻到了人鱼死亡的气味。
人鱼在大海里死亡时,身体会迅速消散,很少会散发出这样的腐臭味。
安拉吃过鲸鱼腐烂的鲸脂,他并不在意这种大鱼的腐臭味,但这次感受到的腐臭味,却讓他想吐。
因为他第一时间弄明白了这种腐臭味的来源,是李乐游。
对了,她只允许他们喊她流流,“李乐游”是他哥专属的叫法。
那条奇怪的,拥有金色尾巴的,让他哥心甘情愿远离了族群的,流浪人鱼。
大海送来了她死亡的气息。
安拉觉得自己想吐,不仅仅是刚吃下去的鱼肉,好像还有些什么其他的东西,也要被一起吐出来。
“这是什么气味?”小人鱼芙诺娜问,她跟在母亲身边,被成年的雌性人鱼们包围着。
她出生至今,还没有经历过人鱼的死亡,这种气味对她而言是陌生难以分辨的。
哀伤的母亲告诉她:“这是族人死去的气味。”
那么,是谁死去了呢?芙诺娜不安地想。
但母亲没有回答她,她们已经在海浪里唱起了送别的歌。
海島边入水的樹屋,被前些天的一场風暴吹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被暴涨的海浪泡进了水里。
安置在附近的沉船搁浅在岸上,水面上漂浮着网和木箱子残破的碎片。只剩下挂在高高树枝上的几串贝壳,还在海風中叮当作响。
“拉欧姆?拉欧姆躲哪里去了!”
安拉暴躁地在海島周围转了一圈。这里残留的气息让他心情糟糕。
更令他生气的是拉欧姆把自己藏起来了,到处都找不到他。
寻找拉欧姆的途中,安拉看到海岛附近新长出的一片珊瑚。
珊瑚想要长得足够大,需要的时间太长了,这是拉欧姆和流流几年前种下的,现在才短短一茬。
就算知道不可能,安拉还是对着那些珊瑚小小的孔洞喊了几声拉欧姆。
最后,他几乎翻遍了附近所有的珊瑚礁,终于在一片夜光珊瑚里找到了他。
安拉沿着缝隙,用力掀开珊瑚礁里那个巨大的砗磲壳。
干瘦的人鱼一动不动地蜷缩在里面,细小的鱼虾正在啄食他怀里的东西,也在啄食他。
“……你死了吗,拉欧姆?”
“……”
“没死就起来,瘦成这样,你多久没进食了?”
“……”
“拉欧姆?你听到我说话了吗?真死了吗?”
安拉强行把他从砗磲壳里拖拽了出来,一动,曾经被他死死抱在怀里的东西就散开了。
拉欧姆感觉怀里空了,他嘴唇嗫嚅了几下。
“你说什么,听不见,快起来!”安拉不耐烦地说。
失去光泽的干瘦鱼尾突然用力,安拉砰地撞在附近的珊瑚礁上。
他气笑了:“你是想死吗?我们生命力顽强,躺在这里饿死还要很久,你要是真想死,我就打死你!”
他们打了起来。
从小到大,他们打过数不清的架,但这次,双方都尤其凶狠。
安拉没想到,哥哥都变成这个样子了,竟然还有力气打架。他捂着脸狠狠抽气,半晌吐出来一颗牙齿。
“你把我的牙打掉了……拉欧姆,你死定了!今天你不想死也得死!”
他们打成一团,最后安拉骂骂咧咧地把拉欧姆按在珊瑚边上,往他嘴里塞鱼肉。
目光不经意看到砗磲里散落的人鱼骨头,安拉的动作一顿,更加用力地把鱼肉往拉欧姆嘴里塞。
“快吃,不要真的死了!”他龇牙咧嘴地说,声音有点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