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欧姆,你真不打算上岸了?”安拉过来没头没脑地问了句,等不到拉欧姆的回答就自顾自说,“行,我知道了。”
没有安拉时不时游荡过来吵闹,拉欧姆的日子就和这片夜光珊瑚一样平静,一成不變。
但是没过多久,本该在岸上和海利他们共同治理里萨城的海麗尤找了过来。
海麗尤是贝亚的女儿,今年才三十多岁,但比五十多的哥哥海费尔成熟多了。
如果没有事,这孩子不会找到这里来。拉欧姆看到她出现,心中突然浮现出不妙的预感。
果然,海丽尤一来就说:“叔叔,安拉叔叔也上岸了。”
拉欧姆眉头一跳。
安拉?他怎么上岸的?
“安拉叔叔上岸后,说你不会再出现了,他还跟我们宣布,接下来要带领里萨城征战大陆,把人類全都變成我们的奴隶。”海丽尤汇报了安拉的壮举。
拉欧姆:“……”
“安拉叔叔还说,要把岸上的土地全都挖掉,引进海水淹没大陆,把陆地變成汪洋。”
拉欧姆:“……”
“海费尔和海贝赞同了安拉叔叔的想法,所以,他们现在正在考虑是先对南边动手还是先对菲利克斯三世动手。”
拉欧姆:“……”
如果听到安拉那些离谱的想法,拉欧姆还只是无语,再听到自己培养出来的继承者也这么没脑子,拉欧姆已经气笑了。
原本半死不活的拉欧姆,越听越支楞起来,等海丽尤说完,他一把捏碎了手边的珊瑚,强忍着愤怒,一脸暴躁阴沉地从砗磲里爬起来。
“走,我倒要看看他们准备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拉欧姆气得不轻,所以他没看到,但李樂游看到了,跟在后面的海丽尤露出放心的神色。
这孩子很聪明,她的母亲贝亚现在是珊瑚海人魚族群的族长,她自己虽然年纪小,在里萨城也很受大家的信任和尊敬。
而且,她的名字是人魚姐妹们纪念“流流”取的。
或許,这也是拉欧姆一向偏爱这孩子的原因之一。
拉欧姆一出现,隐隐躁动的里萨城就静下来,年轻人魚们都夹着尾巴低头认错。
看到岔着腿,理直气壮坐在他书房里的安拉,拉欧姆深呼吸:“你的双腿怎么来的?”
“你的腿怎么来的,我的腿就是怎么来的!”安拉说。
“你去那个漩涡了?罗南不是说之前許愿过后,漩涡再一次消失了?”拉欧姆看到这个一把年纪还叛逆的弟弟,就忍不住暴躁。
“那个漩涡又不是第一次消失,消失了再找不就行了,罗南那个没用的家伙,找那么久,不像我,隨隨便便就找到了!”安拉对此感到很骄傲。
“所以呢,你许了什么愿望?”
“当然是长出双腿来岸上,我看你们一个个往岸上跑是挺有意思,既然你不愿意管岸上这些事了,那就让我来试试,我肯定能做的比你好。”
安拉说着,还勾起拉欧姆桌上的笔转了转,又随手翻了翻他书桌上的文件。
看不懂,又丢回去。
拉欧姆:“你给我回海里去!”
他相信,让安拉在这乱搞,他花了这么久打下的基础很快就会毁于一旦。
安拉两手一摊:“回不去了,我现在只有双腿,變不回魚尾了。”
拉欧姆:“……为什么?”
安拉一脸无所谓:“我也不知道,那个漩涡里有个声音说的,我会拥有比你长得多的寿命,等你都老死了我还能再活很久。”
“你不是说你累了,你回海里去吧,以后岸上的事我来就行了。你就放心吧,就算这个城被我毁了,我也能再建个更好的。”
全程听完安拉这番像是挑衅又像是关心的话语,李樂游心情很复杂。
从最早开始,安拉就是这个死样,總想什么都跟哥哥比一比,比谁游得快,比谁抓到的鱼多,想比谁找到的伴侣更好。
要说他胜负欲强,但總是输给哥哥,他又不是很在乎的样子。
李樂游还记得,在一次拉欧姆重伤回到海里的时候,安拉很不解地问,他为什么非要上岸不可。
“岸上有什么好的,长出腿的小人鱼就算要在岸上生活,在海里找个海岛给他们,不也一样吗?”
拉欧姆告诉他,人類的世界改变很快,进步很快,他们迟早会征服海洋,他们不能一直退,也没办法永远躲藏在海洋深处。
但安拉当时嗤之以鼻,很不以为然。他是讨厌岸上的,也讨厌人类的世界。
可是现在,他也选择来到了这里。
为什么呢?只是因为胜负欲想要比过拉欧姆吗?李樂游觉得,他是因为拉欧姆那句“累了”。
人鱼的寿命本就漫长,能力越强的寿命越长,拉欧姆是族群中的佼佼者。
安拉比他也差不了多少,现在他说他的寿命会更长,所以直到几百年后拉欧姆老死,他也还在活蹦乱跳。
他将会是这个族群里活得最久的人鱼,在拉欧姆死后依然守护岸上的族人。
“什么意思,我来到岸上可是要统领整个新生人鱼族群的,你打发我去开船?”安拉被拉欧姆的安排气到跳脚。
拉欧姆:“你只能干这个,以前我们的海上船队是你带着族人在海里护送,现在你在船上继續。”
“还有。”拉欧姆给了弟弟一套书,“让人教你认字,你先把字认全了再说什么统一大陆。”
弟弟就是弟弟,安拉再一次被压製,搞了几十年的航运。
这期间他也没老实过,什么遇到原始人部落,把人全都拉上船带了回来。
还当了一段时间的“海盗”。当时正是海盗横行的时代,安拉收编这群海上流浪者,差点被他组建出一个海盗帝国。
安拉适应人类世界的速度很慢,一不盯着就会捅出各种篓子,需要拉欧姆暴躁地去按住他过火的行为。
但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他适应人类的速度很快,因为他比拉欧姆的风格更“土匪”,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没有半点底线。
不仅是安拉,上岸的新生人鱼们也总会有这样那样的问题,需要拉欧姆去处理。
他有上百年时间,都在忙忙碌碌地到处“灭火”,人也从忧郁冷静变得越来越暴躁。一边忧郁一边暴躁。
他仍然有那些想要结束的疲惫时刻,但他的族人们始终牵系着他。
于是一年又一年,他继續见证着岸上王朝的兴衰与社会的变迁。
李乐游死后的大概三百多年。
某天,一位著名的画家应邀来为里萨家族的成员绘製肖像。
这位画家来之前就听说过大名鼎鼎的里萨家族,他们在外有着许多神奇的传言,神秘的来历,不寻常的能力,以及令人见之难忘的美貌。
但真正亲眼见到,这位画家还是被震撼到了。他拿出毕生功力,全神贯注地为里萨家族最神秘的族长绘制了一幅肖像。
“我是这样的吗?”拉欧姆站在巨幅的画像前,自言自语。
画像中的男人坐在暗沉厚重的椅子上,庄严的人鱼旗垂落在他身后,一束光打得他处于阴影与光明的交界处。
分明是年轻的脸,在画像中却呈现出一种厚重的历史感。
“很漂亮,画出了你的七分美貌。”李乐游趴在他肩膀上欣赏画像,给出了自己的夸奖。
“我还想请你画一幅画像。”拉欧姆忽然对那位画家说。
“您是对这幅画像不满意,想让我再画一幅吗?”画家问。
“不是为我画,是……为我逝去的妻子绘制画像。”
“那您的妻子长什么样呢?”
“她……”拉欧姆的沉默长得让那位画家疑惑。
最后他没有让画家再画像,而是让人送他离开了。
人离开后,他又在自己那幅肖像画前站了很久。
突然他开口说:“我快要忘记你了,李乐游。”
“如果,你真的能忘记我,或许也是一件好事,拉欧姆。”李乐游站在他身边回应他。
“李乐游,我要开始恨你了。”
“……”这是这么久以来,李乐游第一次听到他说恨。
她死前非常害怕他未来会恨她,可现在听到这句话,却并不感到痛苦,甚至有一点为他感到轻松。
她还能开玩笑说:“当时还信誓旦旦说不会恨我呢,骗人。”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拉欧姆为什么要开始恨她。
因为爱已经无法再让他继续清晰地记住她了,所以他开始恨。
固执得不愿意用任何方式来记录她,又固执得不肯忘记。
拉欧姆是从什么时候起变成李乐游记忆中那个老年的拉欧姆的?
他的时间继续往前走,封建的王朝毁灭了,世界进入一个混乱的时期。
人鱼族群在这种混乱中终于显露了真实的面貌,真正走进所有人类的视野。
因为拉欧姆他们已经拥有了深厚的积累和绝对的支持力量,不再害怕被轻易迫害。
里萨城,变成了海洲。
作为这个独立自治洲的话事人,拉欧姆对外展示的形象就是温和且优雅,友好而亲切。
他无限趋近于李乐游最初看见过的他的模样。
“您是说,您不愿意再住在这里吗?好的,那我会为您重新安排满意的住所。”
年轻的贺平助理刚来到拉欧姆身边工作没多久,还略显生涩。
那栋李乐游熟悉的海边城堡出现了雏形。
园丁、佣人,各司其职,将这座崭新的城堡打理得干净整洁。
近年活跃在文艺界的雕塑大师维曼,制作的人鱼雕像被送到了城堡的花园里安置下来。
中年的苏薇奶奶也出现了,她负责在城堡里做饭。
此时,这座城堡里还经常有各界名流出入,杰维斯家族的人,还有分散在各地的人鱼们,他们都会定期前来拜访。
安拉也是,他近些年在管着防卫队的事,忙碌得很,终于没有早些年那么喜欢惹事了,人靠谱了很多。
然后一年年的,这座崭新的城堡也逐渐变得旧了,看上去古朴而沉静。
城堡的主人终于在某一天,宣布他即将死去的消息。
“我即将回归大海,为我高兴吧。”
城堡最底层连接着大海,拉欧姆住进这里后,时常像这样泡在海水里,眺望着珊瑚海的方向。
这里也变成整个城堡里李乐游最熟悉的地方。
拉欧姆等待着自己死亡的日子。
李乐游数着他们重逢,或者说相遇的日子。
“你不是说,在我生命的最后你会陪着我吗,你果然是在骗我。”
他是如此开心而迫不及待地说:“但是没关系,我就要回归大海了,我会回到你身边。”
“嗯,我会来到你身边。”李乐游也感到开心,她靠在他身上,在潮水和他的声音中沉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