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游死后,时间对拉歐姆来说就变慢了,每一天都那么漫长。
而他终于熬过这长长的时间,等到快要和愛人在死亡中重逢的日子,她却又活生生地出现了。
狂喜……剧痛。
她回来了,她不愛他了。那陌生的,带着丝丝胆怯好奇的目光,让他一瞬间恨得发狂——你怎么能这样看我?
你应該和我一样狂喜,喜欢得想要时时刻刻和我再不分开,和我一样擁有想要把愛人紧紧攥住甚至吃掉的恐惧,你要哭,要笑,你怎么可以这么平静?
“我恨你,我再也不会愛你了!”
你爱我吧,你爱我吧,用眷恋欢喜的目光看我,主动牽我的手,擁抱我,不要这样对待我。
让我靠进你的怀里诉说委屈与爱意,然后你哄一哄我吧,告诉我你真的回来了。
“拉歐姆先生,你头上那个伤,好得好快啊,一两天就看不见了。那个,我真不是故意的,再次说对不起!”
她一臉尴尬,小心翼翼地说。
“没关系……我原谅你。”他说。
恨她忘记一切,恨她的平静,可是,再次回来的她也不记得那些悲痛了,她的眼睛里没有记忆中沉重的不舍与担憂,像一颗轻盈的泡泡。
她是这么轻松,轻松到让他不忍心再往她身上添上任何沉重的往事。
她在床上熟睡,他靠在她身上,轻轻牽着她的手指,睁着眼睛在做一个久远的梦。
小丑魚在珊瑚里睡了,礁石托住了海浪,等到明天早上她醒来,她会摸摸他的头发。
人类的世界里有一个说法,怀着怨恨不舍的灵魂死去后也会徘徊不去,需要亲人爱人为他唱送别的歌,消解他的痛,才能让灵魂离去。
拉歐姆想,李乐游就是这样的一首歌。她的呼吸就是歌声,消解他的恨与痛。
他愿意离去了。
只是到死去的那一天,他才恍然惊觉,在他生命结束的日子,他们的过去还未开始。
他的爱人如同一朵迷路的蒲公英,才刚刚来到这个世界。
她要走多长的路才能见到他?
她还要经受生命最后的那些痛。她会想要知道自己的未来吗?如果知道,她会害怕吗,会后悔吗?
看着恋人一无所知的面容,拉歐姆发不出声音。他在这一刻,忽然间回想起了很多年前李乐游看着他时的那些欲言又止与浅淡的憂虑。
某种共通的痛楚与酸涩,后知后觉。
我不应該就这样离去,拉欧姆想,我要让她的路走得更加顺利才行,我不想让她受苦。
但生命给煎熬者数不尽的时间,却又吝啬给求生者哪怕多一秒。
他回到了大海,与李乐游的死亡不同,他的死亡很迅速,消亡的速度也很快。
他的身体下沉,成为海洋的一部分,他的灵魂上浮,化作海水,也化作海风。
在死亡的时刻,他落进时间的海。
往后看,他看到一抹白色落入海水,长出金色的魚尾,看到爱人第一次遇到年轻的自己,看到她在茫茫大海里磕磕绊绊地游动。
“李乐游……”
而在时间翻腾起的海浪中往前看,他又看到自己每一个孤独思念,痛苦欲绝的时刻,身邊都依偎着爱人的影子。
她用和死前一样担忧与不舍的目光长久地凝视着他,频繁地呼唤他的名字,想要拥抱他。又在另一个年轻的她出现前彻底消失。
“李乐游!”
痛。
“你一直在我身邊,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不知道。”
悔。
“你一直在,李乐游,怎么会这样。”
喜。
“李乐游,我想你,我想见到你,我想陪伴在你身邊。”
悲。
“不管是什么都好,祈求你,送我回到李乐游身邊,回到有她在的世界和时间。”
爱。
“让我和她重逢,让我们不再分开,祈求你。”
分不清方向的时间海中,拉欧姆听到一个仿佛来自深海的声音,像鲸鱼的悲鸣,又像海浪的叹息——
你无法改变命运,
因为所谓命运就是你所有选择的总和;
你无法抵抗命运,
因为命运会将你带到她身边
……
……
……
李乐游是怎么诞生的?
一个皱巴巴的孩子,第一次睁开眼睛看世界,母亲的臉和父亲的手在她眼前晃动。
“呜哇!”她发出第一声啼叫。
躺在柔软的小床上,头顶不断晃动的是一条蓝色的布艺小鱼。她伸出短短胖胖的手臂去抓。
“流流这孩子以后肯定很好动,你看她这么小,整天就喜欢抓东西。来来,看这里,小鱼在这里,哎哟~又抓空了~别往那边抓啊,小鱼在这呢!”长辈们逗她。
但孩子大大的眼睛里倒映的是一只修长的手,是海草一样的蓝绿色长发。
她伸手抓呀抓,飘荡的长发在她手里,于是她发出咯咯的笑声。
长大一些后,她不再乱抓了,头顶晃动的布艺小鱼被她啃得破烂沾满口水,落进了床缝里。
她在地上爬呀爬,抓住一只掉在垫子上的小虫,塞进流口水的嘴巴里。
“不要吃这个。”坐在她身边的拉欧姆说。
厨房里忙碌的妈妈看到这一幕,发出尖叫:“李乐游!不许吃虫子!”
孩子露出无齿的笑容。
拉欧姆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开始走路了,从屋子里摸到院子里,把腦门摔了一个包,咧着嘴露出几粒米牙哭个不停。
“不要哭,不要哭……”拉欧姆试图扶住她却没办法。
奶奶跑过来,一把揪住她的背带裤将她拎起来,啪啪又给了她屁股两下,她顿时哭得更大声了。
她背着小书包开始上学,因为想要商店里的小玩具但妈妈不肯给她买,气得“离家出走”,跑到家附近的小公园里坐着。
“天黑了,快回家吧。”拉欧姆说。
她认识了好朋友,放学的路上和朋友一起斯哈斯哈地啃辣条,快乐得蹦蹦跳跳,书包里的笔蹦得往外掉。
她的头发被剪得像个蘑菇,又在一个夏天把胳膊和腿晒得黢黑。
后来短短的头发留长了,扎起了头发,脸上长了几个痘痘。
她对着镜子露出刻意的笑容,又烦恼地对着红疙瘩挤挤,最后拨弄刘海遮住。
“啊好烦哪,怎么老长痘痘!”
又买了各种膏在脸上和手上吭哧吭哧地擦,每天观察有没有变得白白的。
“很可爱,不管怎么样都好看。”他说。
她好像有点在意学校里的一个男同学。
“不要喜欢他,你不能喜欢他。”他说。
但她的喜欢很短暂,因为小说和视频里有她更喜欢的男孩子,每个她都嚷嚷着喜欢。
“不许看他们,我不开心。”
她一点不知道他的难受,还在那萌萌地笑。
……
“拉欧姆,你该醒了。”
有一个声音在呼唤他,它经常响起,还伴随着一种海水的吸力。
但拉欧姆不想理会,固执地停留在爱人的身边,他的目光一直看着李乐游。
李乐游是世界的珍宝,是他的世界。
在她平凡生活的每一天里,他为那些普通的瞬间牵动心神,为她简单的快乐而快乐,为她小小的挫折而揪心。
“拉欧姆,你该回来了。”
不要打扰我,不要打扰我们,我只想在她的身边。拉欧姆想。
“拉欧姆,回来吧。”
和这个声音一起到来的,是不断叠加的海水的压力。
李乐游提着行李走进大学的背影在他的视线里远去,他无法抗拒地被卷入漩涡,陷入黑暗。
“李乐游……”
……
“拉欧姆……呜呜。”李乐游睁开眼,还没看清周围的环境,妈妈疑惑的声音就在耳边问:
“拉什么?拉磨?真是烧糊涂了吧。”
她的妈妈刘芸卉女士出现在她朦胧的视野里。
“呜呜……妈妈。”
她妈妈扯过一张纸给她擦眼泪,叨叨她:“喊妈有什么用,你也是,生病不知道早点看医生,在寝室高烧晕倒被送到医院,我差点给你吓死!”
“吊一天的药了,现在饿不饿,想不想吃东西?我去问问护士你现在能不能喝粥,待会儿打电话叫你爸在家做好了给你送来……”
李乐游听着她的声音,眼泪无法停止。
“妈妈……”她只是掉着眼泪一味喊着妈妈。
刘芸卉被她这样吓到了,坐到床边:“怎么哭成这样,很难受吗?我问问医生再给你开点什么药。”
李乐游挣扎着起身抱住她,眼泪打湿了她的肩头。
她们很少用拥抱来表达感情,吓得妈妈一个劲问怎么了,但李乐游要怎么告诉她,她经历的这一切。
“我、我谈了个朋友。”她抽噎地说。
妈妈面色一变,一把把她推回了床上,虎视眈眈问:“什么朋友,男朋友?二十岁你就谈恋爱?你给我好好说说怎么回事!”
“他死了……我见不到他了。”李乐游腦袋发热,被复杂至极的情绪占满。
妈妈收起准备发飙的表情,担忧地起身喊医生:“医生!医生你来看看,我女儿好像脑子烧坏了!”
李乐游:“妈我好伤心呜呜呜呜。”
这个世界不会有人能理解她的,也不会有人相信她,就算她妈妈也不会信的……她已经不是昏迷之前的她了,她没办法忘记,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她的人生从此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诶,你是谁啊?你这个头发还挺潮流的,你认识我家流流?你是她同学来看她是吧?”门口妈妈在和人说话。
李乐游听不见,她在病床上悲情地蜷缩成一团,沉浸在悲剧的氛围中无法自拔,泪眼婆娑地看见门口走进来一团夹杂着蓝绿色块的马赛克。
她拉起被角一擦眼泪,拉欧姆年轻的脸出现在面前。
“对不起,李乐游,我来晚了。”他无比自然地抱起她。
李乐游的下巴卡在他的肩膀上,眼泪都没干,还没搞清楚这突然的状况,就看到病房门口她妈森然的目光扎在他们身上。
李乐游:“……”
……晕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