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不言

作者:呜咛

‖三合一‖

好的, 温榆很懂事地收起手机不再打扰,有了纪让礼的承诺,去喝奶茶都有底气多了。

董晓清三人坐在一家甜品店的户外座位, 远远的就跟他打招呼, 给他留出的空位已经放好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奶茶。

温榆诧异他们竟能够一眼认出自己,董晓清笑得特别灿烂:“因为早就听说过你呀, 我们还在图书馆门口遇见过呢, 不过当时你低着头走很快,都没有看见我。”

董晓清是很典型的南方人长相,清秀好看, 性格如同学说得那般开朗健谈, 有他在完全不会冷场。

但温榆还是不自在极了,大概因为不熟吧, 坐在三人中间几乎全程被他们笑眯眯看着, 另外两位还都是女生。

万幸纪让礼比预定的时间到得还要早。

拉风跑车稳稳停靠在路边,温榆迫不及待按原计划道别,提前进行深呼吸准备,努力不让自己看起来像落荒而逃。

一直到上了车关了门,终于长长呼出一口气。

纪让礼偏过头来。

温榆迎上他的目光:“怎么了?”

纪让礼评价:“胆小鬼回窝。”

温榆:“……”

温榆听不懂, 没听见,自顾自问:“今天的晚餐你要吃冷吃兔吗?”

纪让礼转回去:“下次吧。”

温榆:“你不爱吃吗?”

纪让礼:“今天暂时不想品尝你的同类。”

温榆:“……”

晚餐温榆坚持做了冷吃兔, 以示无声的抗议与正名,而坐上餐桌的纪让礼只是瞥了眼,平静动筷。

当温榆以为自己抗议成功了,又在餐后收到了一笔非常不菲的转账。

温榆:“?”

温榆:“这个兔子没有这么贵的。”

纪让礼:“慰问金。”

温榆:“。”

纪让礼:“收完上课。”

温榆:“……好的老师。”

今晚的一对一小课堂不太顺利。

温榆边学习边思考怎么使用这笔“慰问金”给纪让礼做一顿大餐, 毕竟兼职的钱用来维持生活已经绰绰有余。

想着想着上下眼皮开始打架, 迷迷糊糊想起来今天没有睡午觉。

课时还没过半, 小温同学靠着坚定的意志力强撑,头越点越低,期间惊醒好几次,最后以下巴彻底碰到桌面宣布落败。

纪让礼没注意到身旁是什么时候安静下来。

当纪老师再抬头,学生已经睡得不省人事,下巴放在桌面,呼吸又轻又长,脑袋耷拉得真像小狗。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温榆熟睡时的模样。

跟清醒时差别不大,一样的安静漂亮,睫毛在眼睛底下打出浓重的阴影,小巧白净的脸蛋被睡姿挤压出柔软饱满的肉感。

看起来手感很好。

实际上也很好。

只是上次碰到的时机算不上好,比手感更让他印象深刻的是泪水沾满后的冰冷温度。

纪让礼垂眸静静看了半晌,抬起手——

扣扣。

两声清响通过固体传播惊醒温榆。

小温同学眼睛没完全睁开,身体已经迅速坐直,惺忪双眼心虚地望向纪让礼:“我没睡着……”

纪让礼:“只是觉得学习时闭上眼睛会很舒服,是吗。”

温榆:“……哈哈。”

“其实是我今天没有午睡,同学一直在跟我聊天。”他小声解释到这里,突然话锋一转,心血来潮就是一段大夸特夸。

“他们都说我德语进步很大。”

他两眼弯弯,不懂欣喜与困顿参杂时声音会显得与撒娇无异:“这都是你的功劳,纪让礼,你真的是妙手回春,特别了不起。”

百分百真心实意,可温榆说完了才发现听起来有刻意讨好的嫌疑,

想解释自己不是在拍马屁,又怕变成不打自招,进退两难之际,纪让礼将手机熄屏放下:“单词背完了?”

温榆立刻摇头。

纪让礼:“那就继续。”

过关了吗?

没有怪他上课睡觉,也没有点出他乱拍马屁?

……啊,明白了!

原来纪让礼喜欢听漂亮好听的话。

温榆恍然,觉得自己再次发现了不为人知的华点,有些得意地哦了声,继续全身心投入学习。

没一会儿又困了。

被瞌睡攻陷的脑瓜开始新一轮小鸡啄米。

一下,两下没有醒,第三下一步到位,直接埋进一只守株待兔的手掌心。

还有没有醒。

反而因为找到了非常舒服的瞌睡地,即将彻底陷入今夜的长眠——

就被那只手捏住脸颊,强行唤醒。

“?”

温榆嘴巴被捏得嘟起,像只笨头笨脑的啵啵鱼。

他现在看起来一定非常傻。

啵啵鱼这样想。

傻傻等了会儿发现纪让礼没有要放开他的意思,就把手搭上他的手腕企图后仰挣脱。

纪让礼却在这个时候问他:“下午的时候为什么要特意提外套。”

温榆停住:“嗯?”

迷糊状态下稍加回忆才想起来:“因为怕你认不出我。”

纪让礼轻扯嘴角:“怎么想的?”

“你不是脸盲吗。”温榆一脸老实安分:“我怕一旦中国人扎堆,你就不记得我长什么样子了。”

纪让礼:“……?”

纪让礼眯了眯眼:“谁告诉你的。”

温榆:“爱丽丝啊。”

纪让礼不说话了。

温榆却有点后悔说了实话,因为纪让礼现在面无表情的样子看起来像是会在下一秒扑过来咬他。

温榆被迫嘟着嘴:“我撤回吧,可以当我没说过吗?”

纪让礼冷嗤:“想都不要想。”

温榆:“好吧,那你也别恼羞成……别生气,对外国人脸盲很正常的,我也时常觉得外国人都长得一样。”

安慰似乎起了反效果,纪让礼脸色肉眼可见更臭:“所以在一群欧洲人里,你认不出我?”

“当然不会!”

温榆坚定想说自己又不是脸盲,但很显然这无异于火上浇油,于是机智改口:“你和别人又不一样。”

很神奇,这话一说完,纪让礼的脸色奇迹般有了好转,连手也松开了。

可惜温榆还没来得及揉一揉,那只手就从下颌转到他一侧脸颊,不客气地捏住:“记不住谁也没可能记不住你,别当我跟你一样是个瓜皮。”

有些话从自己嘴里出来和听见别人说时真的不一样。

就像现在。

同样的话,他对纪让礼说时心无杂念,可纪让礼说出来,就让他有种不是被捏住脸而是被捏住鼻子的错觉。

短暂的呼吸不畅会导致心率稍稍加快。

只是没等品出更多东西,他意识到一件很可怕的事:“你,你原来知道瓜皮是什么意思啊?”

纪让礼反问:“你觉得呢?”

温榆瞳孔地震:“那你……”

那你还装作不知道,故意改备注,故意说期待我成为超级大瓜皮!

他想要小发雷霆了。

愤怒的火焰还没来得及烧起来就被无情掐灭在摇篮,谁让是他理亏,先坏心眼故意骗别人呢。

怕纪让礼要秋后算账,温榆不敢在这个话题停留太久,于是好心建议:“你手酸吗,休息会儿吧。”

纪让礼:“你脸酸了?”

温榆:“好像有点。”

纪让礼:“关我什么事。”

温榆哽住,偷偷瞄了眼他的手:“也关一点点的吧……你之前不是说不喜欢别人靠你太近的吗?”

纪让礼眉心动了动,不明显到几乎看不见,但温榆现在离他很近,看得很一清二楚。

好像有效,温榆乘胜追击:“你现在都碰到我了,像这种肌肤之亲……应该算离我很近了吧?”

话音落下,纪让礼果然放开了他。

成功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因为纪让礼的后退被拉开,温榆饱受折磨的脸蛋终于重获自由。

刚揉了两下就听见纪让礼四平八稳的声音:“成语不会用别用。”

温榆辩解:“我会啊。”

纪让礼:“上次打翻你的蛋糕是因为手抽筋。”

温榆了解:“喔……”

温榆惊讶:“啊?”

温榆半信半疑:“是这样吗?可是你当时——”

叮。

手机亮了。

翻旧账环节暂停,温榆拿过手机打开,一条消息,来自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韩征:【听说你从杰姆先生家辞职了,明天有时间一起吃个饭吗?我们可以就兼职的事再谈一谈。】

***

组队的报名表交上去好几天了,温榆才到老师的邮件回复,原来实验组要下个学期才会用到。

那么从这个学期的开学就在一个劲催促他们的意义是……?

纪让礼:【没有意义。】

温榆:【……^_^】

温榆:【都没有人告诉我!】

温榆:【/小狗愤怒jpg.】

温榆:【/小狗呲牙jpg.】

温榆:【老师怎么这样,故意制造紧张气氛,害我担心了好久。】

温榆:【早知道就不这么着急了,我当时都急得去找那个印度同学了,他拿鼻孔看我,差一点气死我。】

温榆:【这样的安排规划不对,小温老师表示非常不认可!】

温榆:【/有能狂怒jpg.】

……

“什么东西一直响?”莫里茨凑头过来:“你在跟谁聊天?”

纪让礼手指一划退出聊天框:“碎碎念的松鼠。”

不高兴就浑身炸得毛茸茸,喜欢鼓着腮帮叽叽咕咕,徒劳发泄不满。

莫里茨歪着脑袋寻思两秒:“你说的是温?”

纪让礼不置可否。

莫里茨言辞夸张:“我好惊讶,他在你眼睛里已经可爱成一只小松鼠了吗?”

纪让礼:“?”

纪让礼:“你想太多。”

莫里茨:“难道不是吗?”

纪让礼:“只是像而已,也不一定就是松鼠。”

莫里茨费解:“还能是什么?”

纪让礼:“脱毛季的企鹅,下雨天的蜗牛,吐水泡的啵啵鱼,或者出生不久只能哼哼唧唧的查理王小猎犬。”

莫里茨:“……”

如果这都不够可爱,那还需要是什么呢?

莫里茨发现自己有的时候无法理解纪让礼的脑回路,就像他现在也想不明白:“你是不是想开一个海纳百川的动物园,又懒惰得只想养一只?”

纪让礼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有病的人。

莫里茨:“晚餐你要回宿舍吃是不是?那下课之后开你的新车送我去内城找我宝贝。”

“开你自己的。”纪让礼拒绝:“我有事。”

当他再次拿起手机,小松鼠的碎碎念已经结束,并且有了新的灵感话题。

温榆:【我问了董晓清,他说因为德国很多人有提前准备防患未然的习惯,就是总会防过头。】

温榆:【你也有吗?买菜总是一次买很多也是这个原因吗?】

纪让礼:【不是。】

温榆:【那么是?】

纪让礼:【不知道会用到什么,只能保证应有尽有。】

“……”

温榆心怀敬畏地关掉手机。

这就是大款的发言吗?

打扰了少爷。

今天的最后课程结束,温榆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几个同学结伴经过问他要不要一起吃饭,温榆很不好意思地拒绝:“抱歉,我还有事要去处理,下次一定。”

他从东南侧的校门出去,往前走了很长一段路,进入宽阔的街区,两旁不是书店就是咖啡店或者花店,十分安静。

这是他选的地方,他不会再把主动权交给韩征,去那个又远又贵又鸟不拉屎的地方。

韩征已经到了,依旧是副笑眯眯好说话的态度:“温榆,你怎么选了这里,我过来不太方便,找了好一会儿。”

温榆诚恳:“没关系,我方便就好。”

韩征听得一愣。

但观察一下温榆的表情,跟前几次见面时没什么区别,还是温和安静,很有礼貌的样子。

“那就好。”他佯作无事发生,咖啡端上来后直入主题:“我是想跟你聊聊关于兼职的事情,听说你辞职了是吗?”

此人太过善于伪装,要不是提前从纪让礼那里知道了他不仅不是中国人,还在留学生圈臭名昭著,怕是又要无条件相信了。

温榆:“你是听谁说的呢?”

韩征:“我从杰姆先生那里听说的,你知道的吧,他是我的朋友。”

温榆弯了弯眼睛:“那就不是听说了吧,是告知才对。”

那种感觉又出现了,韩征打量着温榆,总觉得他今天有哪里不一样。

不应该是这样。

他悄悄调查过温榆,没有家世和背景,在这边也没有朋友,沉默内向,孤独封闭,照理来说不会有了解他的渠道。

退一万步,就算真的被知道,又能翻出什么浪花,得罪自己对他没好处。

这么一想,他再次放下心,直接说出此行的目的:“你们应该是有什么误会吧,杰姆先生跟我说他们一家人其实都很满意你,只要你愿意回去继续做安东尼的家教,他愿意付出更多的酬劳。”

温榆:“这样的话你怎么不去呢,你的中文不也很好吗?”

“我吗?”韩征失笑:“我很忙的,况且我也不缺钱,我是在帮你,你应该能感觉到杰姆先生是喜欢你的吧?”

温榆:“你要是愿意,相信杰姆先生也会喜欢你,丽娜女士说了,杰姆先生一向来者不拒,荤素不忌。”

话直白到这个份上,已经不需要过多解释。

韩征终于可以确认眼前这个看起来温和无害的少年就是什么都知道了,并且勇气可嘉地正当场跟他撕破脸。

但那又如何呢?

“你知道杰姆先生可以给你多少钱吗?”

事至此韩征也不装了,往后一靠,露出满脸算计的真面目:“那是你做多少兼职都挣不来的钱。”

“德国这边日子不好过对不对?我知道你是孤儿,没权没势生活处处碰壁,没有人会帮你,靠你自己很难走下去,也许连毕业都成问题。”

“但如果有杰姆先生就不同了,只要你让他开心,他不仅可以给你交学费,还能给你买房子,安排工作,这些可能是你一辈子都买不起的东西。”

“可是我现在有了一份工作。”温榆无比真诚向他分享:“时薪有120欧,每周只需要工作三天。”

也不算撒谎,虽然合同上是98欧,但假日礼物和进步红包加起来外分摊一下,可不就有120欧了。

“120欧?哈哈,不可能。”韩征不相信:“你在这里不可能找到这样的冤大头。”

可是他又很快想起来上次接送温榆的那辆豪车,虽然没有看清里面坐的是谁,但能肯定和温榆关系不浅。

温榆:“不是冤大头吧,是我的专业能力值这个钱,你不也说了,安东尼他们很满意我的教学。”

韩征:“?”

他神色太过认真,韩征一时都有些分不清他到底什么意思:“你别告诉我你真信了这套鬼话?”

温榆:“为什么不信,我对自己的实力很了解。”

韩征盯着他的脸,半晌露出一个难以忍受的表情:“温榆,你是傻子吧,我跟你谈利益你跟我谈教学,我跟你说房子车子你跟我说脸我说兼职工资——”

他没有继续嘲讽的机会,因为一直表现迟钝的温榆突然站起来,毫无预兆一脚踹在椅背边缘,将他踢翻。

韩征仰面摔在地上,人都傻了,尾椎骨和肩胛骨疼得直抽气,半天爬不起来。

零星几个坐在外面的顾客看见却没有要过来帮忙的意思,做出最大的动作也只是惊讶地捂起嘴。

至于里面吧台调咖啡那位,耳机一戴根本什么也听不见。

“谁跟你说我在这边不好过了,告诉你我可好过了,我有钱有朋友,生活费多到每天吃新鲜蔬菜牛肉都花不完。”

温榆趁他现在说不出话,使劲输出:“自己考不过一直留级就觉得别人都跟你一样,像你这么笨的人又有多少呢?哦对了,我已经知道你不是中国人了,怪不得考不过,心肠还这么坏。”

他边说边转眼珠子,目光落在咖啡上,想都没想端起来就往韩征身上泼。

“你这个人太脏了,洗一洗吧,上次请你吃饭的钱就当是我给你代付的医药费,大国格局,不必谢。”

争分夺秒语速飞快,随时做好开溜的准备,看韩征气急败坏要爬起来了,当即转身就想跑,却不想一头撞某人怀抱。

又一次被纪让礼单手拉到身后挡住,温榆发现历史竟是惊人相似,只是上次对面是流氓,这次对面是韩征。

韩征见多识广,一眼认出纪让礼,瞪着眼“你”半天“你”不出下一句。

温榆抓住狐假虎威的最佳时刻,把韩征喝剩下的半杯咖啡也全泼到了他身上。

放下杯子缩回去时和纪让礼对上眼,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有点怕纪让礼质问自己为什么不等他.

谁知后者只是问他:“不再吐两口口水?”

温榆第一反应以为纪让礼是在开玩笑,可细看表情又不像,大惊摆手:“不了不了,大街上的,多不好看。”

纪让礼:“泼咖啡就好看?”

温榆挠挠脸:“唉……”

纪让礼:“还泼两杯。”

温榆:“手泼的,没有动嘴,就还好吧?”

两人说话的功夫,韩征已经顶着一身咖啡摇摇晃晃站起来,抽了几张卫生纸用力擦拭狼狈的头和脸。

温榆以为他总要做点什么的,再不济总要放点狠话,谁知道他愣是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甚至瞪也不敢瞪一下,落水狗一样转身就走了,步子迈得飞快,几乎小跑起来。

回去路上温榆心情格外舒畅,小嘴叭叭不停,一半是对纪让礼,另一半在自言自语:“他怎么那么怂呢,跟我说话还那么气势汹汹的,原来是只纸老虎。”

“还是很蠢很笨的纸老虎,我只是假装一下,他就原形毕露了,现在想一想他笑起来明明就和坏人一模一样,为什么之前我会没有发现?”

“本来不想踢他的,只是想先确认他究竟知情不知情,其他等你来了再说,可是他说话太难听了,我没有忍住。”

纪让礼:“平时在别人面前话都不敢说几句,今天这么勇敢。”

“因为真的很生气,愤怒使我以光速成长。”

温榆一板一眼:“我又没有错,都是来读书的他凭什么欺负我,我才不怕他,纪让礼,我是不是很厉害,我自己给自己报仇了……”

听出话里隐秘泄露的一丝哭腔,纪让礼脚步一顿,转过头去看他。

温榆低头盯着地面,走路速度越来越慢。

当第一滴泪吧嗒掉在地上时,他用袖子使劲抹了下眼睛,完全蹲下去的前一刻,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臂,轻松将他捞进怀里。

昂贵洗衣液的淡淡香味充斥鼻腔,温榆脸埋在纪让礼怀里,憋不住了,呜地一声大哭出来。

“我也,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哭,明明很高兴的,可是就是,就是忍不住……”

“为什么我会这么倒霉……总是遇见坏人,安东尼的父亲,明明是他先骚扰我,不但冤枉我,还想让我回去继续被他骚扰……我很傻吗?”

“韩征还不相信……不信我可以找到很好的兼职,说我会跟他一样一直挂科不能毕业,早知道,早知道我就带上你的新车钥匙给他看了,肯定能气死他呜……”

纪让礼一手抱着他,另一只手扶在他脑后,宽厚干燥的温度是滋生任性的温床,他抽噎着一股脑把不开心全都说出来。

说完了,哭够了,压抑的情绪发泄得七七八八,他靠着纪让礼抽抽搭搭,后知后觉有点不好意思抬头了。

多少次了都,纪让礼会不会觉得他很爱哭啊。

还躲人家怀里哭。

虽然纪让礼比他高比他年长,但是他怎么说也是个二十来岁大男生,也不知道纪让礼会不会在心里偷偷笑话……

纪让礼:“你会考不过?”

这句话完美触发认真努力好学生小温的条件反射。

“当然不会!”他唰地抬头,意志坚定:“我是绝对不会挂科的!”

纪让礼顺势将他放开:“那是在气什么。”

“我就是气不过他那样说我,说也不可以,太难听了。”

温榆说完,又不免担心地搓搓手背:“你说我今天这么对他,他会不会在背后耍小招偷偷报复我啊,他都来了好几年了,我还人生地不熟……”

“不会。”纪让礼言简意赅。

他的话在温榆这里非常有说服力,温榆瞬间安心大半:“这么肯定吗?”

纪让礼嗯了声,双手插进口袋:“他没机会。”

“你说得对!”另一半心也放好了,温榆顶着红肿未消的眼睛咧嘴笑:“他作恶多端,肯定没机会报复我。”

纪让礼还是太好了,不嫌他烦也不嫌他哭湿了他的衣服,还安慰他,他刚刚还觉得纪让礼会笑话他,真是太不应该——

纪让礼:“像青蛙。”

温榆一呆,对上纪让礼从容端详他的目光:“什么像青蛙?”

纪让礼:“你。”

温榆:“……”

脑海里浮现出曾经看过的动物世界纪录片里色彩艳丽的雨林青蛙的模样,身上带着各色花纹,四肢肌肉发达,眼睛大,脚蹼更大。

一时心生绝望:“真的吗?”

纪让礼:“骗你做什么。”

温榆不能接受,垂死挣扎:“哪一种?”

纪让礼的唇角有明显上扬趋势,但是温榆没看见,因为提问结束下一秒,眼前一黑。

纪让礼拉起他背后的帽子戴在头上,宽大的帽檐遮住眼睛:

“你能想到最好看那种。”

***

温榆半夜缩在被窝里搜索青蛙照片。

挑来挑去勉勉强强挑了个红眼树蛙出来,算它最好看。

放下手机后辗转反侧睡不着,一掀被子爬起来打开灯,摸到镜子前将自己和手机上那只萌头大眼的青蛙反复对比。

也不像啊。

怎么看也不像。

难道是因为自己看自己比较有亲妈,不对,亲爹眼?

睡前不甘心地将照片发给了俞思,隔天早上起来发现俞思一小时前回复了他:

俞思:【百度百科:红眼树蛙,一种害羞而谨慎的动物,通常选择夜间活动,白天躲在树叶茂密处或洞中休息,受到惊吓会突然睁开鲜红的双眼,并亮出鲜艳的颜色企图吓退捕食者……】

俞思:【不能更像了。】

俞思:【哪个天才先发现的,膜拜/合十】

怎么这么说他?

温榆一怒之下决定无视这条消息,退出聊天准备去洗漱,忽然收到一封群发邮件,标题写着学校大名,看起来正式又严肃。

点开一看,小小的怒意瞬间被驱散,变成大大的震撼,又演变成为更大巨大的惊喜。

他握着手机跑出房间,客厅找了一圈厨房找了一圈厕所找一圈,都找不见纪让礼的人,最后干脆跑去敲房门。

门没有锁上,一碰就开了,床上微微鼓着一团,纪让礼还在睡。

换做平时,他肯定会识趣地立刻帮人把房间门关上,再轻手轻脚离开。

但他现在被幸福冲昏了头脑,不太识了。

“纪让礼,纪让礼快醒过来,我有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

纪让礼昨晚很晚才睡,眉头紧皱地睁开眼睛,温榆正蹲在他床边,大眼睛亮晶晶,像小狗眼巴巴望着他。

“醒了吗?”温榆降低音量。

纪让礼啧了一声,手背贴住额头:“现在小声有什么用,说事。”

温榆两眼一弯,笑容比爬上窗台的阳光还要灿烂:“你说中了,韩征作恶多端,遭报应了。”

“刚刚收到学校通报的邮件,韩征被受到过他欺负的人联名告发,说他常年打着中国人的旗号招摇撞骗,大量敛财,还四处给人介绍问题兼职,收钱帮雇主粉饰真相,害了很多初来乍到的留学生,已经被做退学遣返处理了!”

“他回了韩国就没办法报复我了,不仅不能报复,还不会再祸害其他来到这里的留学生,纪让礼我真开心!”

“不过为什么大家会突然就团结起来了呢?也没有人通知我,不然我也可以出一份力,那份联名举报信上应该有我一份光荣签名。”

纪让礼:“说完了?”

温榆点点头:“完了。”

“行。”纪让礼捏了捏鼻梁,忽然伸手用力一捞。

温榆毫无准备,只觉得地板和天花板在眼前快速旋转了一周,当即晕眩地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人已经躺在了床上,纪让礼在被窝里,他在被窝外,纪让礼已经重新闭上眼睛,手臂大力扣在他腰上:“睡觉。”

这是什么情况?

温榆咕咚咽了口唾沫,小小声:“可是我已经不困了,睡不着了。”

纪让礼冷嗤:“你冲进来都没管我困不困,我为什么管你睡不睡得着。”

……在理!

但是真的睡不着。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刚刚在床边说话时还好好的,一上床就发现室内空气莫名其妙变稀薄了,搞得他有点缺氧,脸发烫。

温榆悄悄动了动,盯着纪让礼的侧脸,想说话又怕再次吵到他,就用一种偷偷摸摸的气音:“九点钟了,你饿了吗?”

纪让礼没反应。

温榆等了一会儿,又说:“我去给你做早餐吧,等你睡饱了就可以吃了。”

还是没反应。

睡着了?

他试探着捏住纪让礼的手腕轻轻抬起,轻轻放在一边,又轻轻滑下床,轻轻离开房间再轻轻带上房门,深吸一口气。

呼——活过来了。

今天可真是个好日子。

刷牙洗脸结束钻进厨房,打算给纪让礼煮个鸡蛋牛肉面,拉开冰箱看见装馄饨皮的袋子,临时改了主意。

早餐也不能总是吃面,该换点新花样。

就让他给这位白人大少爷一点小小的震撼吧!

取出鲜肉洗干净,剁成肥瘦相宜的肉馅,再取已经解冻完毕的饺子皮,用擀面杖二次擀薄。

将所需要的饺子皮全部处理完毕,用一根筷子作为辅助,挑小块肉馅刮在饺子皮边缘处,保持中空将边缘捏合,置于一旁备用。

接下来就是重复的流水线工程,置物盘中很快摆满排列整齐的小小孔明灯。

不确定纪让礼什么时候起床,温榆就没有急着烧水将馄饨下锅,拿了只空碗,将葱花,紫菜,虾米,白胡椒粉,味精,盐,香油,调好底料。

收拾剩下的饺子皮时,他忽然想到什么,抿唇皱眉,对着冷气直冒的冰箱露出一副纠结担忧的表情。

“这是什么?”

纪让礼尚且带着沙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温榆立刻回过神:“你这么快就醒了吗?”

纪让礼靠在门边,面色不愉:“你说我该感谢谁。”

温榆悻悻:“别生气,我给你煮馄饨,是我刚包好的,肉也是新鲜的。”

他关上冰箱,回到料理台将水烧开,馄饨下锅浮在水面,中空的地方很快鼓胀起来。

纪让礼视线跟随:“这是馄饨?”

“是啊。”温榆向他介绍:“这叫泡泡馄饨,是很多种馄饨的其中一种,你知道的,中国很大,同一种食物在不同的地方都有不同的食用方法。”

薄薄的皮加嫩嫩的肉馅,半分钟左右就熟透了,关火,舀一勺汤冲入底料碗,香味阵阵飘开。

纪让礼视线跟着落在那碗飘香四溢的碗中,又顺着温榆捞馄饨的动作移到他脸上:“刚才在想什么。”

温榆没想到他会发现,忍不住摩挲几下勺柄:“也……没什么,就是想到韩征不是快被退学了吗,他会不会在这个时候破罐子破摔供出别人?要是供出了杰姆,你说丽娜会不会真的跟别人说是我勾引的他老公?”

纪让礼:“不会,放心。”

温榆立刻看向他,眼底的担忧转瞬间一扫而空:“那太好了,你不知道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件事,毕竟在学校这样人多口杂的地方,名声还是很重要的。”

他的信任毫无来由,甚至连一句为什么都没有,纪让礼眼帘微抬:“你相信我?”

“相信啊。”温榆的口吻理所当然:“就像昨天你说韩征不会有机会报复我,今天他不就被退学遣返了吗?”

“纪让礼你不仅人好,还特别厉害,好像无所不能。”

他把勺子放下,端起亲手做的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隔着喷香腾起的雾气冲他露出一排白牙:“所以不管你说什么,我都相信你。”

纪让礼和他对视半晌,喉结动了动,目光率先移开落在一旁的冰箱上,并且没有再移回去,而是直接转身去了餐桌:

“不是你说的食不言,话这么多。”

***

韩征被“驱逐”了,丽娜那边也解决……反正纪让礼说解决了就一定是解决了,两个心腹大患尽除,温榆现在一身轻松。

纪让礼负责了全部的餐食费,他的日常生活开销骤减,给爱丽丝做家教的钱存起来了很多,不夸张地说,他的手头从未如此宽裕。

宿舍一对一德语小课堂还在继续,不过相比之前,他们现在更像只是呆在一起,然后各做各的事。

难道他的德语学习计划就要这样走向尾声了吗?

当然不,作为以“学无止境学到老”为人生座右铭的好学宝宝,温榆很快捯饬出一种新的进步方式。

也不算多新,准确来说只是把之前的学习范围扩大了,从只记录爱丽丝的语言习惯,扩大到整个他所能接触到的同学和老师之间。

成年人的语言储备远大于一个六七岁的小孩,学习任务一下变得繁重,但充实。

谁让他现在不仅有充足的金钱,还有充足的时间呢,真是快乐的烦恼。

随着问题越来越多,他又发现了纪让礼一个奇奇怪怪的小习惯——只要被问得多了,纪让礼就会坐不住,不是要去厨房拿水喝,就是要去阳台烤太阳。

就像现在——

“Jemandem einen korb geben的字面意思是给某人一个篮子对吗?可是在当时的语境如果这样进行翻译,就会显得黛兰整句话都很突兀。”

这是温榆连续问出的第三个问题。

话音刚落,纪让礼就站起来往外走,温榆不确定他是去哪里更不确定什么时候回来,依旧拿起笔记本跟上去:“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纪让礼先去了趟厨房拿水,又绕去阳台扔了一团纸屑,温榆的脚步声一直在身后,时不时还会有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

他在拐角处停下,跟着他的小尾巴也停下了,柔软的额发垂在眉间,睁着一双干干净净的眼睛望着他,再低着头刷刷记录他的回答。

真的很像。

纪让礼仰头喝了口水,挡住上扬的唇。

很像一只乖乖的,笨笨的,只会围着他打转的小狗。

但可可爱爱的小狗本人不知道。

小狗只知道人一旦顺起来,好事就会接二连三再连四地发生。

其中最最最值得高兴的一件事就是……朱莉老师记住他了!

不是像上次一样答错问题的反面教材式记住,是通过月中一场考试,以一种正面到不能再正面的方式,被朱莉老师记住了姓名。

“温,就是你吧?”

朱莉老师在公开的课堂上点名让他站起来:“你的试卷我看了,答得非常好,发散思维和创新方向灵活新颖,还有两道图纸题目,也是完成得非常出色,对了,你是中国人对吗?”

温榆从没想到自己能够从朱莉老师口中听到这样高的赞扬,脑袋晕乎乎的,整个人有点飘飘然,被身旁同学小声提醒才用力点头:“是的老师,我是中国人。”

“德语这么好,真不错。”

朱莉老师非常满意地扶了扶眼镜:“你们总是最聪明,又最认真,继续加油吧。”

满座的目光投向他,微笑的,祝福的,惊讶的,艳羡的,温榆又脸红了,却不再像从前那样低头躲藏,背脊挺得笔直,眼睛尤其的亮。

莫里茨摇头晃脑啧啧两声:“这才多久,我怎么感觉温像变了个人,怎么忽然聪明起来了。”

纪让礼冷眼瞥他。

莫里茨:“干嘛?”

纪让礼收回目光:“不会说别说,他一直很聪明。”

一直很聪明的小温同学为了庆祝,以及犒劳大功臣纪老师,准备晚上亲自下厨做一顿史上最最丰盛的晚餐,一定要比上次的还要丰盛。

为表正式,他还特意手写了一份菜单拍照发给纪让礼。

三分钟后收到纪让礼的回复,还是那张菜单照片,被人用醒目的红色画笔圈出了其中三道菜。

这是点上了吗?

温榆挠挠脸,打字:【不用点,上面的菜我今晚都会做,给你看是想问你还有没有其他想吃的?】

温榆:【莫里茨跟你在一起吗,如果他今晚没有其他安排,可以一起来。】

纪让礼:【还邀请了谁。】

温榆:【没有了。】

温榆:【你之前不是跟我说过不可以随便带人回宿舍吗?】

温榆想法很简单,只是陈述一个疑问,完全没有别的意思。

但对方的正在输入状态保持了很久,最后发来两句:

纪让礼:【是你朋友就不算随便的人。】

纪让礼:【莫里茨有约,下次吧。】

“你怎么这样,我没有约!”

莫里茨愤怒:“温邀请我了,我看见了,让我去让我去,我可以带见面礼!”

纪让礼收了手机:“都见了多少次,现在才想起送见面礼会不会太迟。”

莫里茨表态:“我可以送贵重的。”

纪让礼:“比如。”

莫里茨左思右想,想到了。

带着纪让礼走到自己车子旁,打开后备箱拿出一只包装奢华的盒子,从透明区域可见里面装着一瓶酒。

莫里茨:“一零年的霞多丽,上次从我爸那里拿的,本来想等我宝贝生日再开,现在送给温当见面礼,够有诚意了吧?”

纪让礼:“确实够了。”

莫里茨兴奋:“那走?”

纪让礼从他手里把酒接过:“心意会替你送到,人就不必到场了。”

莫里茨:“?”

莫里茨不忿:“为什么?”

“因为宿舍里最有话语权的人不是我。”纪让礼转身走向自己车子:“等温带过朋友开了先例,你再去。”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加了一点点内容做衔接,别漏看哦~

俞思的故事写不长,大概率会放在番外写成小故事,所以下本写这个《上游》,放个文案:

夏心树,野鸡大学珠宝设计专业毕业生,有理想有抱负却无处施展,只能窝在小网店赚赚跟风的快钱。

谁知机缘来得如此突然,某知名珠宝品牌向他抛出橄榄枝,特聘他为首席珠宝设计师专用助理。

什么天降鸿运?

没话说,接了。

听说首席脾气不好性格差,挑剔冷漠难伺候?胡说八道,那分明是他成功道路上最耀眼的指路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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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任助理对湛川怀恨在心,离职前故意从犄角旮旯招来个二流大学毕业的花瓶小菜鸡,就为给他添堵。

湛川也没想到当年一声不响消失多年的人会以这样的方式突然出现。

还是那么漂亮,那么可爱,那么元气满满干劲十足,那么……讨人喜欢,被他现任男友追了整整两年。

得知这个消息,湛川面目结霜,几乎咬碎一口后槽牙。

但很快,他又有了新发现。

夏心树的男朋友无能,虚伪,见不得爱人受苦更见不得爱人平步青云,那张被嫉妒和恐慌扭曲的嘴脸,即将成为他上位最好的踏板。

又争又抢腹黑首席设计师vs天赋比元气更满漂亮励志小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