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不言

作者:呜咛

‖笨蛋的反射弧‖

不愧是贵族学校, 温榆感觉自己踏入的不是一道大门,而是一道完整有形的阶级的分界线。

地面,建筑, 绿化, 设施,甚至是豢养的小动物, 无一不在冲击他对“高档”的贫瘠认知。

要不是早知道这里只是一座小学, 他一定会为认为自己是误闯了谁家豪华私人庄园。

小温同学对新事物新环境总会有无穷尽的好奇心,人是始终安安份份跟在纪老师身边,灵魂早飞窜到半空绕校转了三圈。

公共活动区域的公共器材他也觉得新鲜, 小嘴叭叭问这问那。

而纪老师从不嫌麻烦, 对好学状态的小温同学从来有问必答。

等他问完了,像当初欣赏跑车驾驶舱一样欣赏起小朋友们的漂亮校服时, 才听见纪让礼提问:“感觉如何。”

“特别好。”温榆竖起大拇指:“是我见过最棒的学校, 在这样的环境里学习长大一定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学费是不是很贵?”

“还好。”纪让礼半眯起眼,看着不远处正朝他们飞奔而来的小姑娘:“等你小了也送你来上。”

“?”温榆头顶冒出大发问号。

尚未提出自己的费解,爱丽丝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站在他面前仰着笑脸脆生生喊他:“温老师, 你来啦。”

洋娃娃穿着格子裙,打着小领带, 公主头一扎更像洋娃娃了。

不管见面多少次,温榆永远都会在下一次见面时为爱丽丝的可爱折服,当即蹲下和她进行一个大大的拥抱:“我来了,我来参加你的家长会。”

“好开心!”爱丽丝小手贴在他背后, 小脑袋也要和他贴在一起:“温老师来开心, 舅舅来开心, 一起来最开心!”

纪让礼没兴趣参与这场幼稚的见面仪式,只作一个旁观者,顺手把温榆被风吹歪的连衫帽扶正。

“爱丽丝,这是你爸爸吗?”

棕发碧眼的小男孩被妈妈牵着路过,仰望高大的纪让礼让他感觉脖子费劲,果断转去看蹲下后同爱丽丝一般高的大男生,眨眨眼:“你的妈妈怎么是男生?”

温榆:“……?”

这就是自由环境长大的小朋友吗,想象力果然不可限量。

谁曾想身边还有个更不可限量的——

爱丽丝:“怎么了不可以吗?难道你歧视男生?”

“当然不。”小男孩立刻反驳:“我不会歧视男生,我也是男生。”

他歪头仔细观察温榆,又仰头看看妈妈,最后很认真对爱丽丝说:“可以,男生妈妈也很好,你妈妈和我妈妈一样漂亮。”

温榆风中凌乱。

小男孩妈妈扑哧一声笑,道了句抱歉便牵着男孩离开。

温榆无言去看纪让礼,后者刚发完消息收起手机:“快开始了,走了。”

就在温榆以为他什么也没听见时,他又万分从容瞥过来一眼:“上楼梯牵好你女儿。”

温榆:“……”

爱丽丝笑容灿烂:“会小心的,爸爸!”

……

家长会效率出奇高。

没有温榆刻板印象中的煽情环节,老师依次告知了每个学生的成绩,近况,接下来的计划,最后发放纸质通知,结束放学。

离开教室,温榆还在研究纸上的学时规划和放假安排,最后得出一个令人感慨的结论:“好多假,真想在德国念一次小学。”

纪让礼不置可否,走到操场时叫住了前面一位老师,并向老师介绍了温榆。

“啊,原来是爱丽丝的家教老师,我以为是哥哥。”老师长相温柔说话也温柔,黑棕色长卷发在阳光下透着淡淡锈红色光芒。

她也是语言学科的老师,爱丽丝中文进步飞快,这使她对温榆的教学方式非常好奇,提出了许多疑问。

温榆万分惶恐,紧张极了,毕竟他只是兼职赚钱,而对方可是正儿八紧贵族小学的持证教师。

……德国老师应该也需要持有教师资格证的吧?

爱丽丝安静围观了一会儿,轻轻扯纪让礼的衣角,捂着嘴小小声:“舅舅,我发现了温老师的小秘密。”

纪让礼:“什么秘密。”

爱丽丝:“温老师只喜欢跟你说话,跟别人说话的时候他好像都不会笑了,看起来可紧张。”

纪让礼挑眉,突兀的男声从他们背后传来,浑厚温和,带着惺惺作态的疑惑:“抱歉,不过本校管理已经松散到允许来历不明的社会人员来参加家长会了吗?”

是杰姆。

纪让礼似乎对此意料之中,看见他时没什么特别反应。

然而温榆完全在意料之外。

杰姆越走越近,温榆戛然停止和女老师的交谈,忍不住开始后退,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声,贴着裤缝的掌心渗出冷汗。

很快退无可退。

一只干燥有力的手掌贴住他的后背,堵死他的退路。

送学生出来的老师有好几位,被他小事化大的夸张言语惊到。

女老师好心帮忙解释:“没有来历不明,温先生是和爱丽丝的舅舅一起过来的。”

杰姆:“意思还是不是学生家长,既然不是,又怎么能进来?”

老师耐心:“温先生是爱丽丝的家教老师,多了解爱丽丝的在校情况有助因材施教,毕竟让每一位学生变得更优秀是我们的第一宗旨。”

“因材施教?我想应该不可能。”

杰姆笑容加深:“这位温先生只是一位来自中国的贫苦学生,对如何教导孩子没有任何经验。”

安东尼被他牵着,全程没有抬头看温榆,一直在尝试将父亲直接拉走,可惜心有余力不足,反而是整只手被父亲刻意加重的力气捏得生疼。

杰姆:“不瞒您说,我也曾聘请他做我家孩子的家教老师,最终因为教学方式一言难尽被我妻子辞退,试问这样一个家教有什么资格参加家长会?”

人模狗样又装模作样,温榆快要恨死了。

可是他更怕,怕自己反驳不成眼泪先到,让所有的话失去可信度。

怕对方留有后手,狡猾地又给自己安上什么无法反驳的难听罪名,怕丽娜会说到做到,搞臭他的名声让他在学校呆不下去。

此刻终于切身体会到什么叫真正的没有可比性。

他可以在眼高于顶的外国同学面前面不改色装腔作势,却没办法在杰姆面前毫不畏惧吐露半个字。

那个雨夜的屈辱狼狈又一次将他席卷,攥成拳头的双手不住发抖,杰姆眼底潜藏的得意无疑是挥向他的一道道鞭子,势要当着所有人围观者的面把他打得皮开肉绽。

“纪让礼,纪让礼,我……”

他嗫嚅躲闪着,试图让纪让礼放自己离开,可惜纪让礼不为所动。

走投无路之下只能努力往纪让礼身边靠,靠汲取熟悉的体温获得一点安慰,恨不得能将脸埋起来,让人看不见他的模样。

“我在这,怕什么。”

纪让礼冷调的声音传入耳,温榆没有反应的时间,贴在后背那只手便一路上移捏住他的后颈,迫使他抬头。

“像杰姆先生这样挪用公司工程款包养情妇,又频繁骚扰自己助理和儿子家教的人都能来,他为什么不能。”

纪让礼稍稍抬高音量,状似随口陈述出的罪状足矣成功转移话题中心,将在场注意力引到杰姆身上。

局势发生改变,温榆更是听得一愣住。

而杰姆不愧老奸巨猾,慌乱仅从他脸上一闪而过,不仅迅速恢复镇定,且能找准角度在为自己辩驳的同时,将脏水泼回温榆身上。

“你是他同学吧。”他哈哈笑了两声,双眼紧盯纪让礼:“还没踏出学校大门的小朋友,是谁允许你在这里胡说八道,就算你想替你朋友遮掩他勾引雇主的真相,也不能无凭无据胡乱栽赃。”

果然,果然是这套说辞。

无耻,无赖,垃圾!

温榆快咬碎后槽牙,忽然感觉捏住他的手带着暗示般用力了两分。

他转过头和纪让礼视线对上,默契只在一瞬间,福至心灵。

他惊讶地发现自己读懂了对方的意思,终于明白为什么纪让礼要带他来参加家长会,又为什么在来时让他记住自己说过的话。

“还是你在撒谎?”

杰姆转向温榆,依旧当他是那个胆子小好威胁的小小家教:“想要走捷径勾引我不成,就转头对你的追求者撒谎,企图蒙蔽他让他为你出头——”

啪!

巴掌声清脆响亮。

温榆卯足劲用了全力,甩得自己一个趔趄差点都没站稳。

纪让礼把人勾回来搂住肩膀,嘴角牵出模糊的弧度,又因为场合不合适很快强行压下。

“我才没有勾引你!”

趁着气血上头,温榆索性把想说的一口气说完:“像你这种脑满肠肥又不要脸的老男人有哪一点值得我勾引,分明是你一直在骚扰我,为了推卸责任倒打一靶!”

成功了……

没有气短没有哽咽更没有气势汹汹喊到一半就啪嗒啪嗒掉眼泪。

他成功了,他是冠军!

胸口剧烈起伏,他被自己的勇气狠狠震慑到,没发现纪让礼握过他扇人的那只手,没有听见纪让礼接下来袒护意味十足的威胁:

“连自己老婆都能往别人床上送,杰姆先生是认为我不如你这么大方,他才会放弃我去勾引你?”

“既然你觉得我无凭无据,那么证据我就直接寄到你公司了,不必感谢,希望你在被扫地出门的时候,也能如现在一般理直气壮。”

……

从离开到上车,温榆的手还是麻的。

巴掌扇在杰姆脸上那一刻简直是直冲天灵盖的舒畅,但随着情绪从最高点回落,他更多所能感知到的是对现实严重超出刻板认知的迷茫。

“杰姆为什么没有还手呢?”他盯着自己的手掌心,怎么也回想不起在他动手之后发生了什么。

纪让礼:“不用管那些,反正他已经完了。”

温榆:“完了?”

纪让礼:“对,完了。”

车子开出停车位后掉头往回走了一段,温榆忽然坐直:“爱丽丝呢?”

纪让礼:“有专门的司机接送她上下学,不用操心。”

温榆喔了一声,慢慢又靠回去,过了大概十来秒,自语一般:“那安东尼该怎么办呢?”

纪让礼:“担心他做什么。”

温榆:“他之后还能在这里继续上学吗,大家都知道了,老师还会喜欢他吗,同学还愿意跟他玩吗?”

纪让礼:“不是你该想的事。”

温榆:“可是——”

纪让礼:“别人欺负你时也这样替你考虑过?温榆,你是受害者,任何后果都不需要你承担。”

温榆没有再说话,纪让礼看了他一眼,呆呆的,一副回不过神的状态。

配得感太低导致在某些事情上接受能力过差,不是什么大毛病,可以理解,也需要时间慢慢纠正。

纪让礼收回视线,在红灯路口踩下刹车:“有件更高兴的事情,要听么。”

温榆像一根导向天线一样循声转头:“要听,是什么事情?”

纪让礼:“安东尼的父母在同一个公司工作,丽娜作为关系家属挂在杰姆名下,如果杰姆被开除,她也没办法继续待在公司。”

逻辑关系复杂,温榆重点发生偏移:“关系家属……?你们这里的公司还能这样吗?”

“特例。”纪让礼:“不止是丽娜,杰姆的财产也是,否则他没办法挪用那么多工程款,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温榆摇头。

纪让礼:“杰姆如果被辞退,就等同破产,丽娜也会同时陷入山穷水尽的地步,婚离与不离都拿不到一分钱。”

“温榆,不止杰姆完了,丽娜也完了,她曾用来威胁你的话永远不可能实现了。”

半小时后到达学校。

纪让礼将车子暂时停在宿舍楼下,把因大容量数据加载失败以至隐隐出现死机迹象的小温同学送回宿舍。

“我送莫里茨去一趟内城,晚点回来,想要什么发消息,给你带。”

温榆手里还握着纪让礼塞给他的水,点头说:“好。”

纪让礼垂眼看了他一会儿:“现在困不困。”

温榆不大确定地点头,毕竟今天没有睡过午觉。

纪让礼:“那就去睡觉。”

他把人从玄关送到房门口,转身没走两步听见脚步声,回头发现温榆小尾巴一样又往他的方向跟了一步。

温榆:“你几点回来呢?”

纪让礼:“八九点,也可能更晚。”

温榆:“吃晚饭吗?”

纪让礼:“吃了回。”

温榆哦了声,说好。

“会尽量早点结束。”

就在温榆以为纪让礼会这样直接离开时,忽觉头顶一沉。

那只手掌没有揉乱他的头发,只是拍了两下便收回:“去睡觉。”

目送温榆回到房间关上门,纪让礼也离开了宿舍,随着两扇门被关闭,客厅陷入静谧,等待夜色降临。

莫里茨要去内城参加老朋友的聚会。

他的老朋友自然也是纪让礼的老朋友,一年半载没见推脱不掉,只能将久别重逢的应酬进度加快,为提前退场压缩时间。

甜品上过不久,纪让礼看了眼时间,准备回去了。

莫里茨吃喝正开心,见状赶忙把人拉住:“这才几点,你这么着急做什么?别告诉我你还要赶作业。”

纪让礼:“温榆今天不舒服,回去看看,你走不走。”

莫里茨:“不舒服应该看医生,你是医生吗?”

纪让礼冷淡轻呵:“下雨都不知道躲的人,你指望他会去看医生。”

莫里茨:“?”

莫里茨:“那次难道不是情况特殊吗,温可是被朱莉老师都肯定过的人,你别真的把他当傻瓜,我不走,我还要喝酒,你陪我喝点。”

纪让礼:“开了车喝什么酒,走了,你自己打车回。”

莫里茨:“你真是,早说我就自己开车了,我不打车,我找别人送我。”

“随你。”纪让礼拿上外套起身,顺手拦下一位侍应生:“麻烦替我打包一份葡萄蛋糕。”

莫里茨哈地一声,阴阳怪气地摇头摆手:“麻烦替我打包一份葡~萄~蛋~糕~我室友最~爱,吃~了~”

纪让礼拿上包装袋就走了,理都没理他。

十点十几分出发,接近十一点才回到宿舍。

客厅门口留了一盏灯,留灯那人房门紧闭。

纪让礼进去后将蛋糕放进冰箱冷藏,又很快洗了澡,换了身睡衣。

回房间时在房门口停留了片刻,隔壁房间仍旧没有动静,看来已经睡了。

一天的奔波让他有些疲惫,回房后只开了床头一盏灯,躺下靠在床头打开手机,莫里茨和今晚聚会上另外几个朋友的消息塞满社交软件。

纪让礼没急着回复,先点开温榆的头像,告诉他冰箱里有蛋糕,夜里醒过来饿了的话可以去吃。

接着才一条条去查看朋友的消息:

莫里茨:【回去了?】

莫里茨:【真回去了?】

莫里茨:【回去了有很开心很兴奋吗?没有酒没有音乐的空间待着还舒服吗?你亲爱的室友有不眠不休在等吗?】

……

还没看完,外面响起敲门声。

纪让礼说了句“进来吧”,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

温榆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进来,也没个招呼,到了床边整个往他怀里一扑,哭得稀里哗啦:“呜呜纪让礼……”

纪让礼:“……?”

他皱眉将手放在温榆后背,想问怎么了,温榆的眼泪已经顺着他后颈淌进衣领,而温榆本人也完全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我长这么大,总是在遇见欺负我的人,一直到你出现,才第一次有人帮我出头。”

“其实韩征被退学遣返也是你做的对不对?所以你才那么肯定说他没有机会报复我,都是我太笨到现在才发现。”

笨蛋的反射弧会从下午绕到晚上,纪让礼完全理解,所以尽管意外,但可以接受。

看样子还有得哭。

房间里没开空调,纪让礼摸到他身上薄薄的睡衣,一阵无言,就着拥抱的姿势顺手把人捞进被子里,空下来手摸到空调遥控器,打开。

温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搂着纪让礼脖子的手就没松过。

“其实我今天特别开心,只是太开心了,就会不敢相信……呜,不敢相信这样心想事成的好事会落到我这样的倒霉蛋头上。”

“我下午睡了好久,醒了之后感觉好像重新活过来,就特别特别想见你,又不好意思给你发消息,怕打扰你和朋友聚会。”

“你回来又很晚了,我觉得你应该很累,本来不想打扰你,可是……可是你这么累了还给我发消息,说给我带了蛋糕,我一下就忍不住了。”

“纪让礼,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一个都没有,你怎么能这么好,呜你是全世界对我最好的人。”

【作者有话说】

是29号的11点,对不起怪我没说清楚!明天起9点更,晚上九点,督促自己早点写完[星星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