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物说明说‖
一夜睡得很沉。
温榆在很早的清晨短暂地醒来, 感觉被穿好衣服鞋子,迷迷糊糊被驱车带到一间宽敞明亮类似休息室的地方。
不多时有人半搂着他通过廊桥,接着被安置着躺进柔软的被窝, 再次安稳入睡。
直到睡眠充足自然醒来, 人也清醒了,坐在床上茫然环视四周, 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没有慌张的原因是纪让礼就在旁边, 靠在床头正翻看一本封面被严丝合缝包起来的书,被子只随意盖到腰上。
“这是哪儿啊……”
温榆挠挠下巴,手环随着抬手的动作亮屏。
想顺便看一眼时间。
也就是这一眼, 他发现了一个堪称迷幻的信息——当前高度12000米。
“……?”
人傻掉, 不可置信地扭头望向某人:“我的天,你搞了一艘飞船要把我运去外太空吗?”
后者瞥他一眼。
将书往旁边一放, 再将手一伸, 捏住他一张小脸左看右看。
温榆被迫跟随他的动作左右摇头,脸颊肉挤得嘴巴嘟起,说话有了一种气鼓鼓的语气:“做什么啊?”
“愚蠢,又实在美丽。”纪让礼中肯评价:“原谅了。”
温榆:“……”
好吧,发出这种问题是有点愚蠢了。
但是平民见识浅薄, 没有上流社会的知识储备,怎么能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在飞机头等舱呢?
想都不敢想头等舱原来这么豪华, 各类设施齐全,跟一个酒店大床房没有两样。
按摩床,娱乐屏,床头冰箱变频灯, 两侧还有单人沙发, 有洗手台, 回头打开隔板就是万米高空的窗景,不多时还有空姐送来丰盛餐食,怎得一个震撼可以形容!
“这待遇说是在飞船上也不算过分吧。”
富贵迷人眼,温榆往嘴里塞了颗小番茄试图把自己酸清醒,结果是被甜得更迷糊:“可以斗胆问一下机票多少钱一张吗?”
纪让礼轻飘飘报了一个数字。
温榆听得灵魂重重一颤,牛排差点没插稳。
“好贵……”
越想越觉得心在滴血:“其实我坐大堂也可以,没必要非要在包间……这个牛排嚼着都不感觉香了。”
纪让礼:“那吐掉。”
温榆:“……”
骗人的,其实香得要命。
温榆叹气:“万恶的有钱人。”
纪让礼:“遗憾通知现在你也是了,没事别骂自己。”
温榆:“我不是,而且两张机票都可以付房子的首付了,你没有私人飞机吗?”
纪让礼:“私人飞机要提前申请航线,你以为地面以上都是你的地盘么,想飞就飞。”
温榆:“喔……所以你真有私人飞机啊?”
纪让礼:“是什么很稀奇的东西?”
温榆:“……就这样吧,我们先不聊天了,吃饭好吗?”
再聊他真的要仇富了。
咬牙切齿吞完一块牛排又奋力喝完半杯鲜榨橙汁,他才突然想起一件事:“我怎么会在飞机上?”
纪让礼:“上飞机的时候不是醒着?”
温榆:“没有很清醒,我以为做梦来着。”
纪让礼:“恭喜你梦想成真了,可以再梦一个回国收到惊喜礼物。”
“什么惊喜礼物非要回中国收,德国难道放不下吗?”
等等,德国放不下的礼物……
温榆把自己问得灵光一闪,精神为之一振:“你是给我买了一座岛吗?”
纪让礼无言看着他。
温榆大惊:“真的吗?”
纪让礼:“收到你的诉求了,下次考虑。”
原来没有啊。
呼,温榆长长松了口气,并坚定否认:“这不是我的诉求,我一点也不想要小岛,我不喜欢种地和建房子。”
纪让礼:“谁说小岛只能种地建房子。”
温榆:“还能做什么?”
纪让礼:“造机械研究工厂,或者放置超大型斗轮挖掘机,就算现在没有,也许你以后就研制出来了呢。”
温榆张着嘴巴看他。
纪让礼:“现在有诉求了吗?”
温榆咕咚咽了口唾沫:“……你今早是不是没帮我洗脸。”
纪让礼:“刚刚刷牙的时候不是洗了。”
“那是我自己洗的,而且你也知道是刚刚。”温榆恍惚:“所以我竟然没洗脸就上飞机了,一路那么多人看见。”
纪让礼:“不是帮你穿衣服了么。”
“形象是只穿上衣服就会有的吗。”
短短的时间里遭受太多打击,温榆吃完饭无声无息又躺了回去,拉上被子:“我没有形象了。”
“没人认识你。”
纪让礼跟着躺下跟他面对面,很自然地将手搭在他腰上,一下一下地揉:“身上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温榆一顿,缓慢摇了摇头,隔了两秒人往下滑,让被子盖住了大半张脸。
一点也不难受。
昨夜的□□出乎意料的温柔。
预想中的任何情况都没有发生,纪让礼甚至没有纠缠太久,只一次,在他全身出了一层薄汗之后便宣告结束。
事后他一身疲倦又轻松地瘫在床上,流窜的酥麻经久未退,困得睁不开眼睛时,他感觉到纪让礼用湿毛巾很仔细地帮他擦拭全身。
仅仅过去了一夜而已,当那种几乎令人上瘾的,密不可分的亲昵随着记忆一起回笼,温榆红着耳朵闭上眼睛,翻身再次抱住纪让礼。
后者帮他调整到最舒服的姿势,搂住他的腰问他:“又困了?”
温榆头埋在他怀里,瓮声瓮气:“我要把票钱努力睡回来。”
还是骗人的。
其实只是患了一点点后遗症,有点离不开纪让礼。
…
在飞机上睡饱了,下飞机后更是通体舒畅,感觉甚至不用调时差。
机场有专车接送他们,温榆不知道接下来的目的地是哪里,上车后想问纪让礼,发现他又把飞机上看过的那本书掏出来继续看。
很好奇,温榆歪过去靠在他肩上想一起观赏,结果纪让礼立刻就把书合上收了起来,一个字也没让他看见。
“……”无言抬头,却又被对方顺势亲了一口,还被摸着耳朵反问:“看我做什么。”
温榆推开他的手:“就不要在这个时候套近乎了,你最近的秘密是不是有点太多?”
纪让礼:“没,就一个。”
温榆:“那不是在手机上吗,怎么书也不让我看,这个书皮这么严实是你故意包的吧?”
纪让礼听完夸他:“好聪明。”
温榆:“谢谢,现在我竞猜获胜,可以给我看看了吗?”
纪让礼:“不行。”
温榆:“为什么??”
纪让礼:“因为这是你的礼物说明书。”
……?
这是什么新型的拐弯抹角的直球。
温榆听愣了,好一会儿没说话,最后忍不住发散联想:“该不会你的秘密就是给我准备的礼物?”
纪让礼并不否认:“算是。”
温榆睁大眼睛:“你要跟我求婚吗?”
此话一出,前排的司机都忍不住往后视镜看了眼,可惜温榆没注意。
刚回国意识形态还没完全转化,忘了这里不是德国,中文不再加密。
纪让礼表情变得微妙。
温榆指着书:“婚戒使用说明?”
纪让礼:“知道了。”
温榆不解:“知道什么?”
纪让礼:“你的第二个诉求。”
温榆:“。”
不说就不说吧,反正他也没有很想听。
很快到达目的地,白金五星级酒店,当工作人员核对过信息将他们带到顶楼套房时,刚从飞机头等舱下来的温榆已经完全不惊讶了。
甚至还能大胆提出质疑:“竟然不是豪华私人庄园,我以为纪少爷的私人房产遍布全球。”
纪让礼在跟人发消息,闻言瞥他:“以后会送你,别心急。”
照旧被反将一军,温榆也不生气,走到大落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惊喜地发现从这里竟然可以看见他中学的学校,里面比他毕业时多了好几栋楼。
他指给纪让礼看,纪让礼问他:“饿不饿。”
温榆摇头,还兴致勃勃看着窗外。
纪让礼:“那要不要睡会儿。”
温榆这才扭过头来:“是要去哪里吗?我不困也不累,需要的话现在就可以去。”
“是么,这么厉害。”
纪让礼像是随口夸,期间又低头发了条信息。
等收到回复,他收起手机,将温榆从头到脚地检查了一番:“那就走吧。”
接送的车子停在楼下,不过不是送他们过来的那辆了,司机也换了人,温榆合理猜测这次的应该是酒店配备。
今天天气很好,现在是下午四点钟,微风和煦,阳光依旧灿烂。
城市道路车速不快,温榆降下一半车窗吹风看景,最开始想的是纪让礼会给他准备什么礼物。
结果想着想着,又想到未完工的机械臂,瓶颈没有解决,进度还卡在那里。
于是回过头问纪让礼:“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呢?”
虽然实验收尾阶段已经没有什么课程,但他还有进度不能耽误太久。
纪让礼:“这么迫不及待?”
这个时候点头一定会被骂,事件参考约会的时候不小心多提了一句朱莉老师。
所以小温同学很有眼色地摇头否认:“没有啊,我只迫不及待想要知道你送我什么礼物。”
纪让礼:“是么。”
温榆:“千真万确。”
纪让礼没说什么,撇过头看向身侧窗外。
见他好像不打算再理自己,温榆也不再追问,正打算继续欣赏城市风景,纪让礼又转了回来:“上次问你的话还记得吗?”
温榆:“你问过的有点多,具体是指?”
纪让礼:“有没有想过你爸妈。”
喔这个,温榆恍然:“记得,怎么了,难道你帮我找到他们了吗?”
纪让礼说没有。
有模有样的语气让温榆忍不住乐。
他当然知道是不可能的事,想说自己就是随口开个玩笑,被纪让礼打断:“只找到了你爸爸。”
难得笑容没有捂暖就僵在脸上。
这个话题出现得太过突然,内容又太过突兀,他卡了壳,没有办法很快地反应过来。
纪让礼:“恭喜,你的梦想又成真了,他确实是一名很伟大的工程学家。”
温榆想要仔细端详纪让礼的表情,以确定他话里的真实性。
但是眼下头脑发蒙,实在端详不出,反而像是不慎爬上椰子树睡觉又被椰子砸醒的考拉,表情很呆。
“是不是……有一点太突然了?”
他几乎找不见自己的声音,于是呆呆地摸了摸耳朵,确定它们还在:“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是指给了你希望又让你希望破灭?”纪让礼反问他:“你觉得我会跟你开这样的玩笑?”
不会。
纪让礼虽然总是喜欢拿话逗他,但是从来不会说一些让他难过的话,更不可能开一些会让他伤心的玩笑。
所以是真的……
他,他有爸爸。
纪让礼帮他找到爸爸了。
这个认知让他的大脑重启,恢复转动,又因为转速过快承载时常,使他变得言语无措:“所以你突然带我回来,所以是,你是现在要带我去……”
纪让礼帮他把剩下的说完:“去见你爸爸。”
温榆差点要当场跳起来。
显然车厢内空间高度不够,他被纪让礼眼疾手快地按下。
“是不,是不是太突然?”
“我事先完全都不知道,一点都不知道。”
“你怎么不早一点告诉我呢,早三天,不对,早一周,一个月……
“我还没有准备好,怎么办纪让礼,我完全都没有准备。”
纪让礼握着他的手,将自己的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传递给他,冷静的语调和表情有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能力:“没什么好紧张的,你不是不认识他,前几天不是还通过电话。”
然而甩出的又是一记新的闷雷。
混乱,荒谬,胆怯,不安,紧张,忐忑,还有从心底翻腾上涌的无法抑制的期待,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交织构成这一刻兵荒马乱的温榆。
从停车到下车,再到走进研究院大门,他甚至没有注意到纪让礼的脚步停在门口,没有陪他一起进去。
因为一身白色实验服的周恪怀就站在门口等待他,从看见他的一瞬便红了眼眶。
等人真的走到眼前了却又什么也说不出,几度张嘴,最后只是侧身将实验室的门推开,很温和地问他:“这是我的研究室,要不要进去看一下?”
研究室内部大得超乎寻常,大的小的,新的旧的,内嵌的外置的,电动的风动的……各种器械应有尽有,许多造型新颖到温榆连见都没有见过。
然而这些放在平时随便一个都能将温榆迷得五迷三道的器械在今天失去了所有吸引力。
温榆把它们看进眼睛里,没办法装进脑袋里。
周恪怀一路陪着他,随他的节奏放慢脚步,将经过的每一个器械同他介绍,即使是小到最简单常见的切割机,也讲解得无比详细。
实验室里有这么多东西,全部讲一遍得要花多少时间,费多少力气。
温榆心不在焉地这么想着,在半途停了下来,身边的实验台上正好是一个防线机器人。
周恪怀跟他介绍完机器人所有的构造,见他一直在盯着看,便问他:“是喜欢这个吗?”
从那通电话开始,他对温榆说话的语调总是放很轻,好像生怕大声了会吓到他,带着珍而重之却又笨拙的小心翼翼。
温榆犹豫着点了点头,就又听见周恪怀说:“那一会儿要不要带回去玩?”
“?”温榆错愕,乱飞的思绪都收回了两分:“这是实验室的东西……是可以带走的吗?”
周恪怀言语透着没有底线的纵容:“你可以带走,没有关系。”
还是感觉不太好,温榆讷讷拒绝了,他现在也完全没有心思去研究这些东西了。
白色的防线机器人其实是机器狗的外形,造型很漂亮,体量很小巧,头部有一盏五角形的照明灯,这是它全身最引人瞩目的地方,而温榆没有发现。
他只知道在他看着器械的时候,周恪怀一直在看他,看得特别仔细,眼眶周围的红一直没有褪去。
离开时周恪怀一路将他送出大门,什么也没有提,只是让他路上小心,坐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很累,要记得好好休息。
很寻常的嘱托,却在温榆脑袋里久久回响不停。
回到车里一看见纪让礼,泪腺瞬间失控,全身的感官也从休眠中复苏,混乱压抑的东西化作眼泪漱漱掉落不停。
他不管不顾扑进纪让礼怀里哭到哽咽,纪让礼抱着他,手掌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背脊,什么也没有问。
直到将情绪都从眼泪发泄出去,哽咽变成小声断续的抽泣,他抬起头来,伏在纪让礼肩膀上鼻音浓重地问他:“司机呢?”
纪让礼:“下去散步了。”
温榆:“是你让他去的吗?”
纪让礼嗯了声:“维护一下你的形象。”
温榆:“你好贴心。”
纪让礼:“还好,不比你这种时候还有闲心关心司机。”
哪能有那么多闲心。
只是毫无准备地接受了一场巨大冲击。
“亲人”这个对他来说从来有形无神的词汇突然从平面变成立体,从书本跳到生活,“偶像”和“父亲”的称谓被同时冠到一个人的头上,他还不能很好地适应。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啊。”他问纪让礼。
纪让礼:“知道得不算早,一开始只是猜到。”
温榆:“怎么猜的?”
纪让礼:“讲座那天不是就已经告诉你了吗,你们两个长得很像,后来又发现你们都没什么语言天赋。”
温榆:“仅凭这两点你就去查了吗?”
“为什么不。”纪让礼:“又不费什么事,证实了是最好,就算不是也没什么损失。”
温榆:“你好厉害啊,忙着要统计那么多实验数据,还能送我这么大的惊喜。”
听他语调不太对,纪让礼将他的脸从肩膀上挖出来,果然又要哭,眼睛本来就肿着,看样子即将要变得更肿,一眨就能淌出一颗泪。
纪让礼手一动,从捧脸的动作变成两只手分别捏住他两边脸颊,见温榆注意力被分散停止落泪,便收了一只手从身旁摸起那本被他藏着掖着的书:“不是好奇么,拿去看吧。”
温榆接过书后第一件事不是翻开内容,而是拆了封皮,原本的书封上印着简答粗暴的六字书名——《见岳父宝典·上》。
温榆:“……”
好了,现在完全哭不出来了。
“看起来有点像盗版,还分了上下册。”他红着眼睛问纪让礼:“你从亚马逊网购的吗?”
纪让礼:“我哥给的。”
“啊……”
温榆神志恍惚:“你对大哥的信任已经到了这样坚不可摧的地步了?”
纪让礼:“随便看看而已。”
温榆哦了声,靠在他怀里沉默翻看书上的内容,翻着翻着,人慢慢从这些毫无营养的内容里回过味来,后知后觉:“我是不是太不礼貌了?”
纪让礼:“什么意思。”
“去的时候我没有打招呼,参观的时候也没怎么说话,最后走的时候,我连再见都没有说。”
越想越后悔,温榆支起脑袋一脸担忧得不行:“我这样会不会让——会不会显得太不懂事,会不会惹人讨厌啊?”
“这次表现不好,下次我还有机会再去吗?”
他的忧心忡忡一直持续到回酒店,到吃完晚餐,到洗完澡,没有好转,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什么最坏的结果全部被他想了一遍。
纪让礼说不会,他不相信。
纪让礼说不是有电话,加个微信好友试试,温榆又不知道加上了该说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跟周恪怀打招呼,包括如何称呼。
犹豫的后果是周恪怀主动加他了。
他给他打招呼,就像在电话里说好的那样称呼他小榆,说听说他在做机械臂时遇到了一些困难,问他愿不愿意明天把机械臂带去研究室,可以帮忙看看。
这与邀请无疑,男朋友怎么也安慰不好的小温同学一瞬间柳暗花明。
然而很快地又一次晴转多云:“我没有带机械臂啊,怎么办,设计图可以吗?不对,设计图我也没带,但是我今天晚上可以通宵重新画——”
找到爸爸的小鹦鹉话太密集,捞过来捏一顿就老实了。
再带到房间指给他看多出来的黑色行李箱:“你以为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小鹦鹉呆头呆脑:“我以为是你不懂电子支付,带了一箱子现金。”
纪让礼:“……”
不管怎么说问题解决了,温榆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转身用力抱住纪让礼:“什么都替我想到了,你怎么这么好啊!”
身后就是床,纪让礼拥着人往后一仰倒,在床上滚过半圈将位置调换,低头先是亲了亲温榆下巴,再额头相抵。
“不用太感动。”
“记着就行,回头我会自己讨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