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不言

作者:呜咛

‖下次给我留半条命‖

因为要去研究室, 第二天温榆起得很早。

当然起很早的原因不是为了早一点出发,而是为了——

“这件可以吗?”他套上一件浅灰色的T恤,转身问纪让礼:“会不会显得有点老气?”

T恤胸前印着一条线条长毛小狗, 纪让礼翘着腿坐在一旁, 目光淡淡从假小狗移到真小狗脸上:“长成这样还想显老气,在做什么白日梦。”

话绕得温榆一下都没反应过来, 他用手掌慢慢顺着有些发皱的衣服下摆:“这是夸我的意思吗?可是我并没有想显老气的想法诶……我还是换那件白色吧。”

当小狗第五次站在全身镜前审视自己的外观, 全场唯一围观群众终于忍不住了,瘫着一张帅脸发出灵魂拷问:“约会的时候也有这么郑重?”

温榆惊讶回身:“你怎么知道我那天换了三套衣服?”

纪让礼:“……”

“不过比起你还是差了些。”

温榆感慨道:“我记得那天早上你还特意洗了头,我都——啊, 我懂了, 我现在就去洗,谢谢提醒!”

纪让礼:“…………”

又二十分钟, 将一切收拾妥当, 整洁漂亮香喷喷的温榆同学终于跟着他的冷脸男朋友出门了。

室外依旧阳光灿烂,但不知道为什么,温榆就是觉得今天看哪里都不一样,好像整个世界都鲜艳明亮了好几个度。

就和他的心情一样。

不过天气往往是多变的,云跑得快些, 偶尔把太阳遮住了会阴一下。

小温同学也是,车子跑得快了, 越靠近研究院,他就越是感到紧张。

最后两公里风景都没有心情看了,挪到另一侧紧靠住纪让礼,觉得不够, 又抱住纪让礼的手臂:“席勒哥哥一会儿要跟我一起进去吗?”

结果没等纪让礼回答, 他又自顾自改口:“算了, 你还是不要进去了,我不一定会有空管你。”

纪让礼嘴角一扯:“呵。”

温榆:“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说的很有道理?”

正好到达目的地,车子靠边停下。

纪让礼十分无情将手臂抽回:“到了,下去。”

没有眼色的温榆乖乖下车。

无情又口嫌体正直的纪同学很快也下来了,绕到车后打开后备箱,将装着机械臂的行李箱拿出来,问温榆:“自己拎得动?”

温榆指着行李箱下面:“不是有轮了吗?”

纪让礼:“楼梯你也靠轮子?”

温榆:“没关系,里面台阶很少。”

纪让礼将行李箱交给他,自己则十分冷酷地回到车上。

要进去了。

温榆深呼一口气,拖着行李箱咕噜咕噜走向大门。

和昨天一样,周恪怀仍旧提前站在门口等他,见面第一句话问他昨晚休息得怎么样,今天几点起床,过来这么早有没有来得及吃早餐。

温榆点点头,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结果就是把同样的问题又向对方问了一遍。

说完一老一少的两个人开始面面相觑,温榆局促地攥紧行李箱忘记要递过去,周恪怀也局促地没有催他。

两人此刻的面部微表情有些奇异的相似,若是有第三人在场,大概率可以从他们身上感受到一种微妙的复制粘贴。

最后周恪怀选择先把研究室的门打开,温榆亦步亦趋跟着走进去,找了块空地放倒箱子打开。

机械臂表面包裹了厚厚一层减震纸,又严丝合缝躺在防震泡沫的嵌口里,被保护得很好。

周恪怀将其取出放在桌上,带上手套开始做细致的检查,温榆乖乖守在一旁,不知道这时是不是应该向对方做一些关于自己作品的介绍。

在他犹豫的时间,周恪怀已经精准找到问题所在:“是卡在关节灵敏度的提升上了吗?”

温榆连忙点头:“对,我想让它的自由度更高一些,但是方向上就会难以保持平衡,还有关节齿轮大小的厘差一直调整不好……”

“也许可以尝试做一下重量转移,至于齿轮尺寸的厘差,你需要精准度更高的打磨工具。”

周恪怀将机械臂调整会初识形态,侧过脸柔声询问温榆:“我来帮你好吗?”

温榆没有拒绝的理由,不然今天他也不会带着机械臂穿越小半个琬城特意跑过来。

周恪怀将周围的照明全部打开,备齐工具后开始对机械臂进行局部拆卸,动作娴熟得仿佛已经将机械臂所有内外结构了然于心。

温榆守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周恪怀每一个调整步骤的慢动作都仿佛是在有意引导他的思维。

他入了迷,工具箱就在手边,当周恪怀出现伸手的动作,他几乎是下意识就将拧合工具递上去。

这一意料之外的递接行为让周恪怀几不可察地顿了下,嘴角随即出现上扬趋势,却没有回头,继续把剩下的部分全部拆完。

重量转移牵扯到许多内部零件的排列变化,零件体积越小,数量越多,转移步骤就越困难。

但无论多困难,对经验丰富的周恪怀来说都不再话下。

短短半个小时,机械臂上下部分的重量转移全部完成,复杂的步骤随着周恪怀有意简化的序列分布一步一步刻进温榆的脑海。

需要调整尺寸的齿轮共十六个,周恪怀经过一番精确比量,取出两台微型零件打磨机,先打磨出两个进行嵌入测试,确认尺寸无误后将其中一个递给温榆。

等温榆依样画葫芦地打磨出五个,剩下的九个周恪怀已经完成,并都交到他的手上,让他亲手完成这一步突破瓶颈的提升镶嵌。

接着就是调试,测压,拼装。

很快进行到最后一步,周恪怀托起机械臂上半部,温榆专注在下半部,确认两个部分对接处严丝合缝,开始上零件固定。

两个人全程几乎零交流,却将一切完成得出奇顺利。

最后通上电源做抓取测试的时候,温榆看着灵活转动的机械臂,慢慢回过味来,一种奇异的情绪在胸口迅速充盈膨胀,满到快要溢出来。

勉强将其定义为喜悦,他沉浸其中不可自拔,而比起瓶颈突破成功带来的的满足,他更多感到的是无与伦比的激动和兴奋。

幻想成真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具体实感,他找到了亲人,他有了爸爸。

他的爸爸和他想象中一样厉害,是一名伟大的机械工程师,他所热爱的专业同样也是爸爸为之奉献的终生事业。

抓取测试依旧顺利,周恪怀切断了电源,将机械臂复原,拿起一旁的专用清洁纸对机械臂进行全身擦拭。

温榆的注意力被分散,看似依旧观察着机械臂,实际已经偷看了周恪怀好几眼。

“你的母校今年重开了机器人比赛。”

周恪怀突然的开口让温榆还以为自己被抓包了,心头一跳,连忙收回目光紧盯桌面。

周恪怀没有发现他的兵荒马乱:“上周刚出比赛结果,我去看了一下,第一名的分数不如你高,你当年的记录一直保持在第一。”

原来不是被抓包,温榆悄悄松了口气,应声的同时出现疑惑:“您知道我以前比赛的事?”

“知道。”周恪怀微笑着看他,面目慈爱:“我看了你从小到大所有获得的奖项和获奖视频,小榆,你真的是特别厉害。”

如果时间提前三天,有人告诉他他会拥有一位最厉害的工程师爸爸,并且爸爸会为他而感到骄傲,他一定会觉得对方是在为了阴阳他而胡说八道。

但今天就是今天,一切就在眼前。

他没有听错也不会看错,周恪怀此刻的眼神正在坦荡无疑地告诉他,他在为他骄傲。

不过是一个眼神和一句话,他清晰感受到心脏正在承受前所未有的巨大冲击,血液充足鼓胀跳动的感觉带着温度热量流窜全身,他幸福得快要在里面溺毙。

周恪怀看着发呆的小朋友,很想要摸摸他的头,只是顾虑到什么,手抬起一半又放下,转身去收起机械臂,装箱时不意被一只手抓住袖口。

他回过头,小朋友蹲在他旁边面颊通红看着他,有些磕绊地问:“要一起吃午饭吗?”

周恪怀神情霎时如同化开般变得更加温和,正要点头,又见小朋友很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小声补上一句称呼:“爸爸。”

研究室安静下来。

周恪怀温和的神情变得呆滞,凝固。

下一秒酸意直冲鼻腔,他含着热泪闭上眼,张开手臂将他的孩子拥进怀里,紧紧地抱住:“好,好。”

“我们小榆,好孩子。”

温榆在研究院呆了一整天,晚上纪让礼来接时还恋恋不舍,接过周恪怀帮他拎出来的行李箱:“爸爸,我明天还能再来吗?”

“当然可以。”周恪怀定睛看着他,好像怎么看也看不够,抬手摸摸他的头:“想来随时来,爸爸在的地方永远欢迎我们小榆。”

回到车上,纪让礼给他递来一瓶冰镇过的葡萄汽水:“问题解决了?”

温榆用力点头,眼睛在光线不好的车里也亮得不可思议:“都解决了,爸爸好厉害,都不用我说就找到了问题所在,而且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手法堪称精妙绝伦!”

听到他自然脱口的称呼,纪让礼眼神轻微闪烁了一下,什么也没说,靠在椅背放松地抓过他的手,慢吞吞揉捏着他的手指,听他绘声绘色讲述一天里发生的所有事。

“我们在研究院的食堂吃的午饭,本来爸爸说要带我出去吃,但是我实在很好奇研究院的食堂长什么样,饭菜是什么味道。”

“下午爸爸教我怎么操纵防线机器人,真的很有趣,而且是爸爸全新设计出来的防线机器人,跟市面上正在投入使用的都不一样,灯光还可以在经过不同材质的地面时感应变色。”

“晚饭之后爸爸还带我去研究院后面的花园散步了,花园很大很漂亮,还有水池,不过里面只养了植物没有养鱼,爸爸说是因为研究院的两只猫总偷鱼吃,养了也是白养。”

……

话痨小温。

从上车说到下车,洗澡的时候还在说,被人伺候穿上衣服抱回房间了还在说。

纪让礼对此完全没有意见。

温榆说他想说的,而他做他想做的,互不影响,和谐共存。

不过这个所谓的“互不影响”似乎只在他这里生效。

刚穿上不久还没捂热的衣服又被剥掉了。

跟随纪让礼的动作,温榆呼吸逐渐变得不稳,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完全说不出来。

纪让礼从他胸口抬头:“说完了?”

温榆先点头又摇头。

纪让礼十分耐心:“这是什么意思。”

温榆急促喘了两口气,咬着嘴唇控诉:“你这样我还怎么说。”

纪让礼很淡地笑了笑,手上动作却不停:“为什么不能说,又没弄你嘴。”

话是这么说……

不知道为什么,温榆总觉这话听起来很奇怪。

至于具体如何奇怪,他没有心思去想,眼下情境只是忍着不哼出声就已经耗费他不小精力。

纪让礼指尖一勾,最后的布料被顺利褪下扔到地上,深浅色很分明,肉眼可见湿了大半。

“我打算讨一点谢礼。”他很有礼貌地询问温榆:“有意见吗?”

第一次的床事过于温柔,给温榆留下了堪称完美的印象,所以他顺着纪让礼的力道乖乖抬起一条腿,眯着眼睛摇头表示没有意见。

纪让礼将他的额发往上撩起,露出额头后俯身在上面亲了一口:“好乖。”

然而很快温榆就发现事情不对劲。

但为时已晚。

他抓紧了纪让礼的手臂,克制不住力道导致指甲全部嵌进肉里,体型和力道的悬殊让他所有挣扎都被强制镇压,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一次结束已经让他感觉自己死而复生……不,是死里逃生。

可惜没逃太久。

他像煎鱼一样被翻了个面后托住肚子,拒绝的话还没出口就变得沙哑不成调,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眼泪噗噗往下掉,很快浸湿一大片。

漫长持续后,暂缓的节奏不是放过,是在酝酿更强烈的风暴。

温榆心里惴惴得不行,已经气若游丝了还坚强地抓住纪让礼的手腕,试图唤醒他的良知:“你上次……上次明明不是这样……”

纪让礼轻松挣脱后反握住他的手,在他无力的指尖上亲了亲,又俯下身去吻他轻颤不止的后背:“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上次只是在安慰你。”

温榆崩溃绝望地闭上眼。

于是纪让礼又顺势去亲他的眼皮,下一秒捞着他一起坐起来:“宝宝,抬一下屁股。”

“如果还有力气的话。”

……

结束的地点在浴室。

但那会儿温榆已经神志不清到分不清时间,保守估计今夜睡眠时间不足六小时,因为早上八点就被饿醒。

被人形坐骑欣然抱去卫生间洗漱,完毕又被抱回床上靠着吃完早餐,不饿了,却因为浑身肌肉发酸而更加的奄奄一息。

纪让礼回到床上抱着他重新躺下,温榆短暂地闭上眼睛,在即将沉入梦乡的前一秒倏地睁开,顽强地撑着手臂坐起来。

纪让礼跟着睁开眼睛:“不睡了?”

温榆坚定摇头:“我要去研究院。”

纪让礼拉他的手:“下午再去。”

“不行,那样很没有诚意。”温榆歇好了,再次顽强地从纪让礼身上爬过去:“万一让爸爸觉得我这个人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纪让礼无言跟着坐起来,在他下床差点绊倒时及时扶住他的手臂。

“谢谢。”温榆心有余悸:“不过如果你还有多余的良心,下次给我留半条命好吗?”

纪让礼:“你这不是剩了半条。”

温榆一噎,改口:“大半条。”

纪让礼松开手:“可以考虑,不能保证。”

温榆:“……也行。”

接下来将近一周的时间,温榆天天往研究院跑,一呆就是一整天。

至于晚上回到酒店,主卧室的大床几乎就是他的全部活动地点。

纪让礼的说辞已经从讨要谢礼变成了讨要补偿,自知把人严重冷落的温榆无话可说,只能认命挨草。

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尤其像他这样的低精力人群,在外面呆一整天,回来就剩那么一丁点的阳气还要被吸光再榨干,时间一长,兔子也会想要反抗。

于是某夜中场休息时间,他汗涔涔伏在纪让礼胸口,身体已经疲惫到一根手指都难以动弹,精神仍旧十分勇敢:“我们可以做点别的吗?”

纪让礼揉着他的腰:“比如。”

“比如看一看夜景,怎么样?”温榆已经提前打过腹稿,字句通顺理由正当:“以前没有条件,现在条件好了,你看我们这里又是顶楼又是落地窗,这么好的条件怎么能白白浪费?”

纪让礼挑眉:“你这么想?”

温榆坚定:“我这么想!”

纪让礼沉默两秒,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

温榆以为终于得见柳暗花明,被抱起来的时候却不可避免一愣,蜷紧了脚趾结结巴巴:“你,你是,是不是……”

纪让礼:“是什么。”

温榆:“……”

……算了!

都是小事。

温榆选择忍辱负重,默默搂紧了纪让礼的脖子,侥幸地想,喜欢待在里面没关系,只要不动就行。

然而很快侥幸破灭。

被压着跪在落地窗前的小温同学快要哭不出来,眼泪流尽了,期间挣扎着想要回头,又被捏着脸重新看向窗外。

纪让礼问他:“好看吗?”

能看到的不只有夜景,还有落地大玻璃里模糊的倒影,温榆受不了这样的刺激,闭着眼睛胡乱摇头。

纪让礼:“是吗,我觉得很好看,上次你说你的学校在哪个方向,没记住,再指一下。”

温榆还是只顾摇头,断断续续控诉:“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看……”

纪让礼:“那是要怎么看。”

他故意的,这个坏蛋。

温榆彻底说不出话,贴在窗上掌心汗湿后下滑,很快被另一只手盖住,五指强势挤进他的指缝。

“笨死了。”

纪让礼喘着粗气,低头咬住他肩膀:“这么可爱。”

不可爱。

温榆只觉得好可怕。

为了从根源避免这种补偿方式,给自己争取一点喘息的时间,第二天起床,他盛情邀请纪让礼和自己一起前往研究室。

纪让礼从冰箱拿了水果出来,路过顺手往他嘴里喂了一颗葡萄:“这么大方。”

温榆跟着他:“我不是一直很大方?”

纪让礼:“是吗,那回去的机票你买。”

温榆:“没问题,经济舱可以吗?”

纪让礼回他死亡凝视:“去换衣服,十分钟后出门。”

纪让礼每天送温榆来研究院,但为了不打扰人家父子团聚从来没有进去,今天是第一次。

周恪怀看见他时有些意外,却不惊讶,仍旧微笑着:“小纪也来了。”

纪让礼轻轻点了点头,没有称呼周教授,而是:“周叔叔。”

恰好另一位教授抱着资料路过,看见他们后先是跟周恪怀打了声招呼,接着问:“学生看你来了?”

“不是。”周恪怀说:“是家里孩子。”

同事闻言禁不住一愣,诧异的目光在温榆和纪让礼之间来回扫视:“我这才出差多久,你连小孩都有了吗?是哪一个?”

其实是头脑风暴太厉害导致一时糊涂,说完就意识到只有一种可能,毕竟另一位混血感太严重,看起来也没有任何和周恪怀相似的地方。

却听见周恪怀坦然回答:“见笑,两个都是。”

震撼发言。

比这位教授更惊讶的人是温榆。

他回头看了眼纪让礼,颇为忐忑地跟着周恪怀进入实验室,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爸爸,你是知道我和纪让礼的事吗?”

周恪怀好脾气地点头,显然对这件事知之甚久,并且接受良好:“我们联系上不久小纪就已经告诉我了,你能找到喜欢的人,爸爸很高兴。”

温榆站得笔笔直,有点懵。

因为想了很多如何开口坦白的方案都派不上用场了,以至一时间词穷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恪怀:“小纪说是他主动追求的我们小榆,而且追了很久,是这样吗?”

温榆:“……差不多吧。”

周恪怀递给他一双手套,神情间颇有欣慰:“看来你们之间还有很多有趣的事情,下午回家跟爸爸好好讲一讲?”

温榆先是点头,再是捕捉到关键词:“回家?”

“是啊,我们小榆回国这么久,都还没有来得及回家看过。”

周恪怀道:“今天爸爸总算申请到不用加班了,叫上小纪,我们一起回家吃晚饭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