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温榆迎风啃完一根香蕉从阳台进来时, 纪让礼正好要出门,两个人迎面撞上,仅停顿了零点一秒, 便又默契地各自左边侧开, 擦肩而过。
期间未进行包括眼神和言语在内的任何交流。
纪让礼去了阳台,温榆在小沙发上坐下, 打开平板随便找了个电视剧开始看, 听见阳台传来哗哗的水流声,他就把音量咻地拉大。
要不是事实摆在眼前,谁能相信这比陌生人还要陌生的两个人不仅是室友, 更是一个导师手底下的研究生同门。
至于关系为何发展得如此糟糕, 温榆可以拍胸脯发毒誓保证绝对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纪让礼从德国来的,开学之前爸爸曾交代他, 说纪同学一个人远离家乡, 奔赴万里来到中国求学,一定会有诸多的不适应,他作为室友和东道主,应该要多多照顾。
听起来很可怜的样子,勤劳热心乐于助人的小温同学当然满口应下。
同住地球村都是一家人, 家人需要帮助,他义不容辞。
可谁能想这位家人这么的油盐不进, 温榆所有的热情通通被无视,次次主动换来的尽是冷漠。
三天,开学已经整整三天,纪让礼没有主动跟他说过一句话, 不是点头就是嗯。
那张嘴就像是被强力胶粘了一百零八层, 要不是听见过他打电话, 温榆真的会怀疑这位家人其实是个小哑巴。
谁会愿意一直热脸贴着冷屁股?
反正他不愿意。
长得帅也不是多了不起的事情,谁还没有一点气性呢,不说就不说,反正融不进新环境的外国人又不是他。
没过多久,阳台门被再次拉开。
温榆已经从坐姿变为躺姿,光源投射进来,他双手举高平板,一是为了挡光,二是为了挡住某人的脸,睚眦必报地势要将无视践行到底。
但这一次某人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房,而是径直来到他面前,臂弯搭着刚收下来的衣服,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不冷不热俯视他。
哪里来的王八气势?
温榆顿觉自己落了下风,不爽,于是立刻睁圆一对狗狗眼,做出色厉内荏的气势:“做什么?”
纪让礼:“阳台垃圾桶的香蕉皮你扔的?”
温榆:“是啊,宿舍里就我们两个,又没有其他人来过,怎么了请问你有什么问题吗?”
纪让礼:“睡觉之前带去楼下扔掉。”
“为什么?那里面没有别的垃圾了,就为了一个香蕉就要下楼跑一趟还要浪费一只垃圾袋是不是——”
诶?补兑。
纪让礼主动跟他说话了。
纪让礼居然主动跟他说话了。
整整三天,纪让礼终于主动跟他说话了。
而且说的还是这么莫名其妙毫无逻辑性可言的没话找话,是不是临时组织出来就为了跟他搭话?
果然小老外就是傲娇啊,他滋滋地想。
被上赶着的时候对人爱答不理,别人真的不理他他又慌了,连扔香蕉皮这么拙劣的借口都能想出来。
算了算了,看在小老外这么卑微又心酸的份上,他宰相肚里撑航母,这些天的事情就不跟他计较了。
于是话音陡转:“好的呀,一会儿我就下去扔,你还有什么其他的要求吗?不用不好意思可以一起说出来。”
纪让礼看着他莫名就灿烂开来的笑脸,短暂沉默几秒,在对方无比期待的眼神中开口:“公共区域不能放置任何非必要存在的杂物,共用物品使用之后务必原样归位,卫生间和阳台的水池使用完后保持整洁干燥不能有水渍残留。”
“袜子和内裤不能使用洗衣机,晾在阳台的衣物注意位置不要阻挡光线,公共区域卫生定时分工打扫,无论什么情况下任何一个垃圾桶里的湿垃圾都不能留到过夜。”
“……”温榆的灿烂笑容僵在脸上。
纪让礼偏了偏头:“有问题?”
温榆:“同学,你是认真的吗?”
纪让礼:“你觉得我在跟你开玩笑?”
“……好,就这些是吧,我答应了。”
温榆攥紧拳头保持“和善”微笑,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实不相瞒,其实我的生活习惯也是这样,哈哈,真是太巧了。”
对方看起来有点莫名其妙,但纪让礼从不是好奇心重的人,既然交流结束,他也没有继续留下的必要,很快转身回了房间。
眼看房门关上,温榆笑容一收,目露凶光,转身照着抱枕邦邦就是十几拳,想象这是小老外的脑壳,他要将它狠狠揍扁!
根本不是讨好他。
简直就是故意刁难他,并且持续一直地挑衅他!
太可恶了。
从今天开始,他将不再对这个可恶的小老外付出任何真诚,他也要端起来,对他做一个除了点头就是嗯的冷酷男人!
凹人设很困难,但小温同学无所畏惧。
经过他的努力钻研和费心经营,两个人的表面关系维持得非常稳定。
无论是学习上还是生活上,非必要不交流,主打一个目无对方,互不干扰。
……个鬼!
都是他装的,其实被干扰得不行。
因为小老外的规矩真是太多太多,集冷漠,洁癖,龟毛于一身的室友就这样被他摊上,生活难度被迫提升,简单用“倒霉”两个字根本不足以形容他愤慨的心情。
早知道就让他去跟江联当室友了,两个讨厌鬼住在一起,正好可以互相给对方一点教训。
说到这里,顺便介绍一句,江联此人是温榆师兄,同为机械工程专业,也是周恪怀手底的学生,今年研二。
温榆不喜欢他的原因很简单,江联这个人就是不招人喜欢,别人是仇官仇富,他是仇学。
最大的爱好就是整天对温榆阴阳怪气,说他脸蛋靓靓脑袋空空,能考上研都是凭运气,还几次暗指他各种比赛屡屡获胜都是因为有个学术大拿的老爸。
温榆所有的努力在他嘴里成了轻飘飘一句运气好,简直要讨厌死他,恨不得能直接撒泼耍赖让爸爸把他踢出去。
现实却是只能在心里想想过过瘾,不仅没勇气撒泼耍赖,连这些贬低的话都不敢告诉爸爸,就怕爸爸难做,一边忙着做研究带学生,一边还要操心他的人际关系。
就这样一晃过去大半个月,某日上午进行课题研究会议,会议开始之前,他被两位师姐神神秘秘拉到一边,向他打探纪让礼的一些个人信息。
“女朋友?”温榆茫然:“我不知道啊。”
师姐:“你们不是室友吗?”
温榆:“可是他也不会跟我说这些啊,怎么了师姐,难道你们想追他啊?”
“不是,不过你这是什么表情?”
师姐被他逗笑:“知道你这位室友现在在学校多有名吗?表白墙一天最多的时间能捞他十来遍,我就是真想追他也不稀奇吧?”
温榆不理解:“可是他性格不好啊。”
师姐:“哪里不好?”
温榆:“他都不理人的。”
师姐:“这能叫不好吗?在恋爱关系里这就叫洁身自好,在男人堆里更是十成十的稀罕物。”
温榆:“……好的吧,不过师姐你找我没用,我和他就是普通室友的关系,是住在一个宿舍的陌生人,基本没有交流,他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怎么会呢?”师姐不信:“他对你明显跟对我们不一样的呀,再说你可以周教授亲儿子,他又是周教授学生,就算是看在导师面子,跟你的关系也差不到哪里吧。”
猜错了,就是很差。
温榆心里这么想,又问师姐:“他哪里对我不同了?”
师姐:“他平时不是还帮你带饭取快递,跟你一起上下课?”
温榆更是不解:“那我也有帮他带饭取快递,跟他上下课啊。”
师姐:“这不就是了,你还嘴硬说你们关系差。”
温榆:“这和关系差不差没有关系吧,普通室友不就是这样吗?我没有嘴硬,除了这些我们没有其他交集了。”
师姐惊讶地看着他:“我的小温啊,知道你呆不知道这么呆,谁家关系不好的室友还帮忙带饭取快递,知道他平时对我们都什么态度吗?上次你沈师兄约他一起吃午饭,他回绝得那叫一个干脆。”
“记得帮师姐打探一下,要是确认单身,再顺便打听他打听他都喜欢什么类型的,咱们近水楼台,可不能叫其他学院抢了先,回头师姐请你吃大餐。”
温榆胡乱点头,心里掂量起师姐话里的真实性,他平时一进实验室就全身心扑进去了,还真没注意纪让礼对其他人是个什么态度。
抱着确认真实性的想法,他在研讨会上注意观察了一下,没想到还真是,除非话题与专业相关,其他一切搭话行为纪让礼的应对方式都是冷漠疏离爱答不理。
是喜讯啊。
原来小老外只是单纯的没素质,并不是针对他。
想通此点的温榆可谓身心舒畅。
是他误会,这么看来小老外还蛮公正,一视同仁的精神很可嘉,行吧,他又可以原谅了。
课题实验要两人一组组队完成,本来他不打算找纪让礼,但看眼下的情况,纪让礼的人缘已经被他自己作没了,自由组队的话大概率不会有人向他抛出橄榄枝。
如果连自己都不要他,保不齐他就要躲在房间偷偷掉眼泪。
“哎,纪让礼。”
会议结束,离开会议室前,无比大度的小温同学主动把人拉住:“你跟我组队吧,我们住一个宿舍,平时讨论起来也方便。”
温榆简直被自己的体贴折服。
怕小老外拉不下面子,还特地给他递了一层台阶。
纪让礼转过脸看他,还没开口,另有一道刺耳的声音从旁响起:“好笑哦,住一个宿舍又如何,方便讨论又如何,该不会的还是不会。”
又来了,能说出这种话的人除了江联不作他想。
温榆一听他说话就来气:“又关你事了,挂科怪脸皮真厚,我和纪让礼随便一个都能碾压你。”
“能不能的谁知道。”
江联哼笑:“这么有自信怎么不敢跟我组队呢,是怕跟我一个队就会被我发现你没实力吗?”
温榆都惊呆了:“大哥你没事吧,我为什么要跟你组队?就因为你脸皮厚吗?”
此话一出,江联脸上笑容瞬间消失,盯着温榆看了半晌,面无表情转向纪让礼:“你呢,你要跟他组队吗,就因为他爸是导师,你觉得巴结上他就能走后门?”
“你嘴好臭。”小温同学嫉恶如仇,恶势力要勇刚,被恶势力欺负的室友他也要维护:“别以己度人。”
“好啊,那怎么证明。”
他仍旧盯着纪让礼:“不然你跟我组队,以示一下自己清白?”
如果打人不犯法,温榆势必以自己的钢铁重拳痛击江联那可恶的嘴脸。
明知道他刚才邀请了纪让礼,转眼就满嘴放屁地过来抢人,是想故意让他难堪吗?
温榆简直要气死,又很害怕万一纪让礼真的选了江联,那他不仅面子没地方搁,还可能背上一直仗着导师亲儿子的身份在被开绿灯的嫌疑,到时候江联又不知道会准备多少难听的话等着他。
江联:“怎么,真就一点不想努力是吗?”
温榆:“你能不能闭嘴?”
纪让礼:“你们这里报警犯法?”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温榆一呆,差点没听清:“报警?说我吗?”
纪让礼:“不然。”
温榆:“为课题组队这种小事报警是不是——”
“你管诽谤工程学专家名誉的事叫小事。”纪让礼语气淡淡:“不是很懂你们中国法律。”
“!”
醍醐大灌顶。
外地来的脑子就是好使,他怎么就一直没想到呢!
高度瞬间拔高,温榆觉得自己都有气势了,挺胸抬头指着江联鼻子:“听见了吗,再放屁报警了。”
“我说的你不听,那就让警察来查,连同之前你冤枉我的一起查,查不出来告你诽谤,一天天后门后门的挂在嘴上,信不信让你连学校正门都进不了!”
真是冤枉别人的人最知道别人有多冤枉,江联霎时间脸都绿了,瞪着温榆愣是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头一次见烦人精吃瘪,还是他亲手送上的大瘪,温榆扬眉吐气,尾巴快要翘上天,但还记得回头问大功臣军师:“那课题小组?”
纪让礼瞥他一眼,往外走:“知道了。”
温榆连忙化身小尾巴屁颠颠跟上,路过江联时不忘小狗得志地往他肩膀一撞,撞完就溜,继续向纪让礼求证:“知道的意思是?”
纪让礼:“跟你一组,现在就去填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