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不言

作者:呜咛

‖番外二‖

从办公室签字离开, 一出教学楼,温榆迫不及待问纪让礼:“你为什么选我啊?”

纪让礼:“你不是说他有病。”

温榆:“是啊,他就是有病, 但是他是师兄, 比我们多学了一年,课题经验也比我们丰富, 我以为考虑到这些, 你可能会选他。”

“没可能。”纪让礼:“怕被传染。”

哪有人把嘲讽的话说得这么一本正经又云淡风轻,自带一股神奇的冷幽默,听起来好像江联真有病, 还是那种能传染的大病。

温榆听着好有意思, 忽然觉得这样的纪让礼有点可爱。

哦不,不只是可爱。

是形象变得高大伟岸, 脸蛋变得帅气超群, 整个人在他眼里都变得无比顺眼。

周围来往都是学生,但温榆不管,张开双臂一把熊抱住纪让礼,又在被推开之前迅速抽身:“纪同学,非常感谢你没有选江联, 保住了岌岌可危我的面子,今天起你是我的恩人。”

完全忘记事件一开始是因为自己出于好心想帮纪让礼, 简单的头脑理不清机械以外的逻辑,所以将功劳一股脑记给纪让礼。

温榆:“救面之恩无以为报,恩人,我请你吃饭怎么样?”

纪让礼:“不怎么样。”

温榆:“嗯?”

温榆:“那你想怎么样?”

纪让礼:“对你没什么恩, 用不着报答。”

“怎么没有。”温榆反驳:“我是受益者我说有就有, 做好事得不到回报, 岂不是寒了你的心?”

纪让礼:“说了不用。”

温榆:“你现在是在跟我客套——”

“安静点。”纪让礼啧地打断他:“哪来这么多话。”

温榆:“……”

怎么安静?

安静不了一点。

人长了嘴巴就是要叭叭。

是以接下来一整天,小温同学就像一只只会绕着纪让礼打圈圈的人形闹钟,平均每隔半小时,他就要凑到纪让礼面前例行问一句:“要不要跟我去吃饭?”

被拒绝了就闭嘴,半小时后再问。

被无视了也闭嘴,半小时后接着问。

屡战屡败越挫越勇,完全不知何为内耗,只是一昧外耗他人,直到将纪让礼耗得没脾气,冷脸放下手里的事:“说吧,吃什么。”

温榆笑容咻地开花:“我都可以,你想吃什么呢?介绍一下我们学校周围有很多好吃的,比如锦味——呃……比如蜀州——嗯……”

卡壳了。

完蛋了。

不妙了。

锦味府和蜀州小宴都很贵啊。

他刚订了一批模型自制材料,过几天还要抢限量机械手办,零花钱这样就去了八成,已经请不起这么贵的了。

难道要请纪让礼吃夜市小摊么。

感觉和纪让礼的气质不太配,而且诚意不到位,万一下次再遇见这种事,纪让礼不肯帮他该怎么办?

愁人……

他的纠结全写在脸上,纪让礼:“不想请了直说。”

温榆瞬时睁大眼:“怎么可能?不要质疑我的诚意可以吗,我只是对待这种事情比较慎重,我在认真考虑……考虑……”

考虑……

啊,想到了。

温榆眼睛一亮:“你去我家吧,我亲手做给你吃怎么样?”

怎不怎么样都不是纪让礼能说了算。

毕竟就算不同意,不知半途而废为何物的小温同学也会顽强把他磨到同意。

时间定在周六,上午有个组内小短会,开完周教授就要出差去了,温榆拉着纪让礼一起把爸爸送到校门口,说完再见后直接原地打车把人带回家。

食材是提前在网超买的,打包了一大袋子放在家门口。

温榆不肯让纪让礼动手,自己费劲拎进去,推着纪让礼去沙发坐下,周到地把遥控器塞他手里:“你自己慢慢看,想喝水在那儿倒,我去做饭了。”

大餐就要有大餐的样子,温榆买了牛肉,买了排骨,买了鱼买了虾,以及配菜一大堆。

锅一热油一浇,香味腾腾升起,很快从厨房散布到客厅。

纪让礼在给德国的朋友发信息,原本对温榆所谓亲手准备的感谢宴没抱什么希望,但随着鼻尖几下轻嗅,指尖流利的动作逐渐迟缓。

两分钟后,他将手机收起,起身去了厨房。

温榆做到糖醋鱼了,鱼已经过油炸好,现在是熬煮汤汁的阶段,辣椒酱倒下去一炒,味道有点呛喉咙。

温榆捂着嘴巴咳了几声,担心客厅里的纪让礼会被呛到,想去把门关上,一转身却发现纪让礼就靠在门边,不言不语的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咦?”他问:“你不看电视了吗?”

纪让礼:“没什么好看的。”

温榆恍然,心道纪让礼中文太好,让自己差点都忘了他不是中国人。

外国人嘛,人文风俗不一样,看不懂中国的电视很正常。

他加快了速度,还好准备的都不是什么复杂的菜,也不费什么时候,不久最后一道鱼香肉丝也出锅了,和前几道一起端上桌,白雾腾腾红红绿绿,色香味俱佳。

纪让礼尝了块排骨,温榆捧着碗无比期待看着他:“味道怎么样?”

纪让礼咽下去,客观评价:“不错。”

小老外矜持,所谓不错,那就是很好的意思了。

温榆对自己的手艺还是很有信心的,收到夸奖得意又开心:“你喜欢就好,快多吃点。”

两个人吃四菜一汤看起来有点超过了,但如果是他们俩,好像又不算很超过,解决大半后,进餐速度明显减缓。

纪让礼问温榆:“这么近怎么不干脆住家里。”

温榆:“住学校更近啊,还有食堂吃,可以节约出更多的时间用来学习,爸爸也这样想,所以他住校职工宿舍,周末或者放假我们才会一起回家。”

纪让礼:“你妈妈呢。”

温榆:“妈妈去世了,家里就我和爸爸两个。”

纪让礼:“……”

没有注意到对方瞬时蹙起的眉心,温榆继续说:“我本来是跟妈妈一起生活的,妈妈去世后我就被外公接回了家,不过后来外公也病逝了,要不是爸爸及时找到我,估计我就要被我的继外婆送去孤儿院了。”

纪让礼咳了声:“抱歉。”

“嗯?为什么道歉?”

有笨蛋的脑筋转不过来:“又不是你要送我去孤儿院。”

“。”纪让礼表情变得有些无语。

“哦哦我知道了。”

虽然慢半拍,好歹还是转了过来:“你是觉得不该提起我的伤心事吗?可是这不是伤心事,是幸运事,幸好爸爸找到我,不然我就会很可怜地在孤儿院长大,你也遇不到我这么好的室友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纪让礼目光轻微闪烁,无声打量起眼前年轻的男生。

的确,单纯开朗,乐观善良,像一只随时随地热情洋溢的小狗,聒噪却不会招人烦,有些记仇,又好像完全不记仇,长得漂亮,学习更是出乎意料地努力。

单亲家庭,却被爸爸养得很好。

要是真如他所说不幸流落至孤儿院,境况大概会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确实挺幸运。”他状似随口。

幸运的小狗不需要吃苦,现在这样就很好。

“是吧。”温榆笑起来,看纪让礼搁了筷子,就问:“你已经吃饱了吗?要不休息一会儿再回学校吧,我教你玩我最喜欢的游戏怎么样?”

所谓最喜欢的游戏其实就是一个可联机的益智小游戏,玩家手手柄操纵像素小人打怪或者与其他玩家进行格斗。

温榆已经玩了很长时间,拍胸脯声称自己是超级高手,势必要给纪让礼好好露几手。

下场就是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两局之后,他的红草帽小人被纪让礼的背带裤小人一拳打趴在地,从此再也没站起来过。

——哔哔哔。

音响里又一次传来红草帽小人的死亡播报,温榆又被摁在地上摩擦了。

纪让礼握着手柄,操纵背带裤小人丝滑地把红草帽小人拖到一边,又把红草帽小人头上的红草帽摘下来自己戴上,留温榆的小人秃着头孤零零躺在草丛,死不瞑目。

然后问温榆:“露完了吗,还剩几手。”

温榆:“……”

真可恶啊。

但s'人菜就是原罪。

温榆无话可说,鼓着腮帮低头捣鼓手柄,装出很忙碌的样子,用一副自认特别无所谓的语气:“我其实就玩游戏不太行。”

纪让礼:“英语你也不行。”

温榆:“…………”

温榆耳朵通红:“就只是玩游戏和英语不行而已,我已经很没有面子了,你怎么还追着杀?”

有点不想跟纪让礼沟通了,他说话好难听。

但又忍不住想努力挽回一点属于中国人的脸面:“反正我又不会出国,英语好不好无所谓。”

纪让礼:“周教授当初估计也像你这么想。”

温榆:“是啊,我爸爸英语也不好,但不妨碍他现在是特别厉害的工程师。”

“所以开始满世界跑,出国工作还得提前聘请翻译。”

纪让礼语调平平:“希望你以后也这么不嫌麻烦。”

“我当然是不会……咦?”

温榆眨巴眨巴眼睛:“你的意思,是觉得我以后也能成为跟爸爸一样厉害的大工程师?”

纪让礼反问:“为什么不能?”

“……嗳。”

这个人。

好好在争辩呢,怎么突然夸他。

温榆有点不好意思,又忍不住开心,现在不止耳朵,脸蛋也红扑扑的了,看着冒傻气:“你怎么说话好听一阵难听一阵的啊,我都没话说了。”

“就事论事而已。”纪让礼转过头,目光落在电视柜上面放着的一只机械小动物身上:“那是什么。”

“那个是我的机械小狗。”

温榆放下手柄,起身过去将小狗拿过来:“有两个开关,会走路,会叫,还会摇尾巴,这是我用袜子给它做的衣服。”

他把功能挨个展示给纪让礼看,向他寻求认可:“还不错对吗?”

纪让礼碰了下狗尾巴:“嗯,挺可爱。”

“我也觉得。”温榆美滋滋的,只是很快想到什么,又垂眉耷眼地叹气:“可惜一直做不完,这么长时间了还是个半成品。”

纪让礼:“怎么做不完。”

温榆:“不是我不想,是缺了一样很重要的材料,我一直弄不到,只能让它这样笨笨的了。”

纪让礼看着他蹲在茶几前专心摆弄小狗,没过多久,视线从小狗移到他脸上:“什么材料。”

温榆报了个名字,然后问:“没怎么听过吧。”

纪让礼不置可否:“还玩不玩,不玩回去了。”

“玩!”话题转回游戏,温榆劲儿一下上来,立刻坐回沙发拿起手柄:“当然要玩,给我个机会重振雄风。”

“不过我们得先换一个游戏,来,这是我的通关菜单,你从里面挑个不会的,我们从头开始玩。”

纪让礼:“……”

***

温榆单方面觉得他和纪让礼的关系拉近了。

毕竟已经是带回家吃过饭玩过双排游戏的交情,如果这都不算近,那还要怎样才算?

而且他发现纪让礼这个人也就是看着难相处,其实特别好说话,无论开口让他帮什么忙他一声不吭都会帮。

还特别有耐心,两次温榆因为参考文献出错导致混淆了论题格式,他也没说什么,只是冷着脸重做。

这一系列行为引发的后果就是温榆在他身边越来越得意忘形,比如张口闭口地喊他小纪,又比如时常忘记规矩在沙发上乱放东西——

“温榆。”纪让礼的声音。

温榆从沙发上翘起脑袋:“在这里。”

纪让礼:“电脑包别扔沙发上,用不到就收回房间去。”

温榆:“……知道了。”

好吧也没有拉得特别近。

温榆从沙发上慢吞吞爬起来,把电脑包和电脑一起收拾了放回房间,又回到客厅重新往沙发角落一窝,抱着手机闷头不说话。

纪让礼接完电话,拿着衣服从阳台进来,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等他回房间换完衣服出来,看到的还是这副场景。

沉默片刻,他开口:“去趟教务处,一小时后回。”

温榆缩着肩膀头也不抬:“哦。”

纪让礼出门时路过他身边,又朝他头顶瞥了眼:“走了,有什么要买的提前发信息。”

这次温榆连应都没应。

宿舍门被打开又关上,周围陷入一片安静。

一分钟后,温榆激动地倒进沙发仰面蹬腿三十圈,他抢到了,限量机械手办!

想要立刻跟纪让礼分享这个好消息,一张口才想起来刚刚纪让礼好像说他要去一趟教务处。

已经走了吗?

是去多久来着?

没听清。

树枝打到窗户发出声音,温榆转过头去看,外面刮风了,云也跑得很快,看起来像要下雨。

纪让礼应该带伞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