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段

作者:苏二两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昨晚要是闹了笑话,也只能请张老板多担待了。”

这话一落,张北野神色一僵。

他下意识伸手去兜里摸烟,香烟叼到嘴里,又拽了下来,烟盒连同那根烟,又一起胡乱塞回了口袋。

简舟这句“断片儿”,是他始料未及的。

按响门铃之前,他已经在门前站了三五分钟,声控灯由明转暗,他陷在幽暗的光线中,想了无数种要面对的情形,却唯独没有想到,简舟会用“断片儿”这两个字,将昨晚的事轻轻揭过。

其实这话听起来不真,以简舟醉酒的状态来看,不像是会完全断片儿的样子。

但不论这话是真是假,张北野都心生感激。

即便这只是简舟不想面对难堪,用谎言为自己保全体面的一种方式。

可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忘了”,也同样让张北野感到了片刻的解脱。

不用把那些不堪摊在明面上,不必在简舟清醒的目光里把自己那点龌龊再翻出来一次。

简舟护住了自己的体面,也顺带着,把他的体面也护住了。

“简教授,”张北野目光复杂,沉默了片刻,才一字一句地说道,“昨晚……你醉得很深,一直都在睡觉。”

简舟微微扬眉,随即又将这个细微的表情敛了回去。他像终于放下心来似的舒了一口气,话里含着淡淡的轻松:“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

说着话,他状似无意地扶了把腰:“张老板,我这么久才来给你开门,可不是让你吃闭门羹,是我的腰有点疼,起身慢了,您多担待。”

他话里带着笑,却微微皱眉,像身有隐痛。

一边扶腰,他一边拧着身子转头去看:“可能是昨天晚上醉了,不知道撞在哪里了。”

他看不到,便随口道:“张老板,你帮我看看,腰后面怎么了?”

转过身,修长的手指捏着睡衣的下摆,打算向上撩起。

那片白皙的皮肤将露未露,却被一只大手拽着衣角向下一拉,遮住了。

因为背着身,简舟的神情不必刻意掩饰。

他微微扬眉,这与他想的不太一样。

他后腰的疼痛是昨晚磕在方向盘上所致,张北野对此知道得一清二楚。以他的性格,愧疚加上担心,即便守着分寸,想来也会看上一眼自己的伤势的。

可他现在却拉住了衣服。

简舟听到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也看不出什么,要是疼得厉害,就去医院吧。”

有些失策。

简舟觉得经过昨晚,张北野知道事情的真相后,必然会受自己拿捏,可现在的情况竟与想的不同。

好难搞啊。简舟越发来了兴致。

他慢慢回身,露出略微尴尬的表情:“不好意思,我总是忘记你是……”他靠在门框上,笑着说,“可能是张老板太不像个gay了。”

“需要去医院吗?”张北野没接他的话茬,“我可以送你……”

“不用。”简舟打断他,“没那么严重。”

话音落了,两人之间便静了下来。声控灯恰在此时灭了,门前的这条走廊暗了下来。

幽淡的光线中,两个人相对而立。

“简舟。”

张北野的声音隔着夜色落在耳边,他换了称呼,从“简教授”换成了“简舟”,似乎这一刻,两人之间没有隔着那层社会属性的身份,话便可以说得更深一些。

“你为什么那么关注胡天宇?他和你老师的清白有什么关系吗?”

简舟骤然一愣。

直到此时,他才知道,昨晚他其实真的有过断片儿,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曾对张北野提起过胡天宇和老师。

沉默了好半晌,一直抱臂而立的简舟拍了下手,感应灯应声而亮,突如其来的光线将他脸上的黯然照得清清楚楚。

“你真的要站在这儿聊?不进去坐坐?”简舟慢慢抬起眼看向张北野,“张老板,不管你是不是gay,我们之间,真的不用在意那么多。”

张北野拒绝得干脆:“要是能聊,就在这聊吧。”

走廊上有扇窗户,面积不大,日常用来通风。

透过那扇窗,能看到临江音乐厅的一角,霓虹闪烁,光影在玻璃上流转。

“好。”简舟望着那片光,轻声道,“那就在这聊。”

“在基建这个行当里混的,谁不认识大名鼎鼎的胡天宇。”

他向那片光影抬了抬下巴:“这栋音乐厅就是胡天宇建的,而我的老师邱怀昌,是这栋建筑的监理,这也是他生前最后监理的项目。”

“邱怀昌?”

“嗯,”简舟的笑容里隐隐有恨,“张老板也听过我老师的传言吧?”

张北野沉默了片刻,再次掏出那根揉皱的香烟,在掌心里磕了磕,垂着眸子说道:“听过。”

“你相信一个累计资助了五十多个贫困学生,去药店买药要选同种类最便宜的那种药,为了项目安全可以彻夜审核图纸的人……他会收受施工方的贿赂吗?”

声控灯只能坚持两分钟,没有足够的声音刺激,两分钟后,它再次暗了下去。

走廊又一次沉入幽暗,窗外的霓虹便显得更加明艳,张牙舞爪的,有那么几个瞬间,像利刃上的寒光。

张北野点了烟,白色的烟雾慢慢散入幽暗。

他沉默着没说话。

好半晌,简舟挑起僵硬的唇角,无奈地笑了一下:“你不认识他,也不了解他,自然不好评价。”

香烟又在嘴边吞吐了一次,张北野缓缓问道:“你想查出真相?”

“是。”

“我可以帮你。”

“什么?”

简舟怔愣了一瞬,这句话确实在他的意料之外。

他在心中捋了捋胡天宇和张北野的关系。

胡天宇现在是张北野的甲方,换个更通俗的说法,张北野是在胡天宇手下讨生活的。若是旁人,攀附还来不及,哪会惹祸上身?

“胡天宇是开发区项目的承建商,但是他把所有建设项目都转包给了我。”张北野说,“我们现在接触频密,要查的话,会方便一些。”

香烟咬进嘴里,那一点殷红映亮了一小块男人的脸,硬朗的眉骨和下颌从暗淡中跳了出来,无端地性感。

“但这事我也不一定能办成。”咬着烟的口齿不算清晰,“谋事在人,成事就要看天了,我尽力。”

简舟靠着门框,脸上的表情一点点褪去,很久后才低低地回了一句:“张老板,插手这事儿,对你没有半点好处。”

张北野轻轻跺了下脚,感应灯再次亮起。高大的男人垂眸看着简舟,简舟也望了过来,两人在乍现的光线中平静地对视。

“有时真相也挺重要的。”张北野的声音不高,平铺直叙,“如果一个好人,死后都要背上骂名,那活着的人岂不更悲哀。”

简舟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一击。

喉间有些发紧,鼻腔泛上一点酸意,他猝不及防地发现,自己竟被这句话逼得有些失态……

深吸了一口气,他稳住了声音:“你想怎么查?”

张北野灭了烟,回头看见电梯口的垃圾桶,他走过去,边走边说:“目前还没想好,只能见机行事了。”

扔了烟蒂,他没再走回门口:“简教授回去休息吧,我就不多打扰了。至于胡天宇的事,有什么进展,我随时和你联系。”

他按下电梯,指示屏上的数字逐渐加大,等电梯停下,门打开的时候,感应灯再次灭了下去。

简舟守着门口那片暗淡,对刚刚踏入电梯的背影,轻声说:“谢谢你,张北野。”

背影僵了一瞬。

随后,在逐渐关合的电梯门缝中,划出淡淡的一声:“回去吧。”

————

简舟关上门,踱到窗边,坐在地毯上,又看向了窗外的那片光亮。

“有时候真相也挺重要的,如果一个好人死了还要背上骂名,那活着的人……岂不是更悲哀。”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慢慢地将额头抵在落地窗上,让那片霓虹直接铺在了他的脸上,恍惚间像是又看到了那张慈善温和的面孔。

“老师……我是不是做错了?”

没有回答,室内一片死寂,将简舟整个人裹了进去。

腰有些疼,他顺势躺在地毯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都是刚刚那点嫣红映出来的半张脸,英俊又锋利。

手机忽然响了,铃声在寂静中炸开,惊了简舟。他拿起手机,看向屏幕上跳动的那个名字,目光一震。

“钟迪!”他迅速接听,“怎么样,得手了吗?”

“嗯,你要的东西我已经拿出来了。”对面的声音微微打着颤,“我……不小心看了一眼,上面竟是……竟是……”

“简郁青制假售假的证据。”简舟为他补上了后半句。

————

开在背街上的KTV,后半夜空了很多单间。

十二点刚过,钟迪推开包房厚重的隔音门,看见了独自坐在沙发上的简舟。

包房里没开转灯,只开了一盏壁灯,灯泡用浅绿色的塑料纸糊着,发出幽幽的光,阴森森的。

“从半山那边过来,耽误了一点时间。”钟迪在简舟旁边坐下,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抱在怀里。

“没事。”简舟盯着那只背包,“东西拿来了?”

“嗯。”钟迪点了点头,拉开拉链的动作有些迟缓,“我带出来的是影印件,正版没敢动。”

他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

简舟接过来,抽出里面的册子,只翻了两页,便合上了。

他面无表情地将身旁一个巨大的礼盒推过去:“你要的东西。”

钟迪看着那个礼盒,没动。

他的手在膝盖上来回搓着,拇指反复摩挲着指节,像在跟自己较劲。

沉默了一会儿,他终于挺直脊背,伸手从简舟手中取回那本册子。

“我一直以为简先生学识深厚、风骨清正,谁知道他竟然借着身份以权谋私,做出这种事情。”

简舟轻轻一笑:“我当年知道的时候比你还要震惊。”

钟迪紧紧地握着文件:“你打算用这本东西做什么?”

简舟垂下眸子:“自然是与他等价交换。”

“你不想告发他?”

“告发他?”简舟微微一怔,“你觉得应该告发简郁青?”

钟迪往常见简舟,都会避其锋芒,甚至不与他直视。今天却将目光沉沉地送了过去:“这种行业的蛀虫,难道不应该告发他吗?”

他像忽然想到了什么,声音低了下去,“哦对了,你是他的儿子,你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们关系再差,你也不会告发他的,对吗?”

“那好。”钟迪的声音缓慢的坚定起来,“那就由我去做。”

简舟慢慢抬起眼,像第一次认识钟迪一样,郑重而认真地重新打量了一遍身旁这个青年。

钟迪现在的穿衣风格与简郁青十分相似,只是布料没那么考究,剪裁也没那么精细。可他的眼中却有微光,像暗夜里刚点燃的一点星火,仿佛随时可以燎原。

这个在简舟世界里一直以配角身份出现的人,如今竟让人不得不正视他的存在,甚至刮目相看。

简舟曾经眼里也有这样的光芒。在他知道简郁青所作所为的时候,也曾将检举材料递到了有关部门。

可那份材料在第一个层级就被人扣了下来。

这么多年来,简舟从不愿意回忆那天晚上的事情。

他的母亲拿着那份被退回的检举材料,面无表情地跪在了十六岁的简舟面前。

“我需要一个完美的丈夫,一段完美的婚姻,一个乖巧听话的儿子。”女人眼中都是决绝,没有一丝眼泪,“我必须生活得很好。所以简舟,妈妈求你,停止你一切幼稚的行为。”

在简舟眼里,母亲一直是高傲的、平静的、甚至有些冷酷的。

她对自己有爱,但远远不及一个合格的母亲。她似乎只在乎她自己的人设,在乎她的“完美”与“成功”,至于简郁青或是简舟,都不那么重要。

“完美的丈夫,完美的婚姻,这些你真的拥有吗?”十六岁的简舟曾经向母亲咆哮,“妈,你不要自欺欺人。”

可收到的回复却是:“自欺欺人没什么不好,如果你去告发你的父亲,让这样的丑闻发生,我宁可去死。”

收回思绪,简舟靠进沙发里,姿态松弛,声音却沉了几分:“我一直没有把简郁青送上绝路,我承认我很懦弱,你也可以鄙视我。”

话音停顿了片刻,才又缓缓续上,“但如果你想去告发他,我并不会阻止,而且我会给你提供一切后续保障。我手里有一些老物件儿,还算有点价值,你可以来帮我经营管理。带着这些东西,你在这个圈子里不会混不开的。”

“不过在此之前,我要用一下这份文件,从简郁青手里套点东西出来。”

信息太多,钟迪一时难以消化。他思量了半晌,才谨慎地说:“现在这份文件不能放在你手里,等你什么时候用,我再给你。”

“可以。”简舟痛快地应了一声。

钟迪将那本册子收回背包里,起身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推门离去。

厚重的隔音门合上,包房里重新归于寂静。

简舟坐了一会儿,伸手拿起茶几上的麦克风,在点歌屏上随意选了一首情歌。

悠扬的旋律在幽暗的包房里流淌开来,他跟着轻唱,像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缓缓散去。

简舟握着麦克风,沉默了很久。终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低低的穿过音响回荡在空旷的房间。

“看来这场游戏真的应该结束了。”

他放下麦克风,拿出手机,翻到张北野的微信对话框。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进去。

一条一条,全部清空。

像是把自己所有龌龊又荒唐的过往,也一并抹去了。

————

钟迪走出KTV,夜风裹着秋天的凉意扑面而来。他按下车锁,拉开车门,正要弯腰坐进车子。

“钟迪。”

一个声音忽然从不远不近的地方传来。

钟迪浑身一紧,猛地抬头。

正前方,浓密的树影下缓缓走出一个身影。

清瘦,斯文,走近了便能看到一双温柔的眼睛。

他笑着说:“钟迪,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