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
钟迪以主策划人的身份出现在拍卖会筹备组的第一次全体会议上。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面料挺括,剪裁利落,把他原本单薄的身形撑出了一种冷硬的线条。
会议室里的人大多认识他。一周前他还是资料室的普通职员,见了谁都要侧身让路的那种。
可如今,钟迪坐在长桌的主位上,面前摊着整季拍卖会的策划案。
“图录的编号系统全部换掉,用三级编码制。”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却让对面负责图录的同事愣了一下。
“可是之前一直用的两级。”
“之前是之前。”钟迪抬眼看他,目光平时出去,“现在我说用三级。”
同事张了张嘴,最终讪讪地应了一声,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散会后,钟迪端着咖啡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城市的早高峰刚刚过去,窗外行人匆匆,浮生百态。这种居高临下的感觉,让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身后不远处的茶水间,几个同事凑在一起。
“也不知走了什么路子,一下子坐到那个位置上。”
“爬了谁的床呗。”
笑声低低地压着,贼兮兮的。
“莫不是爬了简先生夫人的床?”
另一个声音更低了,也更毒:“费那个事干嘛,直接爬简先生的床不就得了。”
又有人笑着接:“应该不是,简先生最讨厌同性恋的了。”
钟迪站在拐角处,一墙之隔。
咖啡的热气袅袅升着,他的手指捏紧了杯壁,脸上却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眼中的锋芒一闪而过。
他想到了前几天自己站在简郁青面前的样子。
茶香混着檀香,那人正在慢条斯理地冲洗茶具。
直到热水入壶,紫砂壶缓缓变色,男人才垂眸看了一眼那个牛皮纸信封。
“你想要什么?”简郁青淡声问。
钟迪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一直咬着的牙关:“一切事物都要等价交换。”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我手里的这份东西价值有多高,简先生您最清楚。”
“所以呢,你要什么?”
“我要拍卖会的主策划权,以及公司的第三把交椅的位置。”
茶叶在壶中还未舒展,简郁青就为自己倒了杯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浅淡的茶汤,他抬起眼看向钟迪。
“你还知道把陈沐排在你的前面。”
陈沐是公司的二把手,跟了简郁青二十五年。
钟迪僵硬地笑了一下:“我有自知之明。”
简郁青放下茶杯,看了钟迪几秒钟:“真有吗?”
随即他笑了:“明天去人事部报到吧,职位和待遇,陈沐会跟你谈。”
————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嗡嗡的震感打断了钟迪的回忆。
取出手机,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简舟。
指尖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最后按了挂断。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钟迪转身走回自己那间全新的、宽敞的办公室。
————
已经被拒接了三通电话的简舟,面色有些不愉。
放下电话,他问正在扫视全场找妞的姜闻礼:“你知道简郁青的员工宿舍在哪里吗?”
“在大学城附近吧。”姜闻礼扭着头,目光还在酒吧的人群里巡视,“你问这个做什么?”
“去找一个人。”
姜闻礼终于把脸转了回来,看向简舟:“那里住的都是最初级的员工,你找谁啊?”
“一个叫钟迪的。”
“钟迪?”姜闻礼眉毛一挑,来了兴致,“钟迪现在升职了,是新任的副总,你爸公司妥妥的第三号人物,肯定不住那种地方了。”
“什么?”简舟一怔,眼里浮上明显的诧异,“你怎么认识钟迪?”
“我的货想上拍卖会,现在都得先过一遍小钟总的手。”姜闻礼笑着自嘲,“我他妈现在还得跟他赔笑脸呢。”
“钟迪,副总?”简舟瞄了一眼放在吧台上的手机,忽的从唇角嗤出一声笑,自言自语,“简舟,你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竟然被一只刚脱了乳毛的雏鸟啄了眼。”
他在姜闻礼面前的吧台上拍了两下,起身时丢下一句:“走了。”
“欸,怎么刚出来就走?”姜闻礼叫住他,“我还没问你呢,次为什么让我摸你?”
这话一出,吧台里的酒保悄悄递过来一道意味深长的目光。简舟轻啧一声,头也没回:“别什么都问,好好喝你的酒。”
————
周末的农贸市场人声鼎沸,简舟站的这处角落,地上的菜叶子和塑料袋被踩得七零八落。
此处人多,七成以上都是老人,简舟好不容易在人群中锁定一个身影,随后他双手提满了东西,向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啊,不好意思,撞到您了。”
貌似无心的碰撞,让简舟手里那袋橘子脱了手,果子滚了满地。
一边道歉,简舟一边去捡橘子。耳边却传来一个略略熟悉的声音:“小简?”
抬眸一看,简舟面有惊喜:“赵叔叔?”随即他一脸歉意,“刚刚不小心撞的是您啊?真是抱歉。”
老爷子弯腰捡起脚边的一只橘子,拿在手里颠了颠,笑呵呵的:“你见我两次撞我两次,你说咱爷俩是不是有缘分?”
简舟露出了一点小辈儿的娇憨,眉眼弯弯的:“您说是就是。”
滚落的橘子一颗颗重新捡回袋子里,老爷子拎着袋子没急着还,低头看了看简舟脚边的东西,问:“怎么买这么多东西?”
“家里明天来客人,我做做准备。”
“你还会做饭?”
“不算精通,”简舟谦虚,“炒几个家常小菜还是可以的。”
老爷子眼睛一亮:“我们家小野工作太忙,一天到晚在工地上吃大锅饭,要是有一个人能在生活上照顾他一下,那我和你阿姨也就放心了。”
他笑着凑近了些,“对了,你现在和小野相处得怎么样?”
简舟垂下眼,面上的笑意淡了些,露出了几分遗憾:“叔叔,他说他已经有男朋友了,那我就只能祝福他了。”
说完,他弯腰提起东西,略略犯难地低声嘟囔:“好像买的有点多了,怎么拿啊?”
老爷子还在惋惜又跑了个儿媳妇,听简舟这么一说,不算明亮的眼珠子一转,连忙上前搭了把手:“你东西太多拿不了,来来来,叔叔帮你送回家。”
简舟微微扬眉,妥了,上钩。
“那就麻烦叔叔了。”
————
两人回到简舟的住所,东西在玄关处卸了一地。
简舟把肉蛋水果往冰箱里收拾,赵老爷子没什么边界感,负着手,在各个房间参观了一圈。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
“我爷爷留给我的。”简舟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其实房子太大也不好,有时会觉得寂寞。”
房子干净整洁,阳台有花,绿意盎然。
老爷子顺手给花浇了浇水:“你这房子住得很干净啊。”
简舟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笑着说:“平时也没什么爱好,工作之余就在家里看看书,养养花,整理整理房间。”
“我和你阿姨就喜欢养花。”老爷子放下水壶,弯腰端详着面前那盆花,“欸,小简,你这盆六月雪养得这么好,有什么独特的方法吗?”
简舟手上的动作一顿。
六月雪?
他早上才从花市把这盆花请回家,连名字都还没来得及记住。
“它喜光贪湿。”简舟顺嘴胡诌,“浇水需要浇透。”
赵老爷子又在屋里转了两圈,虽然有些遗憾,但也明白缘分不能强求。拍了拍腿,告辞道:“那我就先走了,小简你忙着。”
“赵叔叔,我这家里一直清静,今天您来了,好不容易热闹热闹。要不,咱俩中午喝一杯?”简舟奉上一杯热茶,“我藏着一瓶陈酿,一直找不到酒友,您跟阿姨请个假,中午尝尝我的酒?”
赵老爷子好酒,简舟此前已在谢顶那里暗中打听清楚。
老爷子也确实被勾出了酒虫,此刻心里又愉悦又惋惜,这么好的一个小伙子,长得俊,会做饭,爱养花,还能陪自己喝两口,怎么偏偏就不能进了自家门呢?
“行。”他笑呵呵地应了,“那咱爷俩中午就整一口。”
————
赵老爷子,蒙古族人,确实有量。
一瓶白酒干了四分之三,才算有了些醉意。
桌上放着两只分酒器,其中一只被简舟做了手脚。
五十三度的烈酒进了赵老爷子的肚子,三度的甜酒入了简舟的口。
火候差不多了,简舟开始转入正题:“张北野的男朋友叫钟迪是吗?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老爷子喝得有点上听,随口就答:“一个刚刚毕业的大学生。”
“我对他倒是挺好奇的,赵叔叔给我讲讲?”
“就是一个命有点苦的男娃,也没啥好讲的。”
“命苦?”
老爷子嚼花生米的速度慢了下来,声音低了几分:“嗯,命挺苦的。妈死得早,爹酗酒成性,有一个哥哥,却是妻管严,他那嫂子,刻薄得很。”
就这?这种程度的命运悲惨,人堆里十个能扒拉出一半。
简舟本想着知己知彼,如今看来这份力气算是白费了。
刚想放弃,老爷子那边喘着大气又扔出两个字:“还有……”声音停顿了好一会儿,却咽了下话,“唉,不提也罢。”
简舟又去倒酒:“反正闲来无事,赵叔叔不如说给我听听。”
老爷子举着筷子微微一晃:“咱不传那闲话,喝酒。”
清了一瓶五粮液,又喝了两杯干红,老爷子脸蛋挂了两个红彤彤的刹车灯。
此刻,简舟只需稍一引导,他便大着舌头将那闲话说出了口。
“钟迪那孩子上高中的时候在一家文化公司勤工俭学,认识了公司老板的儿子。那人比钟迪大了四五岁,听说在外面做什么工艺品鉴赏啊还是分析,咱们也搞不懂。”
“两人心意相投,就处起了朋友。但是我们那个地界儿,封建,他俩只能偷偷摸摸的。”
“可有一次他俩……那啥时,被人撞破宣扬了出去。那个公司的老板护犊子,把责任都推到了钟迪的身上。他怕钟迪乱说,攀扯自己儿子,还纠结了一些人把钟迪关了起来,为的就是施加压力,让他独自揽下所有责任。”
简舟皱起眉头:“剥夺人身自由,这是犯法,没有人报警吗?”
“知道这件事的人,要么以钟迪为耻,要么等着看乐子。大家都知道死不了人,天天有吃有喝扔进那个小黑屋,就是吓唬吓唬。连钟迪的哥哥嫂子都不管,见人就把头插进裤裆里,以他为耻。”
这种情况出乎了简舟的意料,他眼中的那点玩味一点一点退了下去,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是张北野救了他?”
“怎么说呢,”老爷子又抿了一口酒,“那个公司老板在我们那儿也算有钱有势,多少也沾了点儿……黑。我们小野那时只是个小小的包工头,凭实力肯定比不过人家。再说,小野做事向来稳妥,从不蛮干。他觉得解铃还须系铃人,出差去外地办事的时候,就顺道去找了钟迪的那个相好,觉得只要他出面说几句公道话,钟迪自然也就会被放出来了。名声确实不会太好,但也不必背上一个勾引别人的罪名。”
“可那个人!”老爷子的酒杯重重一落,“不但不想救钟迪,还当众给我们家小野泼了满身脏水,说什么如果他和钟迪没有关系,为什么会来替他奔走。”
“王八犊子!”老爷子爆了粗口,“要不是他们把钟迪锁进了小野即将拆迁的那片旧屋,我们家小野根本不认识钟迪。”
“后来呢?”简舟沉声问。
“后来,等小野从外地回来的时候,钟迪已经被关了十六天。确实每天有吃有喝,但是人快被关疯了。”
“小野看不过去,提前组织了施工队动工,扒了那处旧房子,也顺势救出了钟迪。”
老爷子郁闷地喝了口酒,“可还是得罪了那些人。我们旗人口少,资源也少,小野早就动了离开的心思,就带着无处容身的钟迪一同来到了这里。”
说完这些话,老爷子抱怨了一句红酒好酸,便沉默了下来。
简舟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慢慢抿了一口。
“既然知道钟迪命苦,也很无辜,那你们为什么还要嫌弃他,一直在给张北野找新朋友?”
他想起了张北野曾经给出的解释,“是因为……嫌弃他命数不好?”
老爷子醉了,听不出简舟话里的指责。他摇了摇头,琢磨了一会儿又点了点头:“也有一点这个原因吧,但最重要的……就是我们觉得这个钟迪做什么事情总是带着目的的。”
“你看,”他开始细数原委,“他跟着小野出来之后,两个人并没有谈朋友。他重新参加高考,考上大学后入学读书,这期间的所有学、费生活费都是我们小野在承担。钟迪倒是说了以后会如数奉还,但小野真心没想让他还这笔钱。”
“他俩谈朋友是在小野进监狱之前,钟迪提的,提了很多次。最后小野一感动,这事儿就算定了下来。但我和你阿姨心里总觉得有点不得劲儿,感觉钟迪是怕自己孤身在外,无人照应才走的这步棋。”
“为什么这么讲?”简舟问。
“因为他和小野定下关系之后,小野的钱、小野包工队上的人,他都能支配,小野也拜托了很多人照顾他。”
“嗐,其实这也不是最重要的,我们最介意的是他们两个人没有热乎劲儿啊。”
老爷子像最优秀的老师一样,逐一分析,“别管是男的和女的谈恋爱,还是男的和男的处对象,总要卿卿我我、热热乎乎的对吧?”
他一摇手,“我是没见过他俩有过腻歪劲儿,都不如我对你阿姨那股劲儿热乎。”
说完这些,不算年轻的声音叹了一口气:“小野一路走过来不容易,喜怒哀乐全都他一个人扛着。所以我们执意想给小野张罗个新朋友,就是想让他身边有一个知疼知热的人,也过点正常人的生活。”
一瓶酒,两个人慢慢分,直到赵老爷子的筷子夹不起花生米了,简舟才盖住了他的酒杯,悠悠问道:“您刚刚说的那个负了钟迪,又羞辱了张北野的人,叫什么名字?”
“姓李,”老爷子抬起醉眼,加重了语气,“叫李承钧。”
————
除了那三通拒接的电话,钟迪再也没收到过简舟的任何讯息。
他没来求证,没来质问,也没来指责。
就像那只悬在半空迟迟不落的靴子,钟迪总是有些惴惴不安。
电话响起铃音,办公室的门被敲响,甚至有谁远远的叫一声他的名字,他都下意识心中一紧,脑子里第一个跳出的名字就是简舟。
这种感觉很糟糕,因而他特意选了个周末,帮简郁青回家取东西。
正巧简舟也在。
已经入秋,花园里的草木开始凋零,简舟站在屋角抽烟。
那里有一小块阳光,落在墙面上温暖明亮,与夹着烟冷漠寡淡的人并不相融。
钟迪走入那片光里:“简教授,你是不是觉得我挺卑鄙的?”
简舟咬着烟笑了:“我要是说‘是’,你会不会告诉我,你其实是有隐衷的?”
钟迪垂在身侧的手慢慢蜷了起来。
“钟迪,你可以不去检举简郁青,那是你的选择;你也可以一心往上爬,没人甘心一辈子屈居人下。可你不该助纣为虐,和简郁青同流合污。是,你现在是爬上去了,可你的良心,能安宁吗?”
阳光过于刺眼了,钟迪向后一步,退出了那片光亮:“简教授,你怎么就知道我良心不安呢?”
“你要是心安理得,今天就不会站在我的面前。”
钟迪从鼻间发出一道极轻的嗤声:“简教授,莫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我确实没有经历你的苦难,但谁把你拖进苦难,你他妈就去弄死谁,别搞这种助纣为虐的勾当,到最后把自己也赔进去。”
简舟上前几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声音缓缓放轻:“你清楚简郁青的事一旦败露,会是什么下场。钟迪,没必要拿自己的人生去惩罚别人的过错,你还年轻,真想做什么,有的是其他办法,没必要……”
“简教授,原来我一直无法把你与大学教授的身份联系在一起,现在倒是看出点那个意思了,好啰嗦啊。”钟迪将目光垂向一侧,“可是我已经毕业了,知道自己的路该怎么走。”
年轻的脸上挂起一点笑容,目光却凉了下来:“身处高位的感觉还不错,以前讨厌的那些同事已经被我开除了,没被开除的也都在极尽所能地巴结我。所以没有你口中说的‘良心不安’,我现在挺快乐的。”
简舟看了一会儿钟迪,自嘲一笑,细长的香烟又衔进嘴里,过了一口。
劝不动?那算了。
“行,挺好。”他抬步转身,走出花园。与钟迪擦肩而过时,笑着留下一句:“对了,你听过那句话吗,你以为自己身处深渊,到最后才明白,其实你自己,就是深渊。”
钟迪僵在原地,眼中的凉意瞬间破碎,可不过转瞬,他的唇角又缓缓勾起,重新堆起了一个平静的笑容。
————
妈的,张北野那个瞎子,这是找了一个什么狗屁玩意儿。
简舟拿出手机,再次点开那个已经被清空了的对话框,按住语音键放到嘴边。
带着忧虑和无措的声音轻轻滑了出去:“张老板,我那个发小姜闻礼,他……和我表白了,这……怎么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