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还没死

作者:时今

意思是不会退让。

不给反应的时间,万刀话说完后就动了起来,身影动起来的瞬间万千刀光纷杂,虚实交织,杀机暗藏其中。

散修与在温室中长大的宗门弟子不同,是在一次次生死徘徊间存活下来,在血的教训中培养能力和一点点积攒微薄的地位。

他能走到如今,战斗的本能已经刻进了骨子里,之前交手的瞬间他就知道要拿出多少分的实力去应对。

他的优势是出其不意和在战场上培养出的本能一样的反应能力,想要制胜也只能靠这样。

“铮——”

刀风吹得白发扬起,丝丝缕缕飘荡在空中,扬起又落下。许知秋略微侧眼,再抬起手时长剑一横。

在杂乱的刀影中精准捕捉到了真正致命的那一刀,长剑与刀刃相接时带出连串的火花,他平视前方,在乍现的光亮间看向近在咫尺的人,脸上冒出了道微小血痕,温热血滴顺着脸侧滑落。

万刀看着血液滑落,道:“看来还是我的刀更快……”

话说到后面喉咙传来异样,原本嘶哑的声音彻底不能发出。注意到异常,他稍微侧过眼睛,看向房间一侧正对这边的铜镜,看到里面的自己。

和自己脖子上的一道细微到差点察觉不到的血线。他想要转过头去细看,结果一动间视线也跟着不可逆地一动,迅速下移,最后听到的一句话是:“不是只有你上过战场。”

很轻的声音,轻到只有他能听到,之后所有感官都消失。

“咔——”

长刀断裂,人倒地。长刀刀尖一侧飞出,深深嵌进墙面,刀柄一侧落在尸体边,被晕开的血浸染。

随手抹去脸上沾染的血痕,许知秋冷眼看向一众魔族和背后的女人。

甚至没有过多交手,几个呼吸间原本还毫发无损的万刀就这么倒在地上成了具尸体,后面的女人表情终于变化,起身道:“你究竟是谁?”

“认不出来吗,”许知秋笑了下,“我就是你说的玄峙的那个人族烂友。”

他笑起来比面无表情时看着还要令人发冷,弯起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也没有浅显易见的怒意,而是一片平静,无波无澜。

这是看死人的眼神,凉得人骨子发寒。

眉头一皱,女人下令让屋内属下通通上前,将站在尸体边的人团团围住,不留丝毫缝隙。

对周围一群人视若无睹,许知秋提剑抬脚向前。

附近的人扑来又倒下,倒下时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丝毫声音,只在剑光闪过后成片地倒下,尸体层层堆叠,一点没有拖住前进的脚步。

从尸堆中走过,许知秋视线径直对向屋里唯一还站着的女人。

玄峙是个恼人的怪物,连朋友也是个怪物。一路走来身上只有万刀在脸上添的那道可以忽略不计的伤口,对方毫发无损,剑上滴血,女人瞳孔略微下移,看到映在剑身上的自己的脸。

不能再让这个人往前。脑子里闪过万刀倒地前脖子上的血线,她手里转瞬多出个垂花的暗紫提灯,指尖一敲间幽紫蝴蝶从灯里飞出,纠缠着形成浓黑的一团,迅疾飞扑来。

铺天盖地的蝴蝶,紫黑的磷粉洒落,沾染的地方都被腐蚀出坑洞,房间短短时间内变了模样,烛光隐隐,光线乍暗。

然后一切多出的东西在闪过的剑光中消弭一空,磷粉烧成星星点点的火光,于半空中燃烧殆尽。

许知秋从火光中走来,交替的光线映不暖隐在昏暗里的眼,淡声道:“他的命是我救的,他的名字是我取的,能骂他的只有我。”

手起剑落,垂花的暗紫提灯从中断开,中间多出道光滑的口子,往下坠落在地,发出一阵玻璃溅起的声音。

任何手段都没能止住逐渐拉近的距离,女人啐了声,手里滑出把雕花的金属折扇,折扇锋利边缘划过道幽冷的光,冷声道:“不要太自满,再如何说我也是堂堂魔主,怎会跟万刀那废物一样败在你这无名之辈身上。”

许知秋不多言,只略微颔首:“你试试。”

轻蔑的眼神和随意的态度,像是看蝼蚁般的神情,这是女人最讨厌的别人这么看她的样子。

折扇在手里转了圈,衣摆飞动间金属折扇展开,猛地划向距离两步之遥的人的脖颈,在无限接近时被长剑一把挑开。

借力一个转身,她借着破损的书桌桌面一个翻身抬腿横踹去,结果踹了个空,后背反倒传来剧痛。

强忍着疼痛在即将垮塌的书桌上翻滚过,她手支在地面上摩擦过数尺,再抬起头时嘴角渗出丝血液,眼底狠意翻滚,背过手时尖锐利刺从折扇边缘冒出。

“……”被所有人遗忘在了房间一角,段明嘉倒在地上,刚好可以看到她背后的动作,想要出声提醒,却完全跟不上现场情况的变化,在他出声前女人就已经动了,抓过地上的短刀飞身上前。

接近的瞬间就被人隔着衣袖布料一把扼住喉咙死死按在地上,她艰难地挣扎着,面上十分痛苦,一只手却从人背后绕过,高高举起,折扇在手里转了一圈,尖刺对准面前的人的后背,然后猛地向下刺去。

尖刺陷进血肉的触感如实传来,但更明显的是身体被刺穿的疼痛感。

——在她动手的瞬间面前人移开了身体,持剑半蹲在一侧,冷眼看着她硬生生刺穿了自己的身体。

这个人早已经看穿了她的行动。没有缓冲的时间,剧烈的灼烧样的疼痛感从被刺穿的地方传开,迅速蔓延到全身。她抬起手,看到皮肤下的血管逐渐蔓延上紫色的痕迹,一双眼睛大睁。

针上有毒,毒性有多烈她最清楚。终于慌乱起来,她抖着手想去拿衣服里的解药,结果手刚抬起就被按下,死死动弹不得。

“只要我还在一天,他就绝不是孤身一人。”

蹲下半跪在人身侧,许知秋低垂下头,满头白发顺着肩侧滑下,一手支着剑道:“只可惜你了。”

他略微抬眼环视已经无人的四周,之后收回视线笑了下:“可惜我忘了给你留个送葬的,只能你自己一个人上路了。”

又轻又低的声音,像情人间暧昧的低语,说出的话却凉得心惊。

“……”女人最后一眼看到的是雪白的无声剑光。

求饶的话到了嘴边没能说出,垂死挣扎的手落在地上,躺在地上的人彻底没了声息。

支着剑站起,许知秋视线从满地尸体上扫过,最终看向在角落独自消化着所看到的一切的段明嘉。

注意到他走来,虽然仍然大堆的事想不明白,但现在更紧要的是赶紧离开,他道:“你快走,这里动静闹太大,趁在老祖发现之前……”

回应他的是脖颈上霎时传来的痛麻感。话没能说完,视线也陡然暗下,他就这么原地倒下。

一个手刀将人劈昏,拎着衣领将其放地上,许知秋借着伤口上的血随手画了个阵,转头看向院落外的大门。

紫藤缠绕的拱门下走出一个佝偻人影,一身灰白长袍朴素,花白头发在月色下泛着层银光。

来人一步步走近,白色长眉下的老眼低垂,老态龙钟,出声问他:“小友本该和他一起离开,怎么还反倒将人打昏了?”

持剑正面对上老人,许知秋道:“因为我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老祖死在眼前。”

老祖闻言笑了下:“这话有意思。”

夜风吹过,空气里没有剑拔弩张的紧绷感,反倒像是普通会面般。老祖慢慢走进庭院,问起其他:“小友是怎么潜进我这院子来的?整个宅子处处有阵法,早该在刚进来时就被发现才对。”

“老祖忘了,家师多年前带我来过这里,您觉得我与符阵有缘,带着我研究了宅子里的每处阵法。”许知秋略微弯起眼,“是否有缘不说,我的记性还挺好,不像您老了多忘事。”

他一口一个“您”,话语间听上去却没有过多真正尊敬之意。

老祖想起来了:“你是栖云。”

性格变了不少,模样似乎也有变化,他一时间没能认出,摸了下眉毛说:“我确实是老了,竟看不清你的模样。他们都道你死了,果然是传的假的。”

许知秋:“他们都道你快死了,原来是真的。”

这一句话有点效果,老祖脸上的皱纹抖了下,视线看向屋内万刀的尸体,道:“你确实变了不少。嘴皮变利索了,行事准则也变了——万刀是个好人,操劳了一辈子,跟了我后才过这么短的安定日子,你原本是个好后生,怎的会杀了他?”

“老头不用给我戴高帽,我从未说过我是剑不沾血的圣人。”

一步步从屋檐下的楼梯走下,许知秋完全没有被他的逻辑卷进去,道:“人无好坏之分,只有立场之别。他与我立场不同,只要还效忠于你,今晚就必定死在这。”

他略微抬眼,道:“就跟你现在想杀了我一样。”

“我不杀你。我此次前来只是想问问,蛮族的王的心脏碎片应该在你那,你把那东西藏哪了?”老祖道,“你拿着没有用处,不若交与我,必定有重谢,看在我也算你半个老师的份上。”

“老师?”

许知秋摇头,笑着道:“你并非我老师,也不是段家老祖,只是一个有老祖记忆的躯壳,真正的老祖不会做出把少主关地牢里的事,也不会不服老到这么可悲的境地。”

长剑剑柄在手里转了圈,他说:“想要那东西的下落的话就在我死后掰开我嘴问,或者我先杀死你。我知道你的院子里有阵法,无论发生什么外面都感知不到。”

他软硬不吃,自己也独有一套逻辑,老祖拖着身体在庭院的椅子上坐下,闭眼道:“如果你只愿这样的话。”

他只是老了,并不是废了。现在的后辈实在狂妄。

话落下的瞬间,金华大阵突现,迅速覆盖整个南院,树静风止,一草一木尽在监视之中,所有细微的动静和举动都被无限放大。坐在阵法中心,老祖睁眼,枯瘦的手略微抬起,指尖凌空连点。

赤红大阵突起于天穹之上,陡然亮起无数璀璨光点,旋即化为陨星火雨,拖着长长的炽尾,带着毁灭性的冲击力与焚烧万物的灼热气息,猛地向下砸落来。

火雨到近前时能明显感觉到过高的温度带起的空间扭动,周围转瞬化为一片火海,地面砸出漆黑的大坑。

“……”

坐在没有被波及到的阵法中央,老祖看着白色人影被火海吞噬,浑浊的老眼映着火光,并不在意自己这数百年的院落毁于一旦。

火雨落下的声音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轻易掩盖了所有声响,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并没有放下心,他依旧看着火海。

几息之后,火海里走出一个人影,长剑破开陨星,在地面划出深刻痕迹,阵法运行受阻,华光滞凝。

没有动静的时间对方是在寻找阵眼,并且显然已经找到,在这短短的时间内。

这是曾经他认可过的天赋,成长得太快,不觉间竟然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无论是在过去还是现在看来都十分恐怖。

脚步不止,对方向着这边走来,长剑带起剧烈的罡风,罡风夹杂着火焰向着这边猛扑来。

一只手抬起,灵力汇聚成的符咒浮在半空,接连几张抛出,堪堪和罡风相抵。

光风雷电,万象生灭阵催生雷电万象,风刃割裂空间,无序地穿梭时丝丝白发落地,皮肤划出血痕。

一道道阵法抛出,一次次被破解甚至是蛮横地破坏。大阵里的人影带伤,老祖的身形越发佝偻,捂着不自觉抖动的手臂,灵脉里的灵力越发枯竭。

可怖的学习能力,对方每破一次阵法就多掌握一点规律,找阵眼找得越发轻而易举,甚至还能直接反用到他身上。

擦去手上的血迹,许知秋提剑向着他靠近,说:“老东西认清现实吧,越早放手越好,你已经没多少时日活头,早些结束还能让老祖早些下去,算是做件好事。下面多热闹,曾经的朋友都在那。”

“你懂什么!你根本不知在那个动乱的时候守住一个家族要耗费多少精力,不知我为此放弃了多少东西,吃过多少苦头!”

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老祖指着他道:“我不会把这个段家交给任何人,不许任何人觊觎,我要亲自看着它再续千年,到鼎盛辉煌。”

话毕双手成印,浅金流光从手中绽开,整个空间都陡然一亮,光亮煌煌。

这个阵法的气息和之前全然不同,光亮流转间没有明确的灵气旋涡,每一刻都在变化,永不停歇,无序可查。

老东西果然留了一手。

“哗哗——”

脚下水一般融化开,许知秋起身跳开,却在动作的瞬间一滞,泛光的锁链从阵法地步冒出,死死缠住双腿。

握剑的手一动,仅仅只是微小的动作就凭空有锁链冒出,同样紧紧缠住手腕。

阵法很忌惮他的剑,手里的长剑受到了同等的待遇,四面八方的锁链收紧,不给丝毫动弹的机会。

这个阵法并不止于此,锁链似是有生命般,碰到皮肤的地方伸出针状的东西,深深陷进皮肤里,吸收着里面的每一丝灵力,然后助长出更多的锁链。

不动时还好,稍微移动后尖刺在身体内迅速变化,有如刀割,千丝万缕的疼痛传遍全身,痛不欲生。

一个十分歹毒又绝妙的阵法。不动就会被吸收灵力致死,还是死于自己的灵力喂养出的锁链,动了则会痛彻心扉,明知不动是死,但还是痛到不敢再动。

老祖站在不远处看着,道:“我原是想将这改成缚龙阵,给你先用用也好。”

这阵法确实有点想法,但可惜用错了人。刀割一样的疼痛传遍全身,许知秋却在这种情况里笑了下。

这老东西偏偏挑了一个他最不怕的东西。身体一年四季痛了这么多年,他早已经习惯,这点痛感对他来说刚好只是完事后吃点麻药睡一觉就能缓解的程度。

握着剑的手逐渐收紧,直接忽略身体不断传来的疼痛感,他闭眼再睁开时一脚猛地踹断锁链,身体借着残留的其他锁链在半空中一翻,一脚将缚在剑上的锁链踢裂。

长剑能够自由活动后他没有半分犹豫,径直刺向就站在下方不远处的老祖。

察觉到他的意图,大阵里迅速多出一条条锁链,迅速缠住长剑剑身,减缓其移动速度。

并不认为他能突破这个阵法,虽然起初在看到他不顾疼痛移动时稍有些意外,但老祖有把握,并不畏惧他的接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或者说其实是动不了了。老了身体大不如以往,他已经过了能跑能跳的时候。不远处的人找不到阵眼是理所当然,因为这次的阵法的阵眼是他,与阵法连接的身体就是输送灵力的渠道,不能移动。

但这并不算什么,就算手脚不再灵活,阵法可以算是他的新手脚,能够做任何事。他手指略微一动,所有的锁链放弃攻击白发的人,而全涌向了长剑。

果然。握着剑跃下的人到一半时长剑就被重重锁链缠住,前进不得分毫。

没了武器,对方也相当于没了臂膀,他们半斤八两。

老祖最后一次谈判道:“若你此刻肯将……”

回应他的是突然直接放开长剑径直从半空跃下的人影和喉咙上突然传来的穿刺的冰凉感。

突如其来的动静。

“……”

低垂快要闭上的老眼睁开,他视线缓缓下移,看到插在自己脖子上的银制发钗。

“剑修不是离了剑就废。这是老祖之前送我的,说是能自由出入段家的凭证,我今天带来是打算还来的。”

垂眼看向发钗上沾染的血迹,许知秋道:“这样也算还了吧。”

灵力输送中断,大阵停止运转,光华逐渐暗下。老祖缓缓倒在地上,一双眼睛睁着,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但他脑子里的东西倒是反应很快,察觉到这具身体没剩多少有用的能量,一道黑雾从眼尾冒出,悄悄融进夜色。

然后被一把抓住,转瞬间化为齑粉。

一双浑浊老眼清明了瞬,又很快模糊,倒在地上的老祖嘴皮动了下,垂在一侧的手也跟着一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发不出声音。

收回抓住黑雾的手,许知秋垂眼道:“辛苦了,安心休息吧,段明嘉这少主选得不错,你们段家没不了。”

颤动着的手不再动弹,身边的人身体不再起伏。

低头帮忙闭上未能紧闭的双眼,许知秋一言不发拔掉发钗,用衣领挡住其伤口,起身捡起长剑后走向远处还亮着的阵法,垂眼踹了脚还昏着的人,说:“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