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还没死

作者:时今

红绸挂了满屋,入眼全是正红的颜色。

门外有人影在不断走动,耳边是连连不绝的嘱咐声,在意识恍惚间被自动模糊了。

低头能看到身上层叠的喜服,上面刺绣的细密针脚都能够清晰看见,陈景山在短暂反应后,很快意识到自己又做奇怪的梦了。

修道者少眠少梦,他从结丹以来再未做过梦,从芜洲秘境回来后却接连做了好几场梦,并有规律一样连续着,梦中的世界每隔一段时间都在不断变化。

回到宗门后他有一段时间未再做过这种梦,原以为结束了,没想到还会继续。

十分奇怪的梦境,分明是虚幻的,但又比现实来得真实,所有的一切都像是真实存在的一样,所触所感皆为真,包括面前还在喋喋不休的宗主。

这似乎是他的婚宴,门外有人进进出出,忙着清点宾客送的贺礼,还有妆娘从门外迅速跑过,赶往万阵门,说许知秋终于舍得起床了。

许知秋。

听到名字后他反射性想要起身,但梦里的自己并无任何反应,只安静地坐着。

宾客至,时辰到,陈家派来的管事对他说到时间了。

走出正殿,入眼是漫山红绸纷扬,仙乐响彻山间,祥云飞鹤缭绕其上。宾客已至,于殿外夹道探首,表情各自精彩。

宗主只送他至大殿正门,停下步伐的时候与他道,今日无论发生任何事,一定要看好许知秋,视线不能离开分毫,也只放心将对方交给他。

不明这个嘱咐的原因,他听见自己应声好。

他前去万阵门接对方,然后一起接受众宾客祝福,在所有人见证下定下终生。

原本应该是这样。

直到他准备踏出第一步时,有人影从殿门一侧惊慌地跑来,对宗主说南洲事变,芜洲秘境突然开启,放出了大量的蛮荒异族。

大小宗派的宗主长老都来此观礼,现在留在南洲的只有部分长老和弟子,离芜洲秘境最近的音宗稍有抵抗能力的只剩下南寻公子和一众外门长老。

他离开了,在自己的婚宴,在所有来宾惊异的注视下,甚至还没看过自己道侣一眼。长剑出鞘,一跃升至半空,径直前往南洲的方向。

宗主似乎对他说了什么,但梦里的自己没能听清,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漫山的红绸远去。

这时的他似有十足的长进,山川湖海只弹指一瞬间,从北洲到南洲只需短短时间,竟能独自面对扩散如海的蛮族群。

也见到了南寻。对方无恙,和一众弟子守住了宗门附近的城镇。

看到他时脸上却不见任何喜色,反而十分震惊的模样,让他速回宗门。

从芜洲秘境逸出的蛮族大部分已经被解决,剩下的再难成群,他回宗了。

满目痍疮,入眼尽是苍凉。

走时红绸张扬,回来时只余灰败。

高峰倾塌,尸横遍野,天地俱寂。这里的景象远比南洲惨烈。

他在一处崖边找到了宗主,对方跪在碎石堆之上,身形佝偻,神气不再,身边是阵法的痕迹和段家老祖破裂的尸身。

损坏的红绸染血,空气里飘着的都是血腥味。

他听到自己上前问这里是发生了什么事,问许知秋在何处。

宗主没有回他,也没回头看他,只轻声道着,说不该将知秋交与他。

后一步来到的小童小声地与他解释说,婚宴突生变故,就在他走后。

宗主被他宗宗主以及段家老祖拖住脚步,其余没有人来得及顾及虽然是新人但存在感极低的许知秋,对方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时是在这个断崖。

跌落山崖,落下时抓住了什么人,道解归墟,同归于尽。

平日里一直跟在对方身边的小童子在之后也跟着从崖上跳下。

寂静。整片空间静得发寒。

视线摇晃,他能真切感受到全身血液逆流时的冰凉感,之后长剑飞出,整个身体猛地往前跌,扎进血红云雾。

“……”

呼——呼——

猛地从床上坐起,仅穿着的单薄内衫凌乱,强行从梦中醒来,陈景山抓紧了放在一侧的长剑,不住地大口喘着气。

道解,指自毁灵脉根骨,全身灵力极端凝结而后爆发,刹那间引发的灵爆可以绞灭周遭任何人或物甚至魂体。

以及道解者身魂俱灭,不入轮回,不复人间,归于天地。

胸腔剧烈起伏间视线逐渐清晰,他张惶地从床上跌下,颤着呼吸点亮桌边烛台。

微弱光亮亮起,照亮和平时一般无二的房间。没有红绸,也没有繁复的饰物,安宁平静,只有从窗外传来的微弱风声。

窗外景象一片平静,晨间的雾气还未涌起,隔着远远距离依稀能够看到梦里被灵爆波及至垮塌的山峰,山峰还完好着。

——刚才的只是个梦。

虽然只是梦,但实在太过清晰了些。

心脏狂跳,脱力感从梦境延伸到了现实身体,他往后退两步跌坐在床沿,放下手里的剑,长长呼出口气。

天还未破晓,但同时再也睡不下去,他最终披上外袍从床上起身,点了书桌边的灯,坐下研墨。

心乱时练字,这是戒师兄的习惯,他与对方相处久了,逐渐也养成了这个习惯。

但真正心乱时,练字也缓解不了丝毫。苍白冷寂的画面不断在脑海里翻涌,他突然又回想起戒师兄在白玉京时对他“年少不知死生”的评价。

“……”

漆黑的墨团晕染开,陈景山闭眼,用力揉了下眉心,最终起身。

晨光熹微,天剑门弟子毫无疑问是宗门里起得最早的,清早的薄雾还未散去的时候就已经洗漱出门,陆陆续续前往校场。

但有人比他们还早。最早一批前来校场的弟子前来的时候,这里已经有了人。

站在校场前方的人高挑劲瘦,黑色长发束起,一身校服利落,长剑挥动间云雾飞动,向四周扩散,隐约露出斜飞入鬓的锋锐长眉。

走近后认出这是谁,一众弟子先是一惊,之后连忙行礼,喊声“陈师兄”。

前方的人收剑入鞘,寒光一闪间收剑无声,抬手擦去额头和脖颈上的细汗,对他们略微点头。

看样子显然已经在这里练了不短的时间。前来的弟子惊道:“师兄是何时来的?”

陈景山道:“记不清了。”

虽然与平时差别不大,但微妙的能感觉到他今日情绪不佳,一众弟子瞬间感受到了这点微小的差异,没有多聊其他,自觉去了其他地方。

“师兄今日怎么看着和平时不太一样?”

“我听隔壁弟子说师兄这婚事并非本意,看这样子,该不会是真的吧?”

一群弟子走远后迅速围成一团,交谈声小到几不可闻,之后前来校场的弟子跟着加入其中。

晨练从早上一直持续到上午巳时,宗主有段时间未来看过,基本都由陈景山和戒明轮流主持。

晨练散去后广阔的校场又变成空荡的一片,雾气也散尽了,澄净一片,还能看到远处山峰,飞鹤悠悠从山间飞过。

只休息了一刻钟不到,陈景山又提剑踏上校场。

没有让他继续再练,同样还未及时离开的戒明坐在蒲团上,抬手压下他剑身,问:“你今日是怎么了?”

不止其余弟子看出了这人不对劲,他也看出来了,或者说这样的行为其实已经十分明显。

“……”

剑身被压住,在原地站了会儿,陈景山最终还是暂且收剑,低头出声道:“我又做梦了,是个不太好的梦。”

不太好已经是非常委婉的说法。

“梦?”

戒明上一次听到这个话题还是在南洲客栈,没想到事情还没完,到现在还在继续。能够这样影响状态的梦不会是简单的梦,并不认为其可笑,他道:“可否细说。”

只要回想起梦的内容就头痛欲裂,浑身血液都滞凝的感觉至今都清晰可感,不想将事情再讲述一遍,陈景山道:“无事,说到底只是梦而已,过段时间便好。”

他不想说,戒明也不强求,只多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视线。

不再继续待在校场,陈景山说完后准备离开,迈出一步后又鬼使神差地转过头,问道:“此次我成亲,师兄打算送什么?”

居然还带自己问的。按理说送什么都是一番心意,没有主动问的说法,但既然他问了,戒明就回答说:“剑冢养魂玉。”

和梦里的不一样。一瞬间松了口气,陈景山终于笑了下,道声谢。

他这放松得没有由来,戒明问:“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回忆着礼簿上的名称,陈景山说:“破妄剑镜之类的。”

“你居然知道这东西,此物只存在古籍里,知道的人不多,我也是栖云曾经告诉后才得知的。”

戒明有些意外的样子,点头道:“我原是准备送你这样东西的,但婚期太赶,没有足够的时间请人打磨,所以改了。若是再晚几年,我应当是送这个。”

“……”

脑中一片轰鸣响起,唇角的笑意滞凝,陈景山瞳孔颤动,心跳猝然停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