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还没死

作者:时今

长剑流光从上空划过,带出一阵破空声响。

走在上山的路上,许知秋略微抬起头看了眼上空,拍拍自己老胳膊腿,悠悠地呼出口气,感慨说:“现在年轻人真有劲啊,风风火火的。”

比他更累的是走在后面推着他腰的同子,脚步一停后手上的重量明显翻倍,同子眉头都用力得竖起来了,绝望地道:“你要不自己走两步,我已经快死了。”

一点没有雇佣童工的负罪感,他往后倒得理所当然,说:“这不是你自己想来的。”

昨晚做个梦,这个人眼泪鼻涕流一串,跟真生怕他死了一样,今天出门硬要一起跟着,不要分开分毫。

不分开也行,这不是刚好黏得稳稳的。

看了眼上方还远得不行的林中小路,同子绝望顿生:“你怎么偏偏在今天想起来来这宗主峰。”

“这不是想问点事,刚好好久没出门走走了。”许知秋笑了声,终于舍得直起身独立行走,说,“让你留在院里跟要害了你一样,现在终于知道后悔了。”

现在这个点已经过了晨练的时间段,剑门弟子应该都已经各自活动,只是很少有人下山,弯曲的山路上只有连片的树荫,一眼看去竟看不到什么其他人影。

对这里比万阵门的峰要熟不少,他抄了截近路,直接绕过外门到了山腰上的内门校场,从树林里冒出头。

这条路这么多年了居然还在。从树林里抬脚翻过校场边缘栏杆,他拍拍头顶上的树叶,抬眼扫了眼四周。

这里果然没什么人,以及意外的有个熟人。用眼睛丈量了下自己和对方的距离,他把手边的杂草揉吧揉吧十分有耐心地将其揉成一个团,抬手瞄准。

然后下一瞬间对方就转头看过来。

“……”迅速把手上杂草团收到背后,许知秋若无其事地上前,笑着问声好。

视线落在他背在身后的手,坐在校场休憩亭内的戒明不置可否地呵了声,起身问:“你怎么来这了?”

从太阳底下走过,之后踏上树荫下的石板路,许知秋迈进休憩亭,说:“来找人。”

“找陈景山?”随手指了个方向,戒明说,“他刚走了,好像有急事,看方向说不定是去找你的。”

“我不找他,他没事也应该不会去找我。”

把手里的杂草团悄无声息地扔进草丛里,许知秋从袖里翻出张皱巴的纸来,说:“正好你在这,帮我个忙。”

戒明接过皱巴的纸,低头费劲展开,看向上面列出的一串名字,略微抬起眼问:“这是什么?”

许知秋说:“多年前有个弟子从天剑门转到三长老手下,然后又因例行考核不通过而离宗,不通过的理由为根骨不佳,这是当时与他交好的人的部分名字。”

找这些名字废了他老大的劲,宗门内的传闻八卦基本翻了个底朝天。

虽然他并不讨厌挖传闻八卦来着。

戒明皱眉:“天剑门的弟子怎会根骨不佳。”

“这就是我想问的,”许知秋在石凳上坐下,一手撑着脸侧问,“帮吗?”

“我选得了不帮吗。”

把纸张收起,戒明顺带把他拉起,说:“这里见不到日光,石头阴冷,到时候病了又嚎天嚎地,你去找个适合待人的地方吧,我给你把这些人找来。”

“没礼貌,我才不是那种人。”许知秋站起来后拍拍衣服,说,“那就山后的那个弃用的藏书阁吧,那是个偷懒和处理事情的好地方。”

就因为多在校场待了会儿就平白多出个任务,戒明认了,走时看了眼草丛,看到扔在草丛上的杂草团,眉眼一抽,说:“你到底多少岁了。”

他揉了下眉头,如实道:“我果然还是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会喜欢你。”

往旁边朱红柱子上一靠,许知秋随手挑去白发上的树叶,说:“那当然因为我人帅心善。”

顶着这张脸和这个欠揍的态度,这句话的真实性很难说,戒明觉得话里的每个字都跟这人不沾边,不再继续说话,赶紧走了。

他离开了许知秋也走,一头重新钻进树丛里,又开始在树林里穿梭着。

——

早些年宗门财大气粗,专给天剑门弟子修了个藏书阁,原意是给一种弟子提供练剑外的好去处,结果后来发现这些都不是爱看书的人,最终放弃了,坚持了短短两年就撤走,留下个没有其他用处的建筑。

以前的弟子对这个藏书阁略有耳闻,最近新入宗的弟子大多都没听过了,不知道这么个地方的存在。

久无人经过的石径上传来脚步声,被叫来的几个弟子跟在前方的人的身后,视线向四周打探着。

突然被大师兄叫走,他们还以为最近做了什么错事被发现了,直到发现不是去戒律堂或者宗主那的路后松口气,然后又意识到这条路平时似乎也没走过。

已经能够看到陌生的雕梁画栋的建筑,终于有人出声问:“段师兄让我们来这里所为何事?”

“不是我找你们。”

推开紧闭的大门,在老旧的门轴的吱呀声响中戒明转过头来,道:“进来吧。”

老旧的建筑已经久久无人来过,大门打开时带起一阵灰尘扬起。阳光斜斜地从顶上窗户斜照进,映亮空气中漂浮着的尘雾,星星点点的碎星一般。

——不是他找,那还能有谁。

跟在后面的几个弟子慢一步地踏进建筑,却看到原本安静的屋子不知何时多出一个人来。

人侧着身坐在屋子中央的棕黑的梨花木方桌上,白色长发顺着桌沿倾泻下,仰头看着雕花的木窗。

过长的睫毛拉出道细长的影,灼亮日光落在身侧,一袭白衣在光亮里晕出浅淡光晕,整个人也虚幻了两分。

还真有人——或许也不一定是人。古筑白发,晴日白衣,像一些志怪的话本闲书里会出现的场景。

进来的几人一时间看得愣住了,脚步停住间对方先动了,转头向这边看来。

和想象中出入很大的脸,并不如传闻的精怪一般,反倒十分平常,是个普通人的模样。也不是什么精怪,看对方服制,对方也是个弟子,甚至还是外门弟子。

白发,外门弟子。想起了最近四处都在传的传闻,他们好像知道这是谁了。

许知秋,道明君未来的道侣,近期据说已不在人前出现,和他们毫无关系。

虽然现在只是个外门弟子,但待到成婚后就是道明君唯一的道侣,陈家的少主夫。况且还有大师兄在一边。一群人疑惑,但并未直接离开。

晒了会儿太阳,身上终于有了点温度,许知秋从木桌上落地,直接问:“你们还记得一个姓萧的弟子吗,叫萧良来着。”

听到这个名字后表情不变,其他几人也不回答,转头看向戒明,小声地道:“大师兄?”

戒明并不多说,只往门边一站略微颔首道:“是他在问你们话,不是我。”

意思是要回答。短暂安静后有人出声如常地说:“以前认识过,但他后来去了箭门,就没有怎么联系过了。”

许知秋问:“知道他为什么去箭门吗?”

“不清楚,他没与我们说过,”几人看了眼空旷的室内,道,“太久没与他联系过,距离那时也很久了,我们记得的不多,若是要打听他,找其他人或许更合适。”

站在不远处的人说话的声音不轻不重,也没有高高在上的倨傲感,表情自始至终都没变过,似乎很好说话,几个弟子稍放下心来,同时忌惮感顿消,说完之后就打算离开,说:“内门事务繁忙,我们就先走了。”

还暗暗地点了下内门身份。外门弟子许知秋被点了果然也没生气,只略微转头看向戒明。

“吱呀——”

几个弟子原本是以为他是想让大师兄来劝住他们,结果并不是,背后传来吱呀一声响,他们转头看去时,看到戒明把原本敞开的大门关上,之后传来声落锁声。

隐隐意识到不对劲,在背后的大师兄和面前好说话的人间他们选择了后者,皱着眉头道:“这是什么意思?”

许知秋低头从袖里拿出个手帕抖开,边说边抬脚走近:“想请你们多说点当时的事的意思。”

他病得很明显,面色苍白,带着睡不醒的倦意,身形清瘦得过分,落地无声,走来时不带丝毫声音,近了后还能看清略显宽大的衣领处些微露出的突出锁骨。

不想再继续待在这里,站在几人最中间的弟子不耐地道:“刚才已经说了,我已经没什么可说……”

一句话未说完,他剩下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脖颈被人死死握住,所有气流都被阻绝。

浓烈的窒息感传来的同时两只脚都离地,他瞳孔瞬间放大,艰难地睁眼看向近前的人。

隔着手帕单手捏住人脖颈将其举起,迎着在场其他人惊恐的视线,许知秋稍稍抬起眼,依旧用平常的语气道:“或许你我之间的理解出现了偏差,我刚才的话并不是请求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