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以骄矜

作者:夺命红心柚

床头点着一盏光线柔和的小夜灯,加湿器腾腾升起烟雾。

虞昔周半夜醒来,嗓子干得要裂开,她刚一抬头就惊醒了旁边男人:“……要什么?”

“要喝水。”虞昔周声音细弱。

徐昭闻起身去倒水。

这不是公司旁边酒店。虞昔周头靠在床头,首先发现这点。

她在徐昭闻身边,不知为何总是很容易睡沉。昨晚在车上昏睡过去,再醒来是徐昭闻把她扶起吃药,吃完又立刻躺下睡着了。

喝了几口水,虽然并未缓解多少喉咙疼痛,但感到身体缺水好了一些。

窗帘拉着,她问徐昭闻:“几点了?”

徐昭闻看一眼手机,“两点多。”

他声音疲惫,下巴上冒出胡青。

虞昔周摸过去,细指握住他大拇指:“睡觉吧。”

徐昭闻躺进被子,问她:“肚子饿吗?”

虞昔周摇摇头。肚子很饿,但是没有胃口。况且他看起来很累。

昨天的信息量有些太大了,虞昔周想好好琢磨琢磨。

可是她实在虚弱至极,只能先全部放下。

次日天气晴朗,太阳自窗帘缝隙中射出一线日光,虞昔周郁郁睁眼,浑身烧过之后的颓靡不振。

徐昭闻已经洗漱过,枕头在腰后垫着坐在床头,电脑放在腿上,见她睁眼,垂眸看她:“感觉怎么样?”

感觉不怎么样。感觉要死了。虞昔周想起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又想到自己平时工作受累,早出晚归跟狗一般,也完全都能归结到楼嘉宁身上,不禁幽幽开口:“都怪楼嘉宁。”

徐昭闻呼吸迟滞一秒。问她:“他昨天除了带你去阁楼,还去了哪里?”

虞昔周只说:“他是不是有精神病。”

徐昭闻摸她的头发:“对。”

虞昔周:“他昨天还说要我做他的助理。呵呵呵呵,我又不是精神病医生。不对。我又不是精神病看护员。”

不止是说要她做助理,楼嘉宁还信誓旦旦要给她涨薪发奖金,涨假期涨福利。

可惜虞昔周没有那么大本事,等她拿到钱,估计已经被楼嘉宁折磨得半死不活,什么财富都无福消受了。

徐昭闻不知为何心里很不舒服,面色阴郁。

虞昔周又说:“他真的有助理吗?谁能受得了他。”

徐昭闻问她:“起来吃点东西吗?”

虞昔周却满心愤恨:“以前还经常听公司人说老板人多好呢,为什么没有人看出他是精神病啊!”

肚子实在饿得厉害,虞昔周一怒之下倒是振作一些了,坐起来准备起来去弄点吃的,刚想继续说什么,突然看到徐昭闻看着她,没什么表情,虞昔周却敏锐地察觉到不悦。

“对不起。”她小声说。

楼嘉宁再混蛋,也是他,不说是最好,但也应该是十分信任的发小挚友。

他自己能骂,别人却不能当着他面这么骂。

惹人不高兴,她又蔫儿了。最讨厌的事情,惹别人不高兴。而且这回,似乎相当恶劣讨人嫌。

徐昭闻不回应她的道歉,只问:“他还带你去了哪?”

“马厩,厨房。还有一个有大钢琴的大厅。”虞昔周歪过去圈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毛衣,以示讨好和撒娇。

其实还带着她在大草地上像野人一样狂奔,在走廊里上蹿下跳。她穿着高跟鞋的脚后跟都磨破了。

徐昭闻把被子提上来盖住虞昔周的肩膀。这几个地方走过去都要在户外走好一段路,想必是那时候受了冻。

但是她昨天在阁楼,却不见半分对楼嘉宁的怨恨。

反倒好像挺开心,跟楼嘉宁两人莫名熟稔,聊着天,吃着零食,徐昭闻来了,还不愿意走。

徐昭闻上下摸着虞昔周的后颈,垂眸看着她毛茸茸的脑袋,眉眼黯淡,若有所思。

楼嘉宁这家伙,虽然讨厌,但是从小到大,没有他交不到的朋友。他喜欢的女孩,最后总能如愿以偿。

也许这就是一个人的性格使然。有些人天生有亲和力,有吸引力,有友善感。

昨天,安兰在扶手椅上姿势闲适,语气从容:“你做事情总是太过用力,结果反而适得其反。你就是缺乏一些天生的魄力和信心。”

他跟母亲的对峙,常常处于下风。这么多年年龄增长,似乎实力也跟着上涨,却仍然不够强劲。

安兰几句话之内,便能踩准他的痛点,打得他毫无还手之力。

她听说徐昭闻今晚带来一个女孩,没多时就看透了一切。

安兰妆容精致,一如往日地喜欢戴珍珠戒指,好整以暇地欣赏手上那颗新购入的澳白大珠:“……你喜欢的东西,她不一定喜欢。这种事情,光一个人在意,早晚不行的。”

她不用多出手。虞昔周一看就不是任人摆布的女孩。而自己的儿子……

安兰望着徐昭闻,“昭济就比你有魄力。”

徐昭闻回到休息室,不见虞昔周人影。他走到沙发前,捡起揉成一团的貂皮披肩和毛毯,虞昔周的手机亦放在茶几上。

有一扇窗被打开,冷风丝丝吹来,掀起阵阵凉意。他走到窗前,窗台上几个皮鞋脚印。

徐昭闻没来由地一阵心慌。

他拿起貂皮和手机,奔出去在走廊找了一阵,附近几个房间找了一阵,均是一无所获。

他拦住侍者,他们却说并没有看到有穿着香槟色吊带长裙的女士经过。

到底要去哪里才能找到她?徐昭闻回到窗台前,盯着那几个脚印。窗外夜色沉沉,漆黑如墨。

她被人偷走了。

徐昭闻联系管家,让侍者帮忙找人。所有侍者都配有耳麦,沟通方便,但是到处问过,最后只有后厨说,楼嘉宁曾带着一个穿着长裙的女孩来过,但是人已经不知道去哪里了。

他面色阴沉地在各个会厅穿梭,许多人都向他询问,他也无心回应。

徐昭济靠在没什么人的走廊尽头,一只胳膊搭在窗台,扦着烟,嘴角上扬,带着讥讽:“大少爷这是怎么了?”

徐昭闻攥着貂皮的手收紧,没看到他似的快步经过。

徐昭济的声音轻飘飘从身后传来:“……不知道阁楼里今晚上看星星怎么样,最近这天气还真不错。”

徐昭闻瞳孔骤缩,回头看他一眼,迅速离去。

徐昭济看着他远远消失的背影,冷冷扯了下嘴角,丢了烟进门。

站在门外,徐昭闻已听到楼嘉宁的大喇叭:“……我管他还差不多,他……”

他阴沉着脸推开门,收不住力,“砰”的一声。

一眼看到楼嘉宁盘腿坐在地上,而虞昔周窝在他身后的沙发里,两腿侧曲,膝盖若有若无靠着他大腿,脸则是微仰着看他说话,手上还拿着他的手机。

……

虞昔周突然松开徐昭闻,翻身下床。

她突然醒悟,自己干嘛要这样。他生气就生气了呗,不高兴就不高兴了呗。

怎么降智了似的。烧糊涂了。虞昔周走出卧室。

怎么毫无自我知觉,毫无自控能力啊!

她四处打量,落地窗外可见A市的标志性建筑一角,冬日暖阳下城市生机勃勃。

徐昭闻从身后跟来:“有鸡汤。吃面条吗?”

虞昔周回头问他:“这是你家吗?”又觉得家这个字似乎不妥,“……你平时住的地方吗?”

徐昭闻“嗯”了一声,要给她穿上外套。虞昔周手挡了一下,“我不冷。”

说完要去洗脸刷牙。

徐昭闻立在原地,好半天才抬脚去热鸡汤。

春节假期正式开始。

虞昔周一向随遇而安。生病了人不舒服,她便窝在床上,一天一大半时间睡觉,醒来就吃吃东西泡泡澡。

徐昭闻的公寓面积很大,什么都有,健身房,按摩浴缸,一架三角钢琴……最惊人的是还有个游泳池。

庄园之旅虽然一开始有惊无喜,最终却有意想不到的收获,也算新奇有趣的经历。

徐昭闻临近年关,工作减了大半,却并不见他回去陪伴家人,而是疯狂居家运动,天天大汗淋漓地从健身房出来,走进卧室脱掉衣服,半晌过后浴袍松垮地从浴室冲澡归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回到自己家……他最近几乎都是上半身裸睡。

从后抱住虞昔周时,胸肌紧紧贴着她的背。

训练增加后,犹显得肌肉贲张,荷尔蒙爆棚。

虞昔周想摸又不能那么明显,只能偶尔等他睡着或者尚未苏醒时,拿脸蹭蹭他的胸肌,揉揉他的腹肌。

太自律太刻苦了,虞昔周暗叹。像机器人一样。

而且她还发现,徐昭闻还挺会做饭。第一天来时,吃的鸡汤面十分美味,她夸赞两句,隔天又喝到了,而且是她亲眼看着徐昭闻剁鸡备料,看着火候炖好的。

后来又做过几次炒菜凉拌菜,味道居然都很好。

没过两天,身体好了大半。虞昔周首先对健身房里各式器材跃跃欲试。

因为早年间焦虑症的影响,断断续续受到ed的困扰,她学生时代就开始做些力量训练和运动。

但是囊中羞涩,没钱去健身房请教练,她只能在有限条件下做些最基本的徒手动作,平板支撑,俯卧撑,死虫式……胡乱练点核心和上肢力量。

后来ed的问题基本解决,这个习惯也一直保持到现在,除了生理期和生病期间。

现在现成的设备和不错的教练人选……徐昭闻却以她病弱为由不让她练。

“你还打喷嚏呢。”他轻描淡写道。打喷嚏那是因为鼻炎!过敏性鼻炎根本没法根治,也根本不是什么大问题。

虞昔周懒得多说这些,不练就不练。

然后她又对钢琴感兴趣起来。

吃完晚饭,钢琴的边边角角都摸过一遍,试探着敲了几下琴键。

徐昭闻在厨房收拾残局,在岛台后面擦着手看她。

最后虞昔周却还是只拿了本书,窝进沙发。

徐昭闻将厨房纸扔进垃圾桶,“想学钢琴吗?我教你弹。”

虞昔周抬头看他两秒,想了想,“我想看老师先弹几首来听听。”

徐昭闻笑:“不相信我的水平?”

虞昔周摇摇头,眼神认真:“完全是一颗欣赏的心。”

徐昭闻垂眸不语,两手撑在岛台边缘站了会儿,终于走过去坐到钢琴前,打开琴盖。

没有琴谱,也没有其它准备。这架钢琴他维护得还算勤快,定时调音,清洁细致。

窗外华灯初上,夜色寒凉,室内清冷灯光打下,钢琴周身泛着浅浅一层荧光,光线润泽,丝滑贵气。

徐昭闻打开琴盖,试了几个音。

随后流畅的琴声响起,还是那个熟悉的德彪西,曲子是月光。

上次提过之后,虞昔周特意找了一些德彪西的曲子来听,此时已能辨识出几首大师的作品。

虞昔周第一次听到钢琴的现场演奏,深感磅礴庄重。

琴音震颤,仿佛改变了周围空间的质感,说不出的撼动人心。

她静静地望着坐在钢琴前的徐昭闻,这个角度看去,他长睫低垂,面庞如月,清辉盈目。

如果不是两人之间难以跨越的距离,如果不是经年来飘摇不定的身心,如果不是她劣迹斑斑的过去和注定黯淡的未来,虞昔周一定会被此时此刻的徐昭闻吸引,从此视线再也无法移开毫厘。

她目光平静,指尖却捏紧了书脊,喉咙发涩。

徐昭闻抬头看她,虞昔周目光如水,眼波微颤。

他闭了闭眼,心脏跳得越来越快。

琴键的震动和音节的跳跃与遥远的时空同鸣。在夏天,在秋天,在冬天。

他坐在琴键前,心里按捺不住的躁意,以及种种隐秘的渴求。

那个时候如果他抬眼——徐昭闻再次望向虞昔周,目光柔软。

却从没想过面前的人会这样专注望着自己,眼里映着他的影子,再无其他。

像真正的王子一样,虞昔周想。

一曲罢,她衷心称赞:“特别好听。”语气真诚说,“老师你真的太厉害了。”

徐昭闻走到沙发前,朝她俯身,指尖微颤,顷刻间夺去她全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