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一盆冷水迎头浇下,片刻之间虞昔周回到当下的世界里。
最近她很不对劲。情绪和创伤轻易就被触发。危急到如此地步。
徐昭济只是赖着不走,看她的目光直勾勾。
虞昔周不再管他,进了卧室,锁上门。
晚上七点,她又开门,去餐厅泡了一杯咖啡,倒上牛奶,回了卧室,又锁上门。
徐昭济连一句“就只顾着自己喝啊”的调笑都没来得及出口。
又想大晚上的,自己喝什么咖啡呢。这女人喝什么咖啡呢?
咖啡因起了镇定醒脑的效果。虞昔周坐在墙角,抱着膝盖,咖啡杯放在地板上。
她许久未这样了。许久未这样轻易陷入危险之中。
想来想去,跟徐昭闻的关系,谜团太多,也许是时候好好跟他聊一聊了。
他老家怎会也是N市?
虞昔周又想起那张照片,在手机相册里翻出,那不起眼的一角中,明显就是她的脸。
跟她不熟的人或许看不太出来,但她五官轮廓神貌,自己可以轻易辩识出来。
尽管隔了两层,相片里的人脸更显模糊,但那露出的半截衣领,酷似她高中时常穿的外套。
她上的那所高中不强制要求校服,虞昔周又分外讨厌那学校,穿的都是自己的衣服。
她要找徐昭闻问清楚。早该这么做了,不知为何拖到现在。
如果在人生中少些后知后觉,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么多难受的事情会发生了?
但是又不忍心。不知道为什么不忍心,但虞昔周总感觉如果拿这照片去问徐昭闻,一切都清楚之后,事情是不是只会变得更难接受。
比如说,照片里可能只是跟她长得相似的女孩子,恰好穿了件相似的衣服。
这也是极有可能的,因为那建筑物的外墙,她从没有见过,也不可能是她高中时教室那栋楼的外墙。
如果他喜欢的只是一个跟她长得相似的女孩子,如果她只是那个女孩子的仿冒替代物呢?
两个月前如果虞昔周得知这样的真相,心里只会松一口气。
可是现在想到这种可能性,心里却堵得有些喘不上气。
她果然是完蛋了。虞昔周悲凄想。
纠结到大半夜,还是没能敲定主意。放不下的东西,都不是好东西。这是虞昔周与自己纠缠多年的经验。
又想,可能是荷尔蒙的缘故呢?一下子合理很多。
她对激素一向十分敏感,比如说做运动可以很快帮助她恢复心情,镇定情绪。生理期时则情绪起伏不定,难以掌控。
这两月来,生活里最大的改变就是性。一定是这个。
她想通这点,安心许多。激素的问题,便还有办法可想,还在她的掌控之中。
多加观察,多加复盘,多加调整。这就只是人生里一个新的红色感叹号待解决问题罢了。
她一定能把它变成绿色打勾符号。
至于照片。虞昔周犹豫再三,没有删除,却也没再那么纠结。
这段关系一定会结束,对她来说最好的结束方式,就是这件事开始的方式,由徐昭闻本人提出,完全依据他本人的意愿。
她期待那一天,也珍惜这段旅途里所有的美丽之处。
到那时,她也会像接受这段交易时那么轻松,无拘无束地独身一人踏上随后的旅程。
打定主意,心也自在了。
她翻出化妆包,从夹层里掏出一个一次性无菌穿耳器。
又拿出酒精棉片,打开化妆桌的灯,面色平静,给左边耳骨处皮肤消毒。
背后响起开锁声,她蓦地回头,眼神惊疑:“……?”
门从外打开,露出徐昭济的脸,他笑了一下:“我说了,我哥家就是我家。”
他居然还在这里,不知道为什么还拿钥匙开锁进了卧室。
虞昔周却不再慌乱,转过身来继续仔仔细细地消毒。
徐昭济在外等了多时,没有别的动静,忽然回忆起卧室里似乎也有阳台,停顿两秒,起身快步去书房找卧室锁的钥匙。
他缓缓走上前去,看见镜子里女孩面色安然,动作利落,撕开穿耳器的包装,对准耳骨,快准狠,一声闷响,血肉动穿,再拿下来,一颗亮闪闪的耳钉扎在耳骨上。
好像打了颗鸡蛋那么平常。
洞穿,长合,再洞穿。这就是她保持清醒的方式。
两只耳朵,她只分别留了最下面一个耳洞,一直保持通的状态,可以正常戴耳饰。
别的地方,打过,消肿之后,就拿下来随其闭合。下次需要时,再打穿。
最惨烈的一次,左边打了两个,右边打了三个,有耳骨有耳蜗,人才冷静下来。
这种疼痛可以帮助她熬过最难受的时候。
徐昭济再看她,眼神再也不一样了。虞昔周却不在意,问他:“你没有回N市吗?”
使了点小诡计,从春节的囚牢里逃了出来。至少,现在暂时还是逃离成功的状态。
徐昭济漫不经心,伸手摸她的耳朵。
虞昔周偏头躲过:“干什么动手动脚!”
徐昭济却反而兴奋起来似的:“我就动手动脚怎么了?”
厚颜无耻之人。虞昔周咬咬唇,不再理他。
转身出门看狗。左右睡不着了,打开电视,放着看过无数遍的情景剧,怀里抱着眼睛都没睁开,把她当妈妈的小奶狗。
打开手机,徐昭闻连发数十条消息,直到现在还在时不时弹出。
她终于回复,只说“很想你,我很好”。
这次就算了,下次,她再也不能这样了。
沙发下陷,徐昭济在她身旁坐下。虞昔周与他保持距离,离远了些。
吃着薯片,他却不要脸地凑上来,从她手里的袋子里掏出几片来吃。
虞昔周说:“你再这样,我要告诉徐昭闻了。”
“你说吧。”徐昭济笑,跟个小学生似的,“我也很好奇,他会怎么修理我。”
结果还是不久就走了。确定了她没有什么危险的举动和意图,他拎起衣服,没有犹豫就离开了。
徐昭闻在午夜时分赶到。
A市与N市之间三四个小时的航程,重新申请起飞和机组的准备工作花了不少时间。
徐昭闻支付了巨额加班费和协调费,把好多已经回家坐在年夜饭餐桌前的机组工作人员叫回来。
等待过程中他也不停查看回程机票和高铁,心里衡量直接坐民航或者高铁是不是能更快回到A市。
最后终于坐上飞机,一落地A市就马不停蹄往回赶。
虞昔周在电视不停闪烁的光线下迷迷糊糊睁眼,徐昭闻身上沾着夜露的寒意,冰冷的嘴唇贴上她的脸颊。
她不知道徐昭闻这次回程的代价有多么高昂,他挥金如土,只为了最快时间内见到她,陪着她。
此刻看到她,才终于感到心安。
虞昔周弱声问:“……几点了?”
“还有两分钟十二点。”徐昭闻轻声回答,把毯子往上拉拉,覆盖住她的肩膀。
虞昔周眼神慢慢清明起来,一双眸子明亮澄澈,朝他眼里望去。
电视里Pheobe对David说:“……that it's almost midnight and you have to go…because you don't wanna start the year with me…if you can't finish it.”
可是这人却在午夜回到她身边。虞昔周心口难言的酸胀。
他们一起开始了这一年,是否有机会在一起结束它呢?
徐昭闻将她在怀里抱紧,玻璃墙外烟花燃绽,夜空为幕,火光似笔,肆意挥洒着,又眨眼间消失在沉沉夜色,无声无迹。
楼嘉宁预言成真。极为短暂的分别,虞昔周却真的更黏徐昭闻了。
她告诉他徐昭济来了一趟,来拿衣服,别的隐去不提。
而他发现她耳朵上坚硬的耳钻,穿出的针头末端还能看到暗沉血迹。
虞昔周又凑近徐昭闻悄悄说:“我知道他为什么知道我文胸颜色。”
她看着徐昭闻,“他是不是看到了?”
她看到他和徐昭济都进了卧室,想必徐昭济是找衣服时看到的,徐昭闻也许是意识到,才进了卧室。
她穿习惯的牌子就不会轻易再换,上次买内衣时只有豆绿色有她的尺码,为图省事还有折扣,一次买了三件。
她和徐昭闻的内衣分别放在两个一上一下的抽屉里,本来这两个抽屉,全是他的衣服。
但是她不知道徐昭济为什么把这个问出来。转念又想,这人看着就不是好东西,一定是恶趣味罢了。
虽然不知道徐昭闻是不是因为这个有点不高兴,也许他并没有在意她至此,但她还是说了。
她就当他是因为这个吧,因为别的男人看到自己女人的内衣不高兴。他看起来是很注重隐私的人。
她鼓着脸垂着眼,很委屈的样子:“他真的很讨厌。”指的是徐昭济。“真心话大冒险的时候一直冲着我。神经病。”
也不管这是他弟弟,不能乱骂。
他们表面上看着不对头,但是从小一起长大,感情一定非比寻常。
徐昭济不仅知道公寓的密码,还知道各个锁的钥匙在哪,对各处都很熟悉的样子,比虞昔周更熟悉。
徐昭闻摸着她的脑袋,笑了一下,声音温和:“他确实是神经病,讨人嫌。有机会我一定带他去九院看看。”
九院是A市赫赫有名的精神病医院。虞昔周对这个处置结果还算满意,靠进他怀里,两手紧紧抱着他的腰。
他这么正经认真又清冷的人,为什么身边都是精神病一样的人呢?
只要他想要,一定可以拒绝。看来他也没有完全拒绝他们。
自己又何尝不是精神病。虞昔周心里暗自吐槽,真够双标的。对自己就很宽容。
徐昭闻对她也很宽容。也许他对所有人都很宽容。虞昔周沉沉睡去。
N市不停有人来联系。徐昭闻虚与委蛇。老爷子震怒,今年年夜饭竟有两人胆大潜逃。
楼嘉宁一边幸灾乐祸,一边叫苦不迭,“你是爽了,把烂摊子丢下了给我们。我这几天都没有早上超过五点起来的,天都没亮呢,就去庙里念经。楼玉潇气得天天打人。兰姨让我把你那份也念了。”
楼嘉宁在电话那头悻悻地,声音穿过电流:“你就等着你爹收拾你吧。”
徐昭闻站在阳台回头,看到虞昔周在客厅,跪坐在地上拿湿纸巾擦拭尿了一身的馒头。
馒头——虞昔周给小狗起的名字。理由是贱名好养活。
要是可颂,元宝之类,太金贵,万一小宝宝压不住怎么办?
平安一生就是最好。徐昭闻挂了电话,推门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