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以骄矜

作者:夺命红心柚

她脑子很乱,只想离开,椅子上不知谁的外套,她拿起胡乱套上,往门口奔去。

徐昭闻很快跟来,虞昔周没走几步便被抱住,“……我错了,”他说,“我不该让你跟我走,不该吵你睡觉。”

他竭力将虞昔周按到旁边椅子上。

力量悬殊,虞昔周很快被压着坐下,徐昭闻只两只手就牢牢控制住她,双膝着地,跪在她面前,仰头看她:“都是我的错,不要走了好不好?”

虞昔周动弹不得,坐在原地哭了一会儿,徐昭闻看她冷静一些,一手伸到她膝下,一手揽过她的腰将人打横抱起。

虞昔周已无力抵抗,被他抱到沙发上后搂在怀里,“都是我的错。”徐昭闻说。

她浑身脱力,哭过的嗓音沙哑:“我不想见你的家人。”

“我知道。”徐昭闻喉咙里一股铁锈味儿,艰难开口,“你不想做的事情,我绝对不会让你做。”

情绪冷却下来,剩下的就是无穷无尽的后悔与自我厌弃。

虞昔周深深绝望,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

她真是一个很讨厌很讨厌很恶心很恶心的人。

难道徐昭闻做的还不够好吗?难道他对她还不够宽容吗?他就算舍不得又做错了什么?

不能细想刚刚徐昭闻的表情,他跪在她面前,眼里惊惶失措,一直道歉……

眼泪根本止不住。虞昔周又呜呜地哭起来,越哭越绝望,越哭越觉得丢脸,觉得自我憎恶,觉得自己连狗屎都不如……

好想死掉啊。虞昔周手指发麻,浸在眼泪里。好想赶紧消失。

徐昭闻拿纸巾不停擦去她的眼泪,还有额头哭出的细汗,双眼通红,手抖个不停。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让她停止哭泣。

有什么蠕动的东西蹭上虞昔周赤着的双脚,毛绒绒带着温度,她注意力被吸引去,哭声渐息,费力睁眼看去,居然是一只小狗。

是徐昭闻留下的那只小奶狗。

她心一下软了下来,哆哆嗦嗦伸出手去。徐昭闻见状立即将狗抓起,放到她怀里。

小狗发出细碎呜咽声,没过一会儿在她怀里安心躺下。

她情绪莫名安定下来,徐昭闻抚着她的背:“我们到床上去好不好?这里太冷了。”

她不说话,算是默认了。徐昭闻连人带狗抱进卧室,被子裹住,在怀里抱紧。

虞昔周痛哭之后身体失温,抖个不停,徐昭闻紧紧贴着她,渡给她自己的体温。

虞昔周生怕压到小狗,轻声提醒徐昭闻:“小狗。”

徐昭闻便让开一点,尽力留出一些空间,又不让她离自己太远。

大半晌后,虞昔周道歉:“对不起。”

她伸出一只手,忍着泪意,摸到徐昭闻的脸,“……对不起。”

徐昭闻抓住她纤细手指,吻了吻她手心:“不用跟我道歉。”

他低头,跟怀里的虞昔周额头相抵,眼睛直直往她眼里看去:“永远都不需要跟我道歉,好吗?”

虞昔周眼神迷茫,不懂他这话的含义。

却不知为何感到一阵强烈的安心,慢慢朝他胸前靠去。

……

徐昭闻坐在离地三万英尺的飞机窗边,桌上资料散乱,摆着电脑。

有一些工作急需处理,他却频频走神,效率极低。

他锨亮屏幕,没有任何消息。走前叫了家政,除了卧室不要打扫。

嘱咐家政声音尽量小些,卧室里虞昔周睡得正沉。

给她留了纸条在床头柜。我走了,锅里有鸡汤,醒了给我发消息。怕发微信她看不见。

外卖了养狗用品,小心翼翼把狗从她怀里拿出来,怕将她吵醒。

她两眼哭得红肿,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不知道起床有没有先补水……

徐昭闻眉头紧锁,索性往后一靠,闭目养神。

怕自己再回去,家里已经没有她的踪影。

徐昭闻的心就这样摇摇晃晃悬在半空。

已经让程青关注公寓门外的监控,发了巨额奖金,依然觉得不放心。

飞机落地,很快坐车来到山里老宅,楼嘉宁一一叫过长辈,足不沾地便去隔壁找徐昭闻。

“小别胜新婚呀。”他笑眯眯道,“等你回去,说不定周周更黏你。”

他见徐昭闻脸色阴郁,以为他是因为刚谈上女朋友不久就要分别而不痛快。

徐昭闻淡淡问:“要是没有呢?”

“哈?”楼嘉宁不懂他的意思。徐昭闻重复:“要是没有更黏我呢?”

这人。楼嘉宁神色复杂看他,谈个恋爱脑子烧坏了,怎么说话这样子跟智障似的呢?

楼嘉宁悠悠道:“那你就要小心了。”

徐昭闻一顿。

楼嘉宁见他眉眼间阴影越来越重,连忙后退,抓了个抱枕护住胸口,“怎么了呀这是。我开玩笑呢。”

不对劲。楼嘉宁绕到徐昭闻背后,稍感安全一点,拿起桌上橘子剥起来,随口道:“你是不是强迫她了。”

徐昭闻不说话,楼嘉宁倒是也不多惊讶,只是头伸到前面看他的脸:“……真的啊?”

他早知道徐昭闻会干出这样的事儿。

越是平时冷静克制,看起来一本正经的人,越能干出这样的事来。

楼嘉宁想起徐昭闻高中时喜欢那女孩子,藏得不知道多紧,到现在都不知道她的真面目,名字,年纪,只知道徐昭闻为此拒绝了许多女孩。

他灵光一闪,该不会……他刚要问出口,徐昭闻突然站起离开。

“哎……”楼嘉宁看他往户外走,怕冷,就没有追上了。

徐昭闻打开车门,发动汽车,心慌得厉害,好几次才打着火,刚握紧方向盘,手机响了。

是虞昔周。

她刚醒来,声音惺忪,“……你已经到了吗?”

“嗯。”怕她没有听清,“我刚到不久。”

另一边的虞昔周一时也没有说话。

人刚醒时意志最为脆弱,意识里还残存着对他的依恋,想寻他时却不见人影。

“好好休息吧。”她只说。“昨天晚上真的……”蓦地想起什么,住了口。半晌闷闷出声,“那我等你回来。”

徐昭闻好像这时才回魂般:“锅里有鸡汤,你热一热自己煮个面条。”

“嗯。”

“小狗的窝在客厅,别的东西我也都买了,在旁边。”

“嗯。”

“好好穿衣服,不要着凉了。”

“……嗯。”

徐昭闻最后说道:“……在家乖乖的。有空就联系我,好吗?”

虞昔周心尖发烫:“嗯。”

他却好久也没挂电话。

最后还是虞昔周醒悟过来不能这样下去,虚空里这心照不宣的暧昧不舍太磨人,“啪”地掐断了线。

徐昭闻趴在方向盘上,许久未动。

他昨晚一时失言,竟说出让她跟自己一起走这样的话。

任何打破现状平衡的话,事,人,都有可能顷刻之间毁掉现有的一切。

他要怎么承受那时的后果?

虞昔周拿着手机,懵懵地在床上坐了好久。

长舒一口浊气,下床寻狗。

屋子里焕然一新。此时已是下午三点多,肚子饿得返上胃酸来。

热上鸡汤再去洗漱,到洗脸时还没有恢复大半的意识,情绪还是木然,没办法思考。

今天是大年三十。她给徐昭闻发微信:“你老家在哪里?”

“N市。”

记忆轰鸣。有多久未回去了?七年?八年?

陈年的往事深处翻腾起浮渣。

虞昔周腿脚发软,胸腔剧痛,刚吃的面条好像要冲上食管从嘴里呕出来。

她双手发抖,突然很想,很想徐昭闻。

这是一种危及生命的恐慌,晚上六点多,徐昭闻坐在热闹的客厅里,突然接起电话,脚步匆匆奔了出去。

“我好想你。”虞昔周声音含泣。

徐昭闻那边沉默几秒,“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虞昔周只说,“就是很想你。”

这样不对。这样不好。这样是饮鸩止渴。

虞昔周躺在地上,绝望地望着天花板。

什么时候才能熬过去?她掐断电话。什么时候才能熬过去。光是回忆就杀伤力至此。

她又翻出肖棠的电话,理智在说绝不能,绝不能让她知道,绝不能给她打电话。

可是身体和心灵好像断掉的自动铅笔芯,每一个呼吸触碰之下又会折断一处,连锁反应般自己已经碎成了齑粉。

铃声又响起,徐昭闻给她打电话。“哪里不舒服?嗯?”

她真是坏人。真是一个很坏很坏的人。虞昔周一句话也说不出。

徐昭闻只恨自己一时大意,没给家里装上监控。再说什么也于事无补。

虞昔周仅存的意识,只能支撑她来到阳台。

温度急剧下降,空气干冷,身体迅速抖动起来。

她自高楼往下俯瞰,一切都那么渺小。

瑟瑟发抖之中,虞昔周闭上眼睛。好像要把那份死亡的甜蜜压进四肢百骸。

一股大力把她从栏杆边拉回来。她茫然无措,怔怔看着眼前的人。

徐昭闻?他怎么来了?他不是在N市?

“想死也别现在死。”不是徐昭闻。

男人将她拉进屋内,虞昔周霎时清醒好多。

“你怎么进来的?”虞昔周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丝冷意。

“怎么进来的?”徐昭济懒洋洋回答,先去倒杯水,“我哥家就是我家。”

虞昔周的手机在地板上犹在不停震动,

她接起电话,徐昭闻声音不稳,似乎在奔跑中:“我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

“别。你别。”虞昔周声音弱弱地。“你不用回来。”

“你别管。”徐昭闻声音不容置喙。“在家等着我。”

徐昭济坐在沙发上,好整以暇。

“你到底来干什么的。”虞昔周努力在虚弱中保持一点凶悍。

好像一只小鸡崽子张开翅膀吓唬人。只不过卖萌似的可笑罢了。

徐昭济戏谑开口:“我来拿我的衣服啊。昨天忘记带走了。你怕什么?”

虞昔周也不知道他衣服在哪,于是说:“你自己去找吧,可能在衣柜里面。”

徐昭济却丝毫未动。虞昔周只好自己去卧室里找。

很快翻出来,家政洗烘过,跟徐昭闻的衣服放在一起。又找袋子装起来给他。

徐昭济盯着她的脸。为什么这么奇怪呢?

几分钟之前,那张脸上染着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寒冷冰凉,美的像一弯琼月荧荧的化身,一会儿回到现实,眉眼又清晰起来,桃花眼娇柔,浅浅的清艳妩媚。

她语气刻意地公事公办:“徐昭闻不在,不多招待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