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德妇

作者:云闲风轻

沈若宓那捶中的地方,正是裴翊前几日受伤的手背处。

沈若宓见他表情扭曲而痛苦,心中不由隐隐有着报复的快感,其实她早看见那伤口了,面上却关心地问:“怎么了,大爷,我是不是太用力了?”

说着连忙坐起身,又一把扯住他手上的伤处,裴翊疼得冷汗直冒,立即甩开了她的手,将伤处用衣袖掩住。

“我还当自己娶回个多温柔体贴的夫人,原来夫人的温柔也不过如此,这么快便原形毕露了!”

听到沈若宓对他的这些控诉,其实他有心想替自己辩解,只是眼下沈若宓正在气头上,想来也不愿听他再多说。

不过相比于沈若宓平静如根木头似的回应他,他反倒觉得眼前这样泼辣娇叱,白眼瞥他的沈若宓身上更多了丝鲜活的人气儿。

裴翊沉下口气,既然她把话说开,那他索性也解释清楚了。

“从前有些事,确实是我对不住你,我无话可说,日后那些错我便不会再犯了。但有一件事,我却必须要与你解释清楚,你说的那簪花楼的乐伎唤作邬月露,我们幼时的确认识,但不论你信与不信,我与她的确清清白白,那日你在簪花楼见我是我受人之托为她赎身。”

他表面上说的冠冕堂皇,沈若宓却丝毫不信。

什么叫受人之托为她赎身,那人自己不能来吗?

且邬月露看裴翊的眼神十分亲密,两人的关系绝不简单。

只是沈若宓此刻已然恢复理智,也懒得去反驳他。

沈皇后曾经跟她说过,夫妻之间该装傻的时候就得装傻,把事情都掰扯明白对谁也没有好处。

横竖邬月露是罪臣之女,她不足为惧,粉钏也好,死去的红钏也罢,她都没放在心上过。

只有一个人,才是她的心腹之患。

“好,此事我信大爷,但如果太夫人命大爷娶詹表妹,大爷会娶吗?”她问。

裴翊沉默片刻,反问:“你想我娶吗?”

沈若宓说:“大爷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如何,假话如何?”

真话便是詹茗薇若在她之前生下儿子,她就一定不会放过她和那个孩子。

因为她答应过沈皇后,她会诞下裴家的嫡长子。

就算她不答应沈皇后,让自己的孩子前头还多出个庶长子,她的孩子以后的日子也必定不会好过。

倘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她可以不择手段。

沈若宓说道:“是,我不想大爷娶詹姑娘,也想大爷给我一个儿子,那样我能在裴府过得更舒坦一些,在我的儿子生出来之前,你也不能有庶子,我生下儿子之后,你尽可纳妾,我绝不插手妒忌,大爷能做得到吗?如果你能做到,我永远是裴家贤良淑德的好媳妇。”

“尽可纳妾?”裴翊重复道。

说实话,裴翊样貌英俊,身材也高大,与这样的男人行房她并不吃亏,只是在沈若宓的心里,她始终无法接受与自己不爱的男人亲密,在欢愉之后给她带来的只有无尽的烦恼与痛苦。

炎炎夏夜,窗外虫鸣起伏,帐内亦是密不透风。

此刻的沈若宓坐在床上,她身上只穿着件单薄的白绸衣,乌黑的发披在她的身后,其实她很是瘦弱,这么一看脸颊上也没点肉,好一个单弱美人,偏偏那双琥珀色的杏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竟是那样的明亮,在黑夜之中宛如一盏荧荧灯火,透着股倔强的不服输劲儿。

许是因为适才的一番据理力争,她的鼻尖和额头沁出了星点的汗珠,细白的脸颊透着淡淡的桃花粉色。

裴翊想,她终于说出实话了,原来这个女人对他没有丝毫的真心,一切都是算计,就连从前的温柔体贴也全是假的。

可是鬼使神差地,他却想伸手帮她拭去鼻尖的汗水。

沈若宓不知他欲做什么,在他伸手之时侧过了脸去。

裴翊顿住。

旋即,他自嘲笑了一下,收回了自己的手,那笑容里也没有什么别的情绪与意味。

嗯,他的确想岔了。

但他觉得这不该是他的错,毕竟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拒绝得了一个温柔而美丽的女人,连他那一向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二弟不是也一向喜欢叫嚷着什么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如今识破她的真面目,他权当先前是被美色所惑了。

“不错,你待我无情,我亦对你无意,各取所需便可。极好,我答应你,给你儿子,也不会娶詹氏。不过沈若宓,你也记住了你今日答应我的话,我不在乎你心里有没有别的男人,但你必须恪守妇道,假若有一日你与别的男人有了私情,莫说盟友,夫妻也做不得。”

裴翊淡淡说道。

沈若宓微微蹙眉,裴翊他这话说的,怎么好似她不像是个恪守妇道的女人?

“大爷放心,我省得。”

“你可还有别的要求?”裴翊又问。

“没有了。”

“我还有些事,你自己回去睡罢。”

裴翊披衣下床,走了。

……

裴翊走后,沈若宓撩开帘子,下床开窗,任由风吹散屋内内的燥热。

她深深吸了口气,脑子紧绷了一天,这会儿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会儿了。

不对,还有一点……

她得先去洗个澡!

-

“简弟,简弟留步!”

桓易简顿步,眉眼间闪过一丝不耐。

身后的孙成障追了上来,笑道:“简弟,你何必走的这么快,我叫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听见。”

桓易简微微一笑,不置可否,“是我的过错,怎么,成障兄还有事?”

孙成障说道:“没什么大事,就是与你闲聊一二,我家住在崇北坊,易简你住在何处,不如上我的马车,我顺路捎你一程。”

桓易简婉拒道:“我家住在正西坊,就不劳成障兄费心了,家中老母年迈,我还急着回去照顾她,咱们改日再闲聊。”

孙成障却哈哈道:“不急不急,适才在梁国公府,我看国公爷对你做的诗颇为赞赏……”

孙成障是与桓易简同一年的新科进士,不过他在三甲,兼之攀上了梁国公府,殿试之后授官留在了京中,在顺天府做了个推官。

今日桓易简与一些才子受梁国公沈继宗的的邀请来梁国公府品茶谈诗,桓易简原本不想来,只是他的老师写信给他说这些宴会要多多参与,若受到贵人的举荐,那是前途无量。

适才在席间做诗,孙成障写不出来,便频频斜眼瞅他做的诗,桓易简不喜与等人打交道,寻思着快些推阻了他了事。

他那厢在说着,桓易简脑中却在琢磨旁的事,偶然抬头一瞥,却见路边有个裙摆蹁跹的女子从一间铺子中走出来,那女子背影和侧脸都极像他三年来遍寻不到的那个人。

桓易简心口猛地一跳,急忙要追过去辨认,却被孙成障一把抓住,嚷嚷道:“简弟,我话还没说完,你去哪儿?”

桓易简用力掰开孙成障的手,“我有急事,你先放开我,有话改日再说。”

说罢不顾孙成障的阻拦硬是挣开了他的手,朝着那铺子飞快奔去。

那秀丽的背影却仿佛只在他面前一闪而过般,桓易简在那铺子四周东张西望,四下竟再寻不得那女子的影子。

这么多年来,她的身影早已镌刻在了桓易简的脑海之中,他绝不可能认错的,可她怎么会出现在京都城?

桓易简发疯似的沿着大街向北寻去,口中不停喊着她的名字,眼下正是商铺关门,行人回家的时刻,北大街上人来人往,桓易简在人群中穿梭,逢人便从袖中掏出个画像问有没有见过一个粉衣女子,路人却纷纷摇头。

忽然他听身后嘶鸣一声,接着有人叱骂道:“竖子快让开,你冲撞了我家夫人的马车!”

桓易简踉跄几步,失魂落魄地被人一把拉到了街边去。

“怎么了?”沈若宓在马车里问。

车夫回道:“大奶奶息怒,有个竖子走路不看道,险些冲撞了咱家的马,幸而并无大事。”

“你疯了,你可知这是谁家的马车,这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女,大理寺少卿裴孝均的夫人永福县主,你若是将她得罪了,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孙成障适才一路跟着桓易简,他倒想看看桓易简要搞什么花样,没成想这人居然沿着大街一路在找人。

见他快要撞上裴家的马车,他连忙将他扯到了一旁去。

桓易简看着眼前神情焦急的孙成障,失焦的眼睛终于回过神来。

“夫人,是草民莽撞,伏惟夫人宽宥。”

没有回应。

孙成障忍不住悄悄抬起头。

他瞪大了双眼。

只见那是一辆栗壳色的大马车,翠镶盖绿垂檐,锦绣搭成的青帏被风缓缓吹动,隐约可见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脸庞探出头来。

那妇人圆脸香腮,乌发如云,虽非绝色,身上却有股难言的气度,好似连被她打一耳刮子脸上都是香的。

莫非这就是永福县主了?孙成障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却见这妇人双目直勾勾地盯着他身旁的桓易简。

孙成障撇了撇嘴。

桓易简生得儒雅俊秀,是他们这一批新科进士里面样貌最为出众的,还没放榜前就有不少高门大户抢着想将自家的女儿许配给他。

有这样的好机会孙成障是一万个愿意,莫说他没成婚,成婚了也要将原配休妻另娶,谁知这傻子桓易简竟以他在老家有未婚妻为由将亲事统统拒绝了!

眼下这永福县主都看他看得直了眼,天理何在,莫非这世上就没有不看脸的妇人?

孙成障满腔悲愤,却不知他适才看见的妇人并非沈若宓,而是素娘。

“奶奶!”

素娘见沈若宓似有动摇之意,急忙死死按住沈若宓要掀帘的手。

如果已经决定要断了念想,便不应该再见面。

否则真被桓易简认出她来,届时他们二人又该如何自处?

可是在这一刻,沈若宓脑海中却疯狂地涌现出曾经两人那些甜蜜美好的回忆。

年幼时,她将他视作兄长倾慕。

长大后,她将一颗芳心暗许。

他竟也知晓她的情意,在她为母亲守孝的草庐外许下必不相负的誓言……

一眼,她就偷偷地看一眼!从今往后便彻底断了那些念想!

沈若宓用力挣扎着,哀求素娘她只看桓易简一眼,素娘却狠下心抱住她,吩咐车夫快走。

直到马车逐渐走远,沈若宓才敢掀开帏帘,任由迎面的冷风将她面上的泪痕吹干。

-

裴家的马车都走远了,孙成障还在感叹,“适才那妇人的马车上标着定国将军府的徽记,我又听那车夫喊她大奶奶,想来便是永福县主。她可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女,前几年得圣旨赐婚,嫁给了嘉善长公主唯一的儿子裴孝均,我听闻她生得花容月貌,与裴孝均乃天作之合,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只是二十来岁的普通妇人罢了。”

说着去觑一旁桓易简,却见桓易简依旧是一副魂不附体的样子,自讨了个没趣。

“简弟,你适才到底是在找什么人,莫非是你家失散的亲人?”

桓易简说道:“实不相瞒,她是我的未婚妻,三年前我进京赶考,回京时却听闻她不幸坠崖而死,尸骨无存的噩耗,我本以为她已经死了,却没想到适才在街上好像又重新看见了她。”

他看向孙成障,从袖中又掏出那副沈若宓的小像,眼神中满是希冀,“成障兄,你自幼在京城中长大,可曾见过这个女子?”

孙成障定睛一看,这画像中的女子杏眼桃腮,年纪约莫十三四,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说是国色天香也不为过,竟比那适才的永福县主还要美貌十分,心中咋舌,在脑中寻思片刻,却摇了摇头。

“你这未婚妻如此美貌,我若见过不会记不得,你刚才应该是认错了人。”

孙成障这话说完,桓易简也没说什么,只默默地将那小像重新收好,苦笑一声,他浑身上下仿佛透着一股绝望哀恸,孙成障看得也不由有些动容。

“不想你竟是如此痴情之人,我还道你家中真有未婚妻在苦等,原来她就早就不在人世,既然如此,你为何不肯道出实情?那黄侍郎崔尚书家的娘子未必就比她差,再说,她人已经死了三年,就算是为她守节,这日子也守够了,我看你这不是痴情,是傻!”

桓易简说道:“没有见到她的尸身,我便不信她已死了。你不必再劝我,我心意已决,若你方便,还望兄能帮我在京都城中寻找一二。”

孙成障神色复杂地道:“其实我适才是想对你说,梁国公沈继宗此番的诗社,名为宴请我们品茗作诗,实则是为他的大女儿择婿,席间他对你多有夸奖,看来对你颇为满意。你也看见了那永福县主是何等风光,她坐的那马车比我们的牛车大了五倍不止,倘若你真有机缘娶了沈家的女儿,得皇后娘娘赏识,日后平步青云……”

孙成障苦口婆心,看起来是真心为他着想,桓易简却直接打断他道:“成障兄,我既然答应过娶她,便会遵守承诺,你不必再多言。”

孙成障叹道:“你……你又是何必呢?”

“富贵非我愿。”

桓易简淡淡一笑,将画像仔细卷好放到孙成障的掌心。

“爷,您说这人是不是傻啊,放着名门贵女的青云路不要,偏要苦等一个失踪的女人。”孙成障的小厮疑惑道。

如果在这之前,孙成障的确还对桓易简的某些清高做派万分不屑,想着通过巴结他来达到结识达官贵人的目的。

此刻,他却真有些佩服这个心意坚贞的男人了。

“日后不许再说这样的话,此人日后,绝不可小觑,”孙成障冷冷地看了一眼小厮,将画像交给他道:“你去,就找画像上的女子,不论成与不成,他会欠我一个人情。”

……

接下来几日,沈若宓收拾心情,照常来春华堂中给太夫人请安,伺候她洗漱用膳,平时太夫人都喜欢挑些小错刁难她,这几日她请完安后便摆摆手直接叫她走了。

今日临走时,太夫人却叫住她。

“翊哥儿媳妇,你先别走,过来。”

沈若宓走过去,只见周嬷嬷捧上来一沓画卷,将那画卷一幅幅展开,原来上面都是男子的画像,画像底部用小字写明了男子的年纪、家世、出身和官职等等。

沈若宓不解其意。

太夫人说道:“翊哥儿发话了,要你帮着给瑛姐儿择婿,这是他送过来的画卷,你帮我选选吧。”

沈若宓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太夫人何曾对她如此信任了,居然要她帮她最疼爱的孙女儿选孙女婿?

她也不怕自己从中作梗,给裴曼瑛选个倭瓜。

周嬷嬷给太夫人递来一副西洋眼镜,太夫人戴上后斜眼瞥着她一动不动,冷哼一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私底下跟翊哥儿告状说我苛待你。”

“太夫人明鉴,没有的事……”

太夫人摆了摆手,“你若能为瑛姐儿选出一个她满意,且能疼她护她,对霞姐儿也视如己出的好儿郎,从前的事情我便不与你计较了。”

沈若宓松了口气,又隐隐觉得不对,怀疑这老虔婆是在给自己下暗绊子。

她何曾这般跟她客气好说话过?

思来想去,兴许太夫人只是借题发挥,想看她的笑话罢了。

也不知道裴翊和太夫人究竟说了什么,原先太夫人是光明正大地苛待她,日后莫再暗地里害她,那可真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了。

心里如是想,沈若宓仍是温顺地走上前,帮老太太认真琢磨起了画像。

“祖母,既是帮二妹选婿,不如让二妹亲自来挑,咱们选了半天,不定二妹喜欢。”她诚心地劝道。

“翊哥儿媳妇,你怕不是觉得给瑛姐儿选婿是个烫手山芋,吃力不讨好,恨不得丢出去罢?老太婆我告诉你,你迟早是整个裴府的当家主母,这事儿虽难办,但瑛姐儿的婚事你若是办的体面漂亮,日后你自个儿也省了操心!”

沈若宓这次没再反驳太夫人。

太夫人说的是没错,但若是最后的结果差强人意呢,她岂不是要被裴曼瑛和太夫人折念一辈子。

想到此处,她便打定了注意要和稀泥,一切全凭太夫人做主。

两人正兴致勃勃挑选着,那厢周嬷嬷在外头笑着说:“大爷来了,快请进,大奶奶也在呢!”

裴翊一进门,太夫人就笑着喊他,“翊哥儿,快来给你二妹掌掌眼,我都挑花眼了!”

沈若宓瞥着太夫人,她发现这老太婆对她和裴翊完全是两幅面孔。

裴翊走进来,喊了声祖母,见沈若宓站起来要屈膝,伸手扶了一把,“夫人坐吧,不必多礼。”

沈若宓顺势坐下。

太夫人兀自念叨着她手中拿的这幅画像,“你瞧这个,顺天府承宣布政使的孙子,家世不错,样貌也秀气,只是比瑛姐儿小了两岁,人没什么才干,至今还是个白身。”

裴翊说道:“您觉得不错,可以先放一边去,等都看完一遍再对比。”

太夫人点头说是,沈若宓将那布政使的孙子画像收好,帮她展开另一幅画像。

忽然太夫人笑了起来,指着画像啧啧称赞道:“这青年生得可真是面如冠玉,一表人才,年二十二,翰林院编修,桓易简。”

沈若宓听到名字眼皮一跳,低头去看。

画像上的男子长眉斜飞入鬓,一双圆而亮的眼,秀挺的鼻梁,窄而瘦削的脸颊,他的风度气质,宛如松下清泉潺潺而来,干净而挺拔屹立。

早在他少年之时,便是临安县的少女们心中最俊秀的郎君,就连他的家门口,也时常堆着香囊与鲜花、瓜果。

那时褚氏就对沈若宓说,他日后绝非池中之物,这样的男子,将会有许多女子争先恐后地追逐他,劝她断了心思,找个待她好的老实人嫁了。

“这般好的郎君,怎么从前就没见过?”太夫人高兴地拿起画像端详。

裴翊解释说:“这桓易简是今年的新科进士,陛下钦点的探花郎。”

“怪不得,怪不得!”

“说来也巧,我听闻他祖籍河北梅溪,却长于青州临安,夫人,临安不就是你自幼长大的地方么,看来你与这探花郎竟是同乡,难不成你们从前还是旧相识?不如你来说说,这桓易简与二妹是否相配?”

沈若宓心里咯噔一下。

她抬起头来,裴翊微眯着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正好整以暇地盯着她。

裴翊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件事,是巧合吗?

不应该,她从前在临安生活过的一切,沈皇后都帮她抹除了。

临安县枣子村的沈年年早已经死了,如今的她,是浮云观中长大的沈家大小姐沈若宓。

沈若宓张了张嘴,想说裴曼瑛那般的女子怎么配得上他?到嘴边却觉喉咙异常干涩,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又默默将这些话咽了下去。

裴曼瑛怎么就配不上呢,她是裴家二小姐,裴太夫人和裴二爷的掌中珠,容貌家世哪一样都不输给她,她一个背信弃义的小人,又有什么资格来说裴曼瑛的不是。

她垂下长长的睫毛,没有看到裴翊嘴边那抹似讥似讽的微笑。

“大爷说笑了,我从前久居观中,自然不曾与桓郎君相识,只略耳闻过他的才名,他的确是万里挑一的好男儿,样貌才干样样不差,然虽出身梅溪桓氏,实则家境微寒,整日与寡母为伴,为人又颇有气节,不肯俯就权贵,从前有一富商以千两银子银子诱入赘到自己家中,被他断然拒绝。我想二妹若是嫁过去,会受不了那等苦日子,不若另择人选。”

太夫人语带赞赏:“这么说,这姓桓的倒是颇有几分气节,只是为人过于迂腐,这也并无不可,”想了想,还是叹口气摇头道:“不成,瑛姐儿过不惯那等苦日子。”

沈若宓心下刚松口气,却听裴翊不屑地道:“祖母说的不尽然,有一类人喜欢沽名钓誉,不见得他便是什么洁身自好之人,不过利用好名声为自己谋取私利罢了,我看这桓易简倒是个极善钻营之人,倘若瑛姐儿真嫁了他,说不准他一万个愿意,日后擎等被他攀附吸血。”

沈若宓听得心头一阵怒火起,忍不住怼他道:“话不能这么说,若他真是沽名钓誉之人,凭他的样貌只怕殿试之前就娶了那高门贵女,岂会等到今日二妹和离?”

她这话说的没问题,语气却有些呛,与她素日里轻言细语的形象不相符。

太夫人和裴翊闻言都齐齐看向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