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山骨祠

作者:子琼

因为时间是不停向未来流动的, 所以岳千檀并不敢在原地耽搁太久。

他们距离人群不远,目测也就二十多米的模样。

随着他们的移动,那些熟悉的人都好似被按下了倍速按钮, 人影极快地晃动着。

她看到小姨和齐鸿远达成了合作关系,又对人员进行了安排;看到了自己和李灵厌捆着登山绳,向过去的方向探索,又很快消失在了黑暗中。

大家各司其职, 有几人站在玉浮雕前,观察记录着玉巫人的变化;又有几人围着惊魂未定的老谭, 时刻警戒着四周;齐枝枝和傅子意则守在营地的边缘, 向黑暗中张望, 等待着岳千檀和李灵厌的归来;小姨和齐鸿远一边商量着之后的安排, 一边从这处临时营地的一头穿到了另一头……

一切都发生得那样快,快到几乎有些滑稽, 甚至让岳千檀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失真感。

他们此时的时间流速显然与营地中的其他人是不同的, 且随着他们越来越快的脚步,营地之中的时间流速也越来也快。

在这短短的几个呼吸间, 他们见证了杂志社和齐家酒楼从相遇,到合作,再到共同探索, 而墙壁之中的玉巫人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爬着。

岳千檀已经被李灵厌拉着奔跑了起来, 也不知是因为太紧张了, 还是他们此时的速度真的太快了, 她的呼吸愈发急促,心脏也胸膛内剧烈地打鼓。

转眼间,玉巫人的身体就大半浮出了墙面,那一具具的人形躯体, 明明是玉石的质地,却给人一种柔软莫名的蠕动感,像滑腻的鱼尾摆动;又像泡胀发白的死人皮,一寸寸地逐渐从水底浮出水面。

岳千檀这时才发现,那些镶嵌在墙壁里玉巫人的体型竟出奇的壮硕。

在她看来,李灵厌已经算得上非常高大了,她也才只到他肩膀的位置,那些玉巫人竟然比李灵厌高出了一个头还多,身体也比他壮了一大圈,它们密集地从墙里凸出后,就带来了一种极度强烈的压迫感,整条甬道都好似一下子变窄了。

夸张的深吸气声再次响起,和奔跑带出的风一起吹在耳边,这次岳千檀听得很清楚,那些声音此起彼伏,重重地吸入后,就突然卡壳,停顿几秒,又重重地吸上一口,像是某种不详的前兆,让人很是不安。

岳千檀死死攥着手中的军用匕首,每一寸肌肉都绷紧了,周围明明是零下的温度,她的冷汗却大颗大颗地往外冒,整个人也处在了一种蓄势待发的状态,做好了一旦那些玉巫人冲出来,她就可以随时出手的准备。

李灵厌挽住她的胳膊也稍稍调整了一下角度,同样是一个蓄力的姿势。

营地越来越近,人群的移动速度也慢慢降了下来,像是逐渐将倍速按钮调低。

在某个瞬间,岳千檀突觉眼前的空气变成了某种奇特的液体,猛地蠕了一下,因为只有一瞬,还没等她看清,就彻底结束了。

两条流速不同的时间线像是在这一瞬之后彻底接轨,营地之中的人的速度终于与他们完全一致。

岳千檀看到所有人都变得严肃而紧张,岳清锦和齐鸿远招呼着大家围成一圈、背对着背,警惕地望着墙壁和头顶的天花板,他们显然也注意到了玉巫人的变化。

也是在这时,一道手电的光束精准地打在了岳千檀和李灵厌身上。

比目光先投过来的,是黑压压的枪口,小姨端着枪正对着他们,也最先看清了狂奔中的两人,她松了口气。

“你们可算回来了!”

齐枝枝的脸已经被吓白了,由于她手无缚鸡之力,并不能让人放心地把后背交给她,她被围在了最中央。

但这个位置也不能算是绝对的安全,毕竟这处甬道的天花板上同样镶嵌着玉巫人。

此时的天花板早已密密麻麻地钻出了一片人形凸起,只是看去一眼,都让人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除了齐枝枝,最为特殊的老谭也被众人围在了中间,他自己同样端了把枪,全身戒备着。

可惜枪支有限,并且也不是每个人都会开枪,大家有枪的端枪,没抢的则掏出了防身的匕首短刀之类的武器横在身前。

他们看到岳千檀和李灵厌后,都稍露出了些喜色,却没人敢真的放松。

那些玉巫人几乎已经完全从墙壁之中钻出,摇摇欲坠地好似随时会活过来,那玉质的墙壁就像巨大的虫卵,孵化出了这一只又一只似人非人的怪异生物。

它们虽都是人首鱼身的模样,但因为鱼化的程度不同,竟展现出了一种扭曲而壮观的众生相,而随着它们的钻出,那些形象也变得愈发清晰,上提的五官、鼓起的肚子、夸张的深吸气动作……宛如正在进行着不知名的神秘仪式。

岳千檀的脚步不自觉放慢了,人毕竟是群居动物,和其他人汇合后,她心底的那份恐惧也稍减轻了一些。

耳边的风声停歇,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深吸气的声音也消失了,玉浮雕静悄悄的,就像真的只是死物一般,但这种寂静反而让人愈发不安。

“你俩赶紧过来吧!”葛婶紧张地催促他们。

岳千檀正想说些什么,正对着她和李灵厌的岳清锦突然面色巨变,大喝道:“小心身后!”

话音还没落下,岳千檀就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道粘腻的水声,闷闷地“咕咚”了一下,像是沉在水中时,听到石块滚落到水底的声音。

岳千檀的汗毛都炸开了,她惊恐地回头,就看到一具白花花的躯体大张着胳膊从天花板掉了下来,直掉到地上,发出了“啪”的黏腻水声,那正是从顶棚钻出的玉巫人!它竟然真的出来了!

岳千檀不禁骇然地仰头看去,玉巫人钻出之处,留下了一个黑洞洞的人形坑,有丝丝缕缕的透明黏液从里面垂挂而出,如果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那些黏液之中竟还参杂着一些蠕动着的碎肉块……远远看去,仿佛某种造型奇特的风铃。

空气中好似被丢入了一颗香气炸弹,浓郁的甜香瞬间充斥在岳千檀的鼻尖,浓到几乎有些熏人,但她已经什么也顾不得了,只惊恐地盯着那个从上方的坑洞中“分娩”而出的玉巫人。

玉巫人的两条胳膊如蜘蛛腿一般撑在地上,因为它的大腿以下已经完全鱼化,它只能匍匐在地,如一只碧玉打造的巨型蜥蜴。

在它从墙壁之中脱离而出的过程中,那种透明的黏液也裹满了它全身,它那玉质的身体便好似被软化了,显得极度灵活。

它仰起了头,脸上仍维持着夸张的深吸气的动作,一双空洞的眼睛却死死地盯向了距离它最近的岳千檀,这模样若是放在平时,其实是有些滑稽的,但现在却只让人觉得恐惧。

也不过是片刻的停顿,玉巫人那两条长而健壮的胳膊就动了,它的手掌“啪嗒啪嗒”地在地上快速爬,腰部则带着下身的整条鱼尾摆动起来,它竟是在以一种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冲向岳千檀。

岳千檀一下子慌了,手心也冒出了汗。

被一只壮硕的、人首鱼身的类人生物极近距离的迎面冲击,她从没见过这种场面,恐惧的情绪从脚底冒出,又流向每一根指节、将她彻底击穿。

那种强烈的视觉冲击带来压迫感,让她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她根本来不及躲闪,也不知道能往哪躲。

枪声是在这时响起的,一连串地追着那快速爬行的东西,在地上留下了杂乱的弹孔,还有零星的子弹擦着岳千檀的身体,胡乱地飞射着,但因为那东西的速度太快了,竟没有一颗子弹命中。

“枪法不好的别乱开枪!”

傅子意生气地大喝了一声,他害怕有人不小心打中挡在最前面的岳千檀和李灵厌。

岳千檀却恨不得自己干脆被子弹打死算了,随着那具玉巫人的灵活扭动,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翠中泛白的、玉色的肌肉组织在鼓胀收缩。

如此鲜活细腻的人体部位,却是玉石雕刻而成,表面还粘着一层油亮的透明黏液,令她生出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恶心感。

岳千檀完全没办法在短时间内克服心里的恐惧和这种东西搏斗,她连刀都快握不住了。

转瞬间,那具玉巫人就到了眼前,与之一同扑来的还有那股熟悉而浓郁的甜香。

岳千檀几乎用尽了全力,才勉强将匕首横在身前,但不等她做出别的反应,她身旁的李灵厌就反手割断了腰间的登山绳,又猛地在她肩上推了一把。

岳千檀猝不及防之下,整个人都被推搡着摔向了后方,愣是跌到了岳清锦的脚边。

岳清锦也不含糊,她手向下一抓,就拎起岳千檀,将她扯到了人群之中。

岳千檀跌跌撞撞地和齐枝枝挤在了一起,齐枝枝赶紧手忙脚乱地搂住她的腰、将她扶住,她这才从极度的惊恐中稍稍回过了神。

她发现她整个人都在发抖,两条腿虽立在地上,但酸软无力,一副随时都会跌下去的模样。

她的视线也变得有些模糊,四周晃动的手电光被湿润洇成光斑,她擦了擦脸,入手是一片凉凉的泪……她被吓哭了。

岳千檀也顾不得丢脸了,她没忍住,又低低地抽噎了两声,既是因为后怕,也是因为劫后余生。

可她还不敢完全松懈下来,因为这也不过是刚开始而已。

其他人并没像她一样,被那怪异而扭曲的玉巫人迎面冲击,所以状态要好很多,但大家的脸上也都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惧之色。

他们皆全神贯注地盯着李灵厌的方向。

玉巫人见猎物逃出了视线,本能就将目标转向了近在咫尺的李灵厌。

人首鱼身的形态并未影响它的速度,它非常灵活。

李灵厌被它逼得不住闪躲腾挪,他时而俯身侧移;时而蹬墙跃起……他的速度在岳千檀看来也已经很快了,而且也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当那具玉巫人又一次朝他扑过去时,他竟飞身而起,直窜到了天花板上,而后后背稳稳贴住,愣是停在了那里,就像武侠剧里常出现的轻功似的。

这让岳千檀稍松了口气,虽然不知道玉巫人到底打算怎么攻击他们,但只要不被抓住,就万事好说。

可紧接着,那具玉巫人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吃了一惊的行为,它突然向上一个拧转、飞了起来,直飞向天花板上的李灵厌。

不对……那个姿势其实不能说是在飞,更像是在游,仿佛空气之中有着什么肉眼看不见的、水一般的物质,能将它稳稳托起,令它的动作变得优美妖异。

玉巫人的速度也更快了,快到完全超出了人类的极限,游动间甚至闪出了残影,这一次,即使李灵厌已经及时从天花板跃下,也没能再躲过。

纤长的玉手极轻极轻地从他左肩抚过,却有鲜红的血雾随之炸开,李灵厌的身形也微僵了一下。

那只光滑的玉手,愿该是最为温润的质地,却如锋利的兵器,将李灵厌的肩膀割伤。

玉巫人乘胜追击,它的身体游动着,每一次轻飘飘地触碰,都会带出一连串的血花,仿佛它的每一寸皮肤都是最锋利的刀,誓要令所有近身之人受凌迟之刑。

它游动时的速度,要比在地上爬时快太多了,李灵厌虽然比常人敏捷,却也很难完全躲闪开。

怎么会这样?岳千檀紧咬着嘴唇,连大气都不敢喘,还在山里的时候,她亲眼见过李灵厌孤身一人斩杀人熊;不久前,她也亲自和他交过手,她对他的实力是有些了解的,但他与玉巫人交手时,竟是一种完全落了下风的状态。

如果连李灵厌都不是玉巫人的对手,他们之中又有谁能赢得了呢?

在玉巫人又一次贴身而上、向李灵厌伸出手时,李灵厌突然攥住了他的小臂,扬手将那把黑曜石短刀插进了玉巫人的胸口。

“扑哧”一声,被刀洞穿之处竟真的像人体组织般地质地柔软,有大量猩红的血从中涌出。

一种怪异的嚎叫在顷刻间灌满了整个甬道,受伤的玉巫人真的好像砧板上的鱼,疯狂地扭动了起来。

李灵厌不敢再停留,他抽出短刀,也松开了手,又一个后翻迅速与玉巫人拉开距离,此时他的两只手都在淌血,只是因为他穿着黑衣,又戴着副黑色手套,并不能让人看出他的伤势到底如何了。

枪声是在这时响起的,“砰”地一声,一枚子弹非常精准地打在了玉巫人的心脏处,直接开出了一个更大的血洞。

李灵厌回头看向了葛婶,开枪之人正是她,而那玉巫人在中弹后,也终于不再嚎叫,而是栽倒在了地上,抽搐了两下就不再动弹了。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众人脸上的惊恐之色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好消息是,玉巫人可以被物理方式杀死;坏消息是,玉巫人的战斗力太高了,只是一只就打伤了李灵厌,如果其他玉巫人一起爬出来,其他人既没李灵厌的身手,又没有葛婶的枪法,搞不好就交代在这儿了。

“现在怎么办?”

齐枝枝小声问了一句,可却没人回答她,因为有一道黏腻的、好似什么东西从柔软的肠道之中挤出的声音突然就从头顶传了过来。

岳千檀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这个声音太熟悉了,刚刚那具玉巫人爬出时,也发出了这样的声音。

她甚至没敢抬头看,就本能地一把拎起齐枝枝,飞速向后退,其他人的反应也很快,原本围成了一圈的众人,眨眼间就呼啦啦地散开了。

也是在他们散开的瞬间,又一具光滑的玉色人体“啪”地掉在了地上。

混乱的枪声哄然响起,劈头盖脸就向那具玉巫人打去,立时将它打了个千疮百孔。

殷红淌出,将玉像染出了一种晶莹的血色,浓郁的甜香也随之一同散开,它同样只是挣扎了几下,就彻底失去了生息。

但连片刻的喘息都没有,那种黏腻的水声就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

众人的脸色都变得极度难看,他们一行将将三十个人,加上曲宁手中的那把小手枪,总共也就只有八把枪。

“赶紧开枪!”李灵厌突然在这时开口,“这些东西刚钻出来的时候游不起来!”

有枪的都慌忙端起枪,对准距离自己最近的、刚爬出来的玉巫人,疯狂按动扳机。

枪声一声接着一声,连绵不绝、混乱不堪,转眼就又有数具玉巫人被打成了筛子。

岳千檀注意到,曲宁在慌乱之下,一枪打在了一具仍镶嵌在墙壁之中、并未完全爬出来的玉巫人身上。

玉石坚硬异常,竟连一个坑都没留下。

也就是说,这些玉巫人钻出来之前,是坚硬到没办法受到任何物理伤害的;钻出来之后,它们的身体就会出现莫名的软化,可以被击杀,且在它们刚钻出来的短暂时间里,它们似乎因为还没能完全适应而只能攀爬,不能在空气中游动,而一旦它们能游了,就不可能再有人能追上它们的速度……

岳千檀赶紧把自己的发现语无伦次地说了出来。

齐枝枝吓得腿都软了,她双手抱着她的胳膊,整个人都快吊在她身上了;傅子意端着枪满头大汗地站在两人旁边。

他的枪法比葛婶差了一些,但在他们这群人里已经算相当不错的了,至少不像曲宁那样,一着急就胡乱开枪。

葛婶不得不出言提醒:“子弹往心脏上打!都省着点用!”

但现在这种情况,大家早乱了阵脚,根本没人真的把她的话听进去。

一具又一具的玉质人体从墙里、天花板上钻出来,葛婶每次开枪,都会有一具玉巫人的心脏被洞穿。

很多影视剧喜欢拍反派被主角一枪爆头的画面,但其实头比胸膛的目标小,瞄准心脏才更高效。

李灵厌也没闲着,他瞅准时机,就扬手将短刀扎入那些玉巫人的太阳穴中,他的速度很快,动作也很精准,因为是趁着那些玉巫人彻底适应前动的手,也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从他周围钻出来的玉巫人就都被他斩杀。

齐深举着一把工兵铲,他似乎也想学着李灵厌的模样去攻击那些玉巫人,但齐鸿远却拉住了他,低声提醒他别到处乱跑。

现在大家的情绪都很不稳定,一有玉巫人冒出来,就一窝蜂涌上去开枪,很容易就会出现痛击队友的情况。

岳清锦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她心知现在提醒大家根本没用,她就克制着自己,只有在有绝对把握的情况下才会扣动扳机。

一时之间,他们这群人竟也靠着火力压制,没令那些钻出来的玉巫人真正爬动起来。

但一梭子子弹只有十发,已经有好几个人因为太过慌乱而很快地把所有子弹都打光了,他们开始急急忙忙地从包里翻出弹匣。

葛婶也很快用完了子弹,她紧张地换着弹匣,额头上全是汗水,岳清锦连忙端着枪顶上,但往外钻的玉巫人越来越多,且有个很严重的问题,那就是这条甬道是长条状的,他们最多只能兼顾自己周围的情况,再远一些就无暇顾及了。

李灵厌倒是离他们稍远,但他也只能守住一边。

岳千檀心中愈发不安,她一手拎着齐枝枝,一手握着军用匕首,紧张地左顾右盼。

终于,葛婶将子弹填装好了,而岳清锦的子弹也正好打完,她伸手正想去摸包里的弹匣,一声惨叫就从众人身后传来。

岳千檀猛地回头,就看见了喷涌而出的血柱,紧接着,一双自小臂被斩断的断手就齐齐飞出,那双手之中还端着一杆猎枪。

那是一名齐家酒楼的员工,也不知是因为太疼了,还是太恐惧了,他的嘴里不停地发出凄厉的惨叫,而在他面前的半空中,则悬浮着一具姿态婀娜的玉巫人。

它的鱼化程度很高,胸膛以下都已经变成了鱼的模样,雕刻而出的鳞片也栩栩如生,它凌空而立,脸上那夸张的深吸气的神情好似某种天真而诡异的微笑。

而那名双手断裂的齐家员工,也不过是被它的鱼身轻轻蹭过了手臂。

双手被斩断,应该赶紧包扎止血,但附近几人却都不敢上前。

岳千檀距离那具玉巫人并不算远,她手上还有刀。

这个角度完全够她发挥了,只要她用力把手里的刀刺出去,刺在它的胸膛上,就能化解这次危机!

虽然她甚至连那名齐家员工的名字都不知道,但好歹也是一条人命,在有余力的情况下,她无法接受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她面前。

岳千檀松开了抓着齐枝枝的手,又握紧了手中的刀。

她只有一次机会,如果无法得手,很可能会让她自己也陷入险境,但他们现在已经和走上绝路没有区别了,只是早晚的问题。

她必须要尽快学会怎么杀死这种东西,才有活下来的可能!

腰部拧转发力,眼见着她的胳膊就抡了起来,但在真正挥出这一刀之前,她却一下子顿住了,像被按下了暂停按钮,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

那具玉巫人……消失了?

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般,消失得不留一丝痕迹,如果不是那名断了双臂的齐家员工还佝偻着肩不停地哀嚎着,岳千檀几乎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其他人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幕。

而在他们想明白之前,那断了双臂的齐家员工突然身形一顿,哀嚎声也戛然而止,岳千檀就看到他的身体竟以腰部为界限,瞬间被分割成了两半,他的脸上是一种痛苦中又带些茫然的神情。

他断裂的上半身非常自然地滑落在地,如喷泉般的血竖直冲出,而在血幕之后,则又出现了那道婀娜的身影。

它在空气中缓慢地摆动鱼尾游动着,而那拦腰斩下的一刀,也不过是它用那看似光滑柔软的鱼腹轻轻蹭过后留下的痕迹。

岳千檀的手还停在半空,没来得及放下,那具拥有着隐身能力的玉巫人则好似透过血幕对上了她的视线。

玉质的面部之上,那双眼睛也不过是寥寥几笔雕刻而出的模样,岳千檀却莫名觉得,它的目光锁定住了她。

一息之后,玉巫人再次消失了,岳千檀的脑袋也变得空白一片。

它是准备攻击她了吗?她也会像那个人一样被拦腰斩断吗?

为什么同样是和玉巫人交手,李灵厌被触碰后受到的伤就要轻得多?

难道这些玉巫人的鱼化程度越高,能力就越强?

混乱的思绪在她脑子里打转,她突然就感觉有一股强力的风直直朝她脸上冲来,紧接着,她旁边的齐枝枝就用力将背上的包甩在了她怀里。

她下意识接住,那只包竟就在她怀中四分五裂了,像是被丢进了刀片锋利的绞肉机中,里面的杂物哗啦啦掉了一地,而那具人首鱼身的莹润身体也再次浮现了出来,却是近在咫尺地与她面对面,她怀中那只碎裂的背包,显然也是因为被它的身体蹭过了。

如果不是有齐枝枝的包阻了一阻,此时四分五裂的,大概就是岳千檀了。

“不是隐身!”齐枝枝突然大叫了一声,“是它太快了!”

她这句提醒让岳千檀一下子反应了过来,的确,当移动速度大到一定程度时,肉眼是很难捕捉到的,看在眼里就好似拥有了隐身的异能。

可知道了这点又有什么用?这样快的速度,就好似打出的子弹,以人类脆弱有限的肉.体,又该怎么与之搏斗?

岳千檀虽然从小习武,但也不可能像电视上演的那样,有徒手接子弹的能力,她根本躲不开玉巫人的攻击。

此时那具玉巫人显然已经锁定住了她,她甚至判断不出它下一次会从哪个方向攻击她,又该如何应对呢?

傅子意端起了枪,却并不敢开,那具玉巫人已经闯到了他们散乱的队伍中,一旦子弹落空,就很可能会打中队伍中的其他人。

再远一些的人,如小姨葛婶甚至是李灵厌,他们则因距离原因,爱莫能助。

“岳千檀!”她听到李灵厌在喊她,他似乎在剧烈地奔跑,喘得厉害,语气也很是焦急,“不是学过太极吗?听声辩位!卸力!”

岳千檀懵了,她觉得李灵厌跟她说了一个非常抽象的概念,首先她练了十几年武术,就没见过哪个正常人会听声辩位;其次她和人打架的时候,从来没用过太极。

不是她瞧不起太极,是太极讲究的那什么虚灵顶劲、含胸拔背的,总让她觉得这玩意儿就是用来养生的,她自己本来也是个急性子,对太极并不怎么感冒,而且她就没见过真用太极在擂台上打架的人。

不过这些念头也只是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在李灵厌的提醒下,她下意识就注意起了四周的声音,没想到竟还真被她给听出了点儿东西来。

有一个极夸张的深吸气声从她左肩不远处传来,带着丝丝缕缕的凉气,和危险的意味。

她迅速扭身抬手,戴着手套的左手就摸到了一个轻飘飘滑溜溜的东西,当真像极了某种极为敦实的玉石,朝着她就挤压了过来。

不算很大的力道,却极为强势,她不敢硬接,只能按照李灵厌的提醒,一脚踏出,稍有些别扭地使出了一个非常不熟练的揽雀尾动作,一捋一挤间,就胡乱地将那股力道往侧旁推出,自己也连忙与之错开。

岳千檀的反应已经算快了,她平时不怎么用太极的招式,这些动作也完全是下意识做出来的,她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用,一切都只是出于求生的本能。

她左手的手掌处一片黏腻的湿凉,低头看去时,她就发现自己的手套已经完全被血打湿了,她的手掌不知怎的,竟被割出了一刀大口子,且那割伤她之物似乎极度的锋利,以至于她都没能立即感到疼痛,好在她不仅戴了厚厚的手套,手上还缠了一圈纱布,伤口不算太深。

眼前光影闪动,那具玉巫人又现出了身形,飘飘摇摇地悬浮在了她身侧的不远处。

早已做好了准备的傅子意终于咬牙扣动了扳机。

“砰”地一声,子弹打穿了玉巫人的胸膛,猩红的血立时炸开,溅到了岳千檀的脸颊上。

触感冰凉,带着浓郁的甜香,又好似比真正的血液更为沉重黏稠。

玉巫人彻底栽倒在地上的同时,岳千檀也抬手轻轻擦掉了脸颊上的血。

那种黏稠的触感在她指间摩挲了几下后,变得莫名的油润。

这是……

“蜡?”

那些玉巫人受伤之后流出的猩红液体竟不是血,而是红蜡,那他们之前看到的那些……

“檀儿!你千万别死啊!”

齐枝枝吓得声音都跑调了,她一把抓起岳千檀的手腕,去看她左手的伤。

傅子意也满头大汗地挤了过来:“怎么回事?你找到对付这种东西的办法了?”

岳千檀终于回过神了,她也没功夫搭理傅子意,只大声对其他人道:“这东西在攻击之前会发出深吸气的声音!使用太极的巧劲儿卸力能减轻伤害!”

她喊出这句的同时,目光也在周围转了一圈,然后她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她不过和那具玉巫人周旋了片刻,他们的境况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葛婶的枪已经四分五裂地被扔在了她脚边,岳清锦的枪则到了她手中,岳清锦自己抽出了一把军用匕首防身,整个人都紧绷着。

俩人身前倒着一具死去的玉巫人,它显然是从别的地方游过来的,好在葛婶反应快,用枪挡在了身前,才没被它蹭上。

剩下三名杂志社的员工惊恐地挤在她们身后,他们本该是四个人的,但其中一个此时已经倒在了地上,尸体四分五裂,岳千檀甚至不敢仔细去看。

另一边的齐家人看起来更惨,他们刚刚被三具快速游动的玉巫人围攻,虽然那三具玉巫人也已经被他们成功击杀了,但他们还是损失了八个人,八具尸体被切割得散落了一地,空气里充斥着令人不安的咸湿血腥气。

齐深脸上已经没有血色了,他捏着左手腕,曲宁则小心地将一块纱布压在了他的左手上,他的左手拇指竟被削去了一半,血不停地往外涌着。

齐鸿远倒是没受伤,但他衣服上溅着一片片的红,也不知道都是谁的血。

岳千檀又去看老谭,一下子死了这么多人,老谭却还是完好无缺的,他站在一众齐家酒楼的员工中,端着枪,虽然是一副仓皇无措的神情,但也比很多人好了。

其实这些杂志社员工和齐家酒楼的员工现在的表现已经算非常镇定了,任何一个普通人被扔进现在这种情况下,都大概率会一瞬间吓破胆,甚至干脆放弃求生。

像不久之前的岳千檀,第一次面对迎面冲来的玉巫人时,就直接被吓哭了,实际上她现在的状态也很不好,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死人,那一地断裂的尸体,不久前都还是活生生的、能和她说话的人。

飞溅得到处都是的血,在幽微杂乱的灯光映照下,好似地狱才会出现的场景。

岳千檀很想吐,一双眼睛也被血腥气熏得不停往外流泪,她很想克制一下自己,但一吸鼻子,就止不住地发出呜呜的哽咽声。

齐枝枝也看到了四周的景象,她完全忍不住,直接弯腰干呕出了声;傅子意倒是比她俩好多了,他扶住了齐枝枝,又拍了拍岳千檀的肩安慰她,现在没有多余的时间让她们处理自己的情绪。

一切还没结束,甚至不能说是真正开始了,因为那些玉巫人还在一个接一个地往外钻,黏腻的水声因为响得太过密集,已经无法分清到底是从哪个方向来的了,他们损失了这么多人,枪支也坏了两把,已经做不到在玉巫人真正游动起来之前,将它们击杀了。

岳千檀产生了强烈的绝望情绪,她意识到在这么多玉巫人的攻击下,他们所有的挣扎和反抗,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她目光转回来,就看到了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的李灵厌。

他来得急,耳侧的朱砂耳坠仍晃动着,胸口也还因剧烈的运动不住起伏,他的视线触及到岳千檀红彤彤的眼睛时,稍顿了一下,却并没说什么安慰她的话,反而快速提醒道:“不是所有人都会太极,而且这个方法危险度很高,最保险的做法是绝对不要和玉巫人有身体接触。”

岳千檀立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的确,她刚刚能成功削弱玉巫人的攻击,虽然也是她的反应足够快,但更多的还是因为碰巧了。

玉巫人从那个角度袭向她,她碰巧能很自然地用太极去卸力,一旦玉巫人的哪次攻击的角度过于刁钻,加上它的速度又那么快,快到肉眼都无法捕捉,到时她大概连该怎么出手都不知道……

而且他们这群人中估计也就有过习武经历的她、傅子意和曲宁、齐深会太极,像小姨那样的,虽然也很能打,但总归属于半路出家,只是会一些格斗的实战技巧,并不精通所有拳法和兵器。

正准备丢掉枪、大展一番身手的傅子意听了李灵厌的话后,立马重新将枪抱紧。

岳千檀快速在李灵厌身上扫了一遍,她想看看他的伤势如何了,可惜这里的光线并不充足,加上他又穿着黑衣,她只能隐隐看见他的衣服被染得有些颜色不均,其上还覆着不少斑驳的红蜡,应该是那些玉巫人流出的血。

她又去看他的手,他戴着黑色的半指手套,露出的手指上也凝固着红蜡,反而没怎么看到血。

她有心问问他怎么样了,但他们根本没有闲聊的时间。

齐家酒楼那边突然传来了惊呼声和倒吸凉气的声音,他们仿佛是看见了什么极度令人恐惧的东西。

岳千檀也赶紧看去,她起初还没察觉有什么不对的,只觉得那头变得格外的亮,但等她再仔细看时,她就一下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只见齐家酒楼正对着的那处甬道,不知何时竟挤满了人!

一个又一个人首鱼身的人形玉像,不停摆动着,向他们这边游来。

它们的鱼化程度各不相同,动作也混乱不堪,但它们的头却不约而同地高高扬起,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统一地正对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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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看到上一章大家都说看不懂的时候,我狠狠地焦虑了一下,然后我就发现可能是因为我写了一个bug出来,我就把文稍修了修,结果大家还是说看不懂,感觉这个设定我自己也没怎么表述清楚,以后还是尽量不写这么难以描述的东西了。

给李灵厌约了一组表情包和邮票小人,发在wb了,感兴趣的宝宝可以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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