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山骨祠

作者:子琼

岳千檀陷入了昏迷, 梦中她不停下坠,强烈的失重感令她的每根汗毛都倒竖着,身体也仿佛悬在空中, 没有着落,但这过程似乎只持续了一瞬,她就惊醒了。

她猛地坐起,脸色苍白, 嘴唇发颤,汗水也将头发打得半湿。

丢在床头的手机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三点半, 她并没睡太久。床头灯仍开着, 但床上就只剩她一个人了。

卧室内充斥着浓郁的香气, 浓到几乎在她鼻腔里流淌, 空调还吹着暖风,屋里的温度很高, 岳千檀觉得她热得都快有点儿热伤风了。

她身上套着件轻薄的睡衣裙, 皮肤上满是汗渍,她低头看自己, 并没看见什么可疑的痕迹,如果不是身体还残留着一些愉悦的战栗感,她几乎以为昏迷前和李灵厌做的那些只是一个旖旎的梦。

李灵厌呢?他跑哪去了?

空落落的房间让岳千檀的心里也好像缺了一块, 李灵厌居然就这么把她一个人丢下了?

想起昏迷前看到的画面, 岳千檀心说, 难怪李灵厌会那么抵触和她更进一步, 估计是早就料到会这样了。

她失落的同时,又忍不住担心他,不禁四下看去。卧室里太暗了,只有床头灯附近能一眼看清, 床边的羊毛毯上,丢着她脱下的衣服,还有李灵厌的睡衣,再远些的地板上斑驳地凝固着什么,她定睛一看才发现那竟是凝固的红蜡。

岳千檀一下就彻底清醒了,她连忙惊惶地将卧室的吊灯打开,灯光瞬间照亮了每个角落,她也看到了更多的红蜡。

猩红如血的红蜡似小溪一般从床边的地面开始蜿蜒,仿佛是拖拽出的痕迹,其中还夹杂着一些断断续续的血脚印,那“血迹”一路攀爬,直延申至了卫生间。

卫生间的门紧闭着,其内没有声音,也没有光线。

岳千檀的心跳变得很快,呼吸也越来越局促,一种隐隐的恐惧和慌乱顺着脊柱往上爬,她甚至来不及穿鞋,就跌跌撞撞地冲到了卫生间门口,一把将门推开。

寒气扑面而来,岳千檀打了个寒颤,几乎生出了一种她打开的其实是冰箱门的错觉。

她忍着寒冷,向内看去,映入眼帘的是更多的猩红。

这是别墅的卧室,卫生间很大,还做了干湿分离,所以近前的瓷砖地是干燥的,但上面却凝固着大量的红色蜡痕,有滴落状的;有喷溅状的;还有更多是被拖拽出的,夹在其中的血脚印零零散散,似是踉跄着步子走出来的。

那些痕迹通向了尽头的淋浴间,淋浴间的玻璃门上覆着一层朦胧的冰霜,所以打眼望去什么也看不到。

岳千檀赤脚上前,就发现淋浴间旁竟丢着一把黑曜石短刀,那刀完全被凝固的红蜡包裹着,或者应该说,那把刀完全浸在“血”中。

不知是否因为这里实在太冷了,岳千檀惊骇得连牙齿都开始不住地打架。

这是发生什么了?李灵厌做什么了?为什么他的刀上会沾着他自己的血?为什么这里会有这么多血?他到底出什么事了?

靠近淋浴间后,岳千檀也终于能透过那层薄霜看到其内模糊的轮廓了。

淋浴间的一边是花洒,另一边是浴缸,此时的浴缸内正有一个人影卧在其中,他的头枕在浴缸的一侧,一条胳膊从边缘垂下,双腿则从另一侧耷拉下来。

那腿的形状很奇怪,乍一看是柔软的鱼尾状,可再仔细看就会发现,那鱼尾的中间竟是分离开的,隐隐分离成了两条,有些像人腿,但人腿不会这么软,更不会如此柔弱无骨地耷拉着,所以或许将其比喻成触手更为贴切。

岳千檀知道李灵厌不会无缘无故长出触手,她也还记得自己昏迷前看到了李灵厌的双腿正在逐渐融合,逐渐从两条人腿的形式融合成一条鱼尾,所以他现在其实是还没完全融合的状态吗?

因为看不清,岳千檀也并没像之前那样感到不适,她太担心他了,险些就直接推进去了,但她最后还是忍住了。

“李灵厌?”岳千檀试探着叫了他一声,她想知道他到底哪受伤了,怎么流了那么多血。

“出去。”

冷冰冰的声音从玻璃后传了出来,平静到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朦胧中的人影也一动不动,安静得像一具被安置在浴缸中的石像,仿佛那声音并不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

岳千檀愣了一下,她第一反应是有点儿生气,随后又很委屈,但她又觉得李灵厌的情绪似乎很不对,否则他怎么会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话?

她从他的声音里无法分辨出他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她想开口询问,目光却突然在氤氲中捕捉到了大片大片的猩红。

那些猩红在鱼尾的位置,且恰位于鱼尾中间的分裂处,极浓郁地流淌着。

岳千檀脑子都“嗡”了一下,联想到地上的血和掉落在一旁的刀,一个极不好的猜测冒了出来,她再顾不得其他,只抬手猛地将玻璃门拉开。

她这举动太突兀了,李灵厌显然没反应过来,他在一瞬间仿佛真的是一条受惊的鱼,猛地蜷缩起鱼尾,下意识想往浴缸的角落躲,可他又能躲到哪去呢?

在微弱昏暗的光线之下,他的所有狼狈和不堪都一览无余,他彻底暴露在了岳千檀的视线中。

虽然岳千檀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也早有预料,但当她看清浴缸里的情形时,她还是受到了巨大的惊吓。

她的精神和身体都在剧烈地排斥着,她只勉强看了一眼,就扶着门框猛地干呕起来,胃部在收缩痉挛,太阳穴处也传来了一阵阵的眩晕感。

浴缸里注满了水,李灵厌躺在水中,全身的皮肤苍白到几乎泛着死人才有的青灰,过于寒冷的身体令水面都结出了一层冰,在他惊惶躲闪时,冰层又碎裂成块,漂浮晃动着。

而那从中间分裂开来、如两根触手般耷拉着的鱼尾,并不是还未完全融合的双腿,中间的裂口处不停有血液涌出,伤口的切面狰狞而可怖,那些血液是未凝固的蜡,并不能溶于水,刚溢出来时一股股在水中散开,又很快凝固沉底。

那道裂口竟是李灵厌自己用刀割开的!

从鱼尾的最底部,一直割到大腿根的位置,几乎将整条鱼尾从中劈开,一分为二。

难怪外面会有那么多血迹,在她昏迷之前,他的双腿就已经开始融合,也隐隐有了鱼尾的形状,岳千檀几乎能想象出他是如何用刀隔开逐渐粘连在一起的双腿,又如何用愈发柔软无骨的双脚,拖着这副身体踉跄来到浴室的。

“滚出去!”他愤怒地冲她低吼,声音嘶哑。

岳千檀的反应显然刺激到了他,这还是李灵厌第一次用如此恶劣的语气和她说话。

岳千檀仍未从惊惧中回过神,她说不出话来,一张嘴就克制不住地干呕,生理性的不适让她不得不弯腰蜷缩着,不敢再抬头去看李灵厌。

她太震惊了,震惊到甚至分不出心思来因为他的语气生气,她想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这么对自己?

他又不是第一次变成这样,他自己不是早就知道了吗?难道他每次变成这样都要用刀把双腿割开吗?

又难道是因为他不能接受在那种情况下被她看见,不能接受她因此晕了过去,才会如此极端地对待自己?

岳千檀怎么也想不明白?她又不是没见过他的真实面目,在潜意识之海时她就跟他说过她不介意了,他为什么不相信呢?

她想安慰他,想告诉他她绝对不会讨厌他,她从来都没介意过他到底会变成什么,否则也不会选择和他在一起了。

可那些安慰的话刚到嘴边就止住了,她听到了自己混乱激烈的心跳声和粗重的喘息声。一个令她毛骨悚然的念头冒了出来,她的心底也一片惊涛骇浪,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她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李灵厌其实并不是害怕她会介意,真正介意的人分明就是他自己!他长久地遭受着这份折磨,从未能真正地以平常心看待。

他没有朋友,没有亲人,也不想拥有爱人,他一次次地远离人群,也一次又一次地拒绝她,因为他根本就不能接受被任何人看到这副模样,而在遇见她之前,也的确没人见过他的真实面目。

可在潜意识之海,她第一眼看到他,第一次产生了不可抑制的排斥反应时,他却并不惊讶,甚至表现出了早有预料的镇定,也就是说他早就知道她看到他后会那样……因为他看到自己逐渐异化的身体时,也和她一样,会本能地感到排斥,会不可抑制地出现恐惧的情绪,会生理性地厌恶……

在他的视角里,他始终把自己当成一个真正的人类,试想一下,普通人仅只是皮肤长出不常见的斑纹都会忍不住焦虑害怕,而他却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看着自己流出的血凝固成蜡,看着自己的身体反复异化成最可怖的模样,可怖到连他自己都无法直视,连他自己见了都会忍不住作呕。

她看到他后所有的反应和症状,那份瞬间被恐惧和厌恶击穿的颤栗感;胃部仿佛被攥紧了的痉挛,也同样是他曾切身体会过的,他怎么可能不介意?

不管经历过多少次,他都绝不可能真正接受。不管她怎么告诉他她不在乎,他都绝无法听进心里。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变异成无法理解的模样,只稍看上一眼,就连精神和情绪都会不受控地濒临崩溃,这份痛苦只有他自己明白,旁人再多的安慰也无法抵消半分。

岳千檀明白,倘若这种事发生在她身上,她只会做出比李灵厌更极端的事。

“千檀,”颤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尾音是哽咽的哭腔,“别看我……”

岳千檀咬紧牙关,克服着心底的恐惧,勉强抬起视线,却并不敢去看他的身体,只小心翼翼地望向他的眼睛。

他在哭,这是她第一次见他哭,那双含泪的眼仿佛吞咽了世间所有的苦楚和哀伤,漆黑的眼眸中满是最卑微的祈求。

他哽咽着求她离开,求她别再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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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有红包掉落。

前面写到李灵厌拒绝檀儿的时候,看到大家说他是嘴硬傲娇,其实李灵厌不傲娇来着,他是纯自卑自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