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千檀有点儿兴奋, 她一会儿站在甲板上,看着港口越来越远;一会儿又倚在躺椅上,听着涛涛的浪声。
齐深没她这么多闲心, 他怕曲宁无聊,就将她安置在了船舱的大客厅处,还把电视打开了让她看,海上信号不好, 他捣鼓了好久,最终翻出一张光盘, 播了起来。
忙活完这些后, 船已经离港了, 眼看着快下午四点了, 太阳隐隐有落山的趋势,他抽空欣赏了几眼窗外的海景, 就开始在客厅里的开放式厨房备起了菜, 船上五个人的饭还指望他呢。
徐芳芝一个人在驾驶室认真地捣鼓着,游艇其实有自动驾驶功能, 但现在才刚离港,而且徐芳芝还想再多熟悉一下,所以她坚持手搓。
远离港口后, 水变得越来越清澈, 船行驶的过程里, 船体不住撞出水花, 一串接着一串地被落在船尾,又像是那些浪花在追逐着他们。
岳千檀拉着李灵厌在甲板上玩闹,海风混着潮湿咸腥的水汽,将她鬓边的碎发吹了一脸, 她在船尾的栏杆处张开双手,像是要去拥抱天边的海平线。
李灵厌默默从裤包里掏出了第四只口罩,戴在了脸上,岳千檀忍不住瞥他一眼,觉得很好笑。
李灵厌难得被她看得有些尴尬,他似乎想说些什么缓解气氛,岳千檀却先一步扑进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仰头亲了过去。
李灵厌微有些吃惊地瞪大眼睛,下意识轻托起她的腰,紧张地向甲板角落的楼梯口看去,像是生怕被人撞见了。
隔了整整四层口罩的亲吻,朦胧得如隔靴搔痒,她很用力地亲他,却只能隐约感受到嘴唇的轮廓,岳千檀最终放弃,低头轻咬了一口他的喉结。
李灵厌的呼吸重了一瞬,搂着她的胳膊也不自觉收紧了。
“你是不是喝酒了……”
“我没有!”岳千檀仰起头瞪他,“亲一下怎么了?这里又没有别人。”
她像没骨头了一样,非靠着李灵厌。
远处的海平线开始泛起金黄,夕阳西沉,这还是岳千檀第一次在如此辽阔的地方看日落。
日升日落是最平常不过的自然现象,但对于岳千檀而言,却又是那样新奇。
转眼间,目之所及的海面就被染成了橘色,绚烂的暖层层叠叠地堆在天迹,像金橘色的墨被打翻,挥洒得到处都是。红日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下沉,地平线被勾勒成一道金边,又撞进岳千檀的视线。
她没再和李灵厌说话,而是靠在他怀里,和他一起安静而专注地看日落。
她不知道夜幕降临之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看到明早的日出;更不知道这会不会是她此生最后一次见日落……
她心中有忐忑,有迷茫,还有隐隐的恐惧,她紧紧搂住了李灵厌的腰,将鼻尖贴在他锁骨处的皮肤上,用力吸气,闻他的味道。
他身上的味道被海风吹过后,似也变得湿润了,岳千檀嗅着这气味,惶惶不安的心突然就踏实了许多,又或许是海上的日落真的太美了,落日熔金,浮光千里,她竟觉得,就算这是此生最后一次看日落,也值了。
夕阳沉下大半后,天空就被深蓝占据了,原本明灿灿的橘也被浸成了淡淡的粉,岳千檀目光移动,就看到一轮圆月在天的另一边。
“日月同辉!”她夸张地伸手比划,“肯定是吉兆!”
“对。”李灵厌露出笑意,竟还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
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残阳时,岳千檀招呼李灵厌下去:“齐深估计快做好饭了,我们去看看吧。”
这当然只是原因之一,她其实是担心天黑之后发生什么奇怪的事,她还记得齐枝枝跟她说过,那片奇怪的海域,白天阴沉沉的,天空永远被乌云遮着,海水也是黑色的;而到了夜晚,则会起浓雾,能见度会变得很低。
而且傅子意那唯一的一次外出探索,也是在晚上,他也的确遇到了奇怪的事。
由此可见,那片海域的晚上应该是格外危险奇怪的,万一他们的运气就是很好,今晚就直接进去了,那肯定是要小心应对的,最好是大家都待在一起,以应对随时可能会出现的意外。
两人从甲板下去后,就进了船舱。
齐深系着围裙,倚在沙发旁,和曲宁一起望着前方落地窗外的海,显然他们刚刚也在看日落。
开放式厨房的操作台下方镶嵌了一个烤箱,此时的烤箱正泛着红光,齐深没做复杂的菜,只把冰箱里的牛排和蔬菜丢进去烤了,又切了几片大列巴,用黄油煎得焦黄。
徐芳芝从驾驶室里走出来,随手从酒水柜里取了一瓶气泡水拧开喝,一副闲散放松的模样。
见岳千檀来了,她向她汇报起来:“刚刚开自动驾驶了,我们暂定的行驶方向是东,因为我们也不知道目的地到底是哪,所以遇到最近的港口后,我们就直接去停靠,重新补充好物资,再决定下一次启程的方向。”
岳千檀点了点头:“辛苦你了徐姐。”
他们的行驶方向,在出发前就定好了。
常笙公司的人带着齐枝枝从渤海出发,之后去了哪儿他们就不知道了,岳千檀心想,东南西北就四个方向,反正往哪走都抓瞎,干脆掷色子随便选条路算了,李灵厌却提议向东,他给出的理由也很有依据。
已知常笙公司的最终目的是找到龙骨,并将它丢进归墟;而《列子·汤问》中也明确提到过——“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名曰归墟”。[1]
虽说曾有许多学者,根据这极具神话色彩的描述尝试过寻找归墟,但都没能明确找到,但这还是给了岳千檀他们一个提醒,让他们稍有了一些方向。
于是他们最终决定,就往东走!先去东边看看!能遇到最好,遇不到就再改方向呗,也不是什么大事。
不过岳千檀却还有一个疑惑,对于李灵厌认为应该“向东走”的判断,她隐约觉得应该是没错的,因为常笙公司想将龙骨丢进归墟,又是从渤海出发的,和《列子·汤问》中的记载足足有两个重合的元素,基本上可以说是大差不差了。
可是常笙公司不是还没找到龙骨吗?他们把齐枝枝抓过去,不就是为了让齐枝枝帮他们找龙骨吗?那正确的步骤不应该是先打听到龙骨的消息,再去龙骨的所在地将龙骨拿走,最后带着龙骨前往归墟吗?
他们怎么直接省去了中间的步骤,直接往归墟跑了?就好像是……他们已经找到龙骨了?
或者说,就像是只要他们知道了龙骨的确切消息,龙骨就会自己长腿,跑到他们手里一样?
这也是她一开始没想要往东走的重要原因。
她不明白他们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但除了“向东走”,好像也别无选择了。
岳千檀心底有太多疑问,已知的线索又太少,她没办法解出谜底,她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乱闯。
趁着牛排烤好前的这段时间,李灵厌从柜子里翻出猫粮抓了一把,塞进了小刺猬的饭碗里。
岳千檀跟在他旁边看,她本来想看看小刺猬在海上会不会表现出什么不适,谁知李灵厌刚把宠物箱的玻璃门拉开,闲散趴着的小刺猬突然就团成了一团,身上的刺也一根根倒立起来,竟一秒进入战斗状态,仿佛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事物,无比的紧张。
岳千檀也露出了如临大敌的表情,玻璃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天边最后的余辉也彻底沉入海平面,但海上并不是绝对的黑,圆月出奇的明亮,岳千檀从前总生活在城市,从不知道月光竟能亮成这样,好像挂在天穹上的大灯泡。
远方的海面也不是绝对的黑暗,零星的灯塔和其他船只的灯光四处散落着,这片无边无际的海上,竟出奇的热闹。
但危险可能已经悄然接近,不都说小动物格外敏锐,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奇怪东西,更何况刺猬还是东北民俗故事里的大仙呢。
岳千檀紧张地攥紧了李灵厌的袖子,问道:“小刺猬是不是看见什么脏东西了?”
李灵厌刚把宠物箱的玻璃门关上,听她这么问,动作就是一顿,好半天才道:“你是说看到我了吗?”
岳千檀“啊”了一声,李灵厌就解释道:“它每次见到我就这样,我一靠近就这样,就对我这样……”
岳千檀又“啊”了一声,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有些呆滞。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李灵厌确实是属于“脏东西”这一范畴里的,但……如果这刺猬一见到他就这样,他还养它干嘛?而且他给这只刺猬取名“小刺猬”,结果和她在网上聊天的时候,给她的备注也是“小刺猬”。
岳千檀眼神古怪地看着李灵厌,这几天一直忙碌,她都没来得及就这件事找李灵厌讨要说法呢。
她很恼怒,又有些别扭:“你必须跟我解释!这只刺猬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到底、到底先有的谁?”
李灵厌瞥她一眼,眼神同样很古怪:“你在吃一只刺猬的醋?”
“开什么玩笑!”岳千檀反应激烈,她手舞足蹈、张牙舞爪,像是要用身上的每一根汗毛去否认他的话。
“我、我就是觉得你在内涵我!这只刺猬既然都对你态度这么差了,你还把它的名字用来给我备注!你、你对我有什么不满你就直说!”她越是这样,越显得欲盖弥彰。
李灵厌笑了起来,他戴着厚实的口罩,笑这个动作就只能通过一双眼睛传递出来,显得有些淡,又格外温柔。
“其实是先认识的你,也是先给你写的备注,后来在街上闲逛的时候,看到有人摆摊在卖宠物刺猬和小仓鼠,当时一地的小动物里,就它对我的反应格外敏锐,我一靠近就对我发脾气,我一下就想起你了,鬼使神差之下就把它买下来了。”
岳千檀脸上那种恼怒的神色慢慢褪去,不知道是因为李灵厌的语气太温柔了,还是他讲起他从前想到她时的经历总隐隐显得很暧昧,她变得很不好意思,脸也红了。
“你不是在诓我吧,你以前又不喜欢我,干嘛要突然想起我?”
“谁说我以前不喜欢你了?我一直很喜欢你。”他的语气还是那么温柔,一双眼睛却注视着宠物箱里仍处在戒备状态中的小刺猬。
“你说喜欢我干嘛不看我!它有我好看吗?”岳千檀在李灵厌胳膊上掐了一把。
“天呐檀老板!你怎么连一只刺猬的醋都吃?”
这话不是李灵厌说的,是耳尖的齐深,他这会儿刚把烤箱打开,将烤好的牛排从里面端出来,原本想叫其他人过来吃饭呢,就听到了岳千檀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他匪夷所思的同时,又大为震撼。
“我没有!我没吃醋!”岳千檀只是象征性地在和李灵厌打情骂俏,怎么就被齐深听去了?她的脸瞬间涨红,整个人一下蹿得老远,一边气急败坏地冲着齐深吼,一边指着李灵厌骂道,“那还不都怪他!”
齐深怕岳千檀被烤盘烫到,连忙“哎呦哎呦”地把烤盘放到一边的操作台上,然后用数落的语气对李灵厌道:“刀哥,你也真是的,不知道咱们檀老板醋性大吗?你赶紧跟那只刺猬划清关系,别再把咱们檀老板给气病了!”
“我都说了!我没吃醋!我没有!”岳千檀愤怒咆哮,将站在落地窗前赏月的徐芳芝也吓了一跳,她好奇地看了过来。
“来来来!徐姐快过来!”齐深顺势朝她招手,“咱们开饭了!”
晚饭是牛排配面包,几人坐在吧台前,就着月色,吃得格外香甜。
窗外是翻涌的海,近前是能果腹的美食,这种危险与安稳交织的矛盾氛围,让岳千檀莫名有了一种强烈的安全感。她不禁想,如果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有爱人和朋友陪伴的航海生活好像也挺有趣的。
李灵厌当然还是照常吃他的压缩饼干和蔬菜干。
岳千檀咬着牛排,故意拿胳膊肘拐了他一下,贱兮兮地问道:“你馋不馋呀?”
李灵厌的目光在她油汪汪的嘴唇上停了一瞬,摇头,但岳千檀却觉得他那眼神不像不馋的样子,甚至他在把目光移开后,又忍不住在几秒之后偷偷往她唇上扫来一眼,于是岳千檀又有点儿不放心了。
她语气严肃地警告他:“这几天你不能偷吃。我们随时都可能遇到危险,你如果因为吃了不该吃的,身体不舒服,那可是致命的!”
“我知道,我不偷吃。”李灵厌扭开头,闷闷地咬了一口压缩饼干,嚼得没滋没味。
吃完晚饭,将近八点,岳千檀和徐芳芝往沙发上一靠;李灵厌则和齐深一块去洗碗了。
她看着俩人在水池变忙碌的身影,有些自惭形愧:“我是不是也该去帮忙呀?”
徐芳芝乐呵呵地道:“你别这么想啊,你看那小小的水池,并排而立,就俩出水口,两个大男人站在那儿已经很挤了,你再挤过去,那不是在帮倒忙吗?你就在这儿坐着,那就是帮了最大的忙了!”
好有道理!岳千檀听得心情舒畅,又突然反应过来:“徐姐,你不会是在拍我马屁吧?”
“怎么会呢?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徐芳芝的表情很真诚,岳千檀却总觉得她在忽悠她。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徐芳芝,是在锦江县那家小医院旁的饺子馆里,当时她拿着小姨给的暗号,通过视频电话和徐芳芝交流,成功获得了妈妈留下的重要线索。
她当时就觉得徐芳芝是个情商很高,工作经验也很丰富的成熟打工人,现在这种感觉更强烈了。
岳千檀想了想,不禁有些好奇:“徐姐,你怎么想着跟我们一块出海了?你应该也知道我们这次可能会很危险,你和我们又没什么关系,完全可以拒绝的。”
“我没什么好拒绝的,”徐芳芝很无所谓,“老爷子对我有恩,他请我帮忙,我肯定会来。”
岳千檀更好奇了:“你以前是哪的人啊?”
“我是山东人,出生在一座小渔村,家里重男轻女,计划生育的时候,非生了个弟弟,我们那儿查得严,我就成了我亲弟弟名义上的堂姐,从小在家里跟寄人篱下没什么区别。”
徐芳芝似乎并不觉得这些有什么,竟就直接讲给岳千檀听了,但也许她也怕自己这次没办法活着回去,所以干脆就和岳千檀聊了起来。
“我爸是个烂人,酗酒家暴;我妈软弱无能,根本不敢反抗;至于我弟弟,我倒不怎么恨他,因为我爸喝醉之后,连他也一起打,所以我十六岁就自己逃出来了,当时想到,从前有很多山东人闯关东去了东北,于是我也给自己来了一个闯关东之旅,然后我就遇到了老爷子,成了饺子馆员工。”
“老爷子看我可怜,资助我读书,把我当亲生女儿培养,我一直想找机会报答他,所以他求我来当船长,我就同意了。”
“原来是这样……”岳千檀表情有些感慨,还真是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她想安慰徐芳芝几句,但徐芳芝的表情轻松宁静,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安慰。
徐芳芝见她这样,笑起来:“老板娘,其实我还蛮喜欢你的,我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像你这么赤诚的已经不多了。”
“我怎么就成老板娘了呢?”岳千檀对这个称呼很不满,一时也忘记去关注徐芳芝在夸她了。
徐芳芝就道:“那位齐家大少爷叫你老板,是因为他是你家杂志社的员工,但我是饺子馆的呀,我顶上的大老板是李先生,你当然就是我们的老板娘了。”
有道理,但是……
“李灵厌现在也是我的员工呀。”
徐芳芝笑盈盈地道:“一码归一码。”
岳千檀还想再反驳几句,但她直觉自己说不过徐芳芝,这个徐姐实在是全身上下都充满了圆滑老油条的味儿,跟她掰扯,容易自己吃亏。
好吧,老板娘就老板娘吧,岳千檀最终只好闷闷不乐地把这个称呼认下了。
玻璃窗外变黑了,月亮似乎被云层遮住了;原本散落在海面上的灯塔和船只也不知隐去了哪。
卫生间里有垃圾桶被撞翻的声音,接着又好像有什么瓶瓶罐罐被碰倒了;李灵厌和齐深还并排站在水池前洗碗;沙发前的电视里放着电影,但曲宁睡着了;徐芳芝颇为放松地伸了个懒腰……
岳千檀心想,时间不早了,今晚应该不会发生什么了,他们可以好好休息,明天说不定还能看个海上日出呢……这念头刚从她的脑海里冒出来,她就觉得好像有一根弦突然绷断,一种毛骨悚然的凉意也随之从脊背升起。
谁在卫生间!
船上一共就只有五个人,他们五个此时都在船舱的大客厅里,那刚刚卫生间里垃圾桶被撞倒的声音是谁发出的?
岳千檀反应过来时,李灵厌也关掉了水龙头,神情凝重地转头看向了卫生间,他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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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列子·汤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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