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岛秋

作者:圆予

吃完饭。

陆与游要飞无人机, 要找个地势高点的空旷位置,吴由畅帮忙扛着设备,一行人穿过灯火熙攘,路过游客服务中心, 往演武台方向去, 广场上有许多大人带小朋友玩滑板,他们登上城楼。

来到城楼一角, 陆与游和吴由畅蹲地上捣鼓无人机, 梁絮靠到栏杆上,夜风吹拂着长发, 她也拿了只陆与游的相机捣鼓, 陆与游这人向来逼格出众,要玩什么都是往专业级的玩, 什么样的相机都有,死贵死贵的停产绝版的, 梁絮手上拿的是一只胶片机。

她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

“梁絮。”

“嗯?”

她抬头。

陆与游倚在另一侧栏杆,淡笑看着她,手上操纵着摇杆,无人机升空。

“要不要玩一下?”陆与游问她。

“不用。”梁絮果断拒绝,在梁絮看来, 这纯属体力活, 毫无乐趣可言,她晕3D。

某人被拒绝也没有任何反应,依旧专心操纵着无人机。

梁絮依旧低头捣鼓相机, 这里拍拍那里拍拍,她就想吃完饭散散步,吹吹风, 娱乐一下,就这么简单。

等梁絮盘够了,将相机挂到手腕上,站到稍远一点的城楼边,手肘支在栏杆上,俯瞰着小岛的夜色,抽起一支烟。

陆与游这会儿倒过来了,站到她身边。

梁絮将烟拿到稍远一点的逆风处,尽量不让烟雾顺着扑到陆与游脸上,看着他,好笑说:“你好怪啊。”

陆与游一笑:“怎么了?”

“早不过来晚不过来,偏偏这时候过来。”梁絮眨眨眼,抽了一口烟,迎风吐出烟雾,有点邪性说,“喜欢吸二手烟?”

“想过来就过来了。”陆与游看着她,黑发流淌在夜风中,眸子懒淡弯起,说,“然后你就在抽烟。”

“怪我咯。”梁絮一笑。

“怪我。”陆与游又朝她挪了下,靠到她同一水平线栏杆边。

小岛实在是一个不算发达甚至落后的地方,夜景寥寥无几,四周都是沉沉的湖水,看不见更远的地方,此处就是最高点,会有一刻,恍然让人觉得自己是世界中心。

或许这样的时候,气氛太过合适。

陆与游突然问她:“梁絮,你是什么专业的?”

梁絮不想回答这个问题,陆与游问这话的想法,再清楚不过,了解一下傍晚刚亲过嘴的女性朋友,梁絮也不想将这个问题抛给陆与游,他的信息在她这一清二楚,没必要,她将问题抛给吴由畅,转头看向前方城楼边操控无人机的吴由畅:“吴由畅,你学什么专业的?”

吴由畅没抬头,专心玩着玩具,说:“食品,怎么了?”

梁絮一听就觉得这个专业好吴由畅,忍不住来了兴趣:“以后可以干什么呀,你们上课不会真的是炒菜揉包子吧,那也太好玩了。”

“才军训完没怎么上课,还不知道,不过听说还有烤蛋糕什么的。”吴由畅边想就边觉得未来可期,还会结合实事,“能干嘛,进厂呗,不行回来搞脱贫攻坚乡村振兴,开发螃蟹深加工以后就不用天天卖螃蟹了。”

梁絮笑得要死,疑似吴由畅上完团课回来卖螃蟹疯了,眼睛跟着瞟向陆与游,意思采访完了满意了?

陆与游却格外坚持,坚持想听她说:“你呢?”

梁絮转身看着小岛的夜景,远处岛边白色的灯塔,她总觉得还不够远,好半天,如果非要她回答,她说:“我想过很多种可能,在洛杉矶,在纽约,在伦敦,在巴黎,甚至在墨尔本,没想过在这里。”

外面逛完,陆与游要回去洗胶片。

又是秋园,这是一天内第三次去秋园。

一进客厅,吴由畅就瞅见了琴房里的架子鼓,忍不住过去单手拿起鼓槌敲了几下。

梁絮在一旁,见吴由畅敲的挺有节奏,几乎就是一段完整的loop,跟白天她胡乱打鼓不是一个水平,问:“吴由畅,你也会架子鼓啊?”

“会啊。”吴由畅坐到架子鼓后,另一手也拿起鼓槌,认真摸索了起来,“沾了他的光,小时候跟着学了一阵儿,他那时候想学了出去装逼,又不想一个人在家上课,因为别人都能出去玩,他妈就叫老师把我也带上。”

梁絮笑的不行:“书童吗?”

陆与游脸黑。

吴由畅正愁找不到形容词:“对!就是书童!”跟着吐槽,“我真的草了,我也想出去玩啊!我妈可积极了,一听有这等好事,每次一到上课点,就骑着电三轮把我拖过来,送货呢,还给陆与游他妈送鱼送螃蟹,恨不得给老师也送几箱,指着我能当鼓手呢。”吴由畅慢悠悠敲着架子鼓,又抬头朝陆与游笑嘻嘻,“不过还是感谢,白嫖了他几千一节的课,后来学校表演也不至于没才艺。”

陆与游大概觉得往事不堪回首,哥们要脸,再待下去吴由畅这厮估计连小时候躲衣柜里一起逃课都要抖搂出去,避险为上,拿着相机,转身就走:“洗照片去了。”

梁絮连忙笑着跟上,回头跟吴由畅打招呼:“我过去了?”

“去吧去吧,我在这敲下鼓。”吴由畅挥着鼓槌,“一进他家暗房眼睛都要瞎了,我都不稀得待。”

梁絮跟着陆与游溜进门缝,陆与游在她身后“咔嚓”一声带上门,进入一个全新的世界。

陆与游父母从前大概也沉迷摄影,这间暗房规模很大,几乎相当于一个没有窗有水池的书房,设备放在现在看也不过时。

陆与游跟着按了几下墙上的开关,安全钠灯打开,视野里只剩黑白灰。

黑白灰光线下,少年靠着操作台拆相机胶卷,长腿斜斜支地,头微倾,发梢阴影落在脸上,遮不住挺拔俊逸五官,眉眼低垂,淡然优雅,如一副旧时代的剪报。

陆与游拆完胶卷,又在操作台前一阵捣鼓,梁絮看不懂,只觉得完全是手工劳动,随意在这间暗房里转悠。

梁絮其实很怕来秋园,陆与游小时候的家。

明知双方父母从前交好,明知陆梁游冷关系匪浅,而这座名为浮日的小岛,这方秋园,以至于岛上的一草一木,老人小孩,都是曾经的影子,承载了四人最重要的青年时光。

而今陆游依旧情深意笃,梁冷早已分东离西,踏入这片土地,明明梁永城万分在意在生命中无比重要,却从未带她来过的小岛,就像藏在家里阁楼的那些录像带和旧物。

明明被禁止入内,小时候还是趁梁永城不在家,带着孙司祎潜入阁楼,翻看结婚DVD,照片和衣裙,试图触摸冷莉从前的音容,可惜终究冰冷冷,落了灰,又怅然若失,将箱子里扯出来的物品恢复原样,拖着孙司祎离开阁楼。

其实从不是宝藏,是废墟,是遗址,提醒她,也提醒梁永城,失败颓丧的过去。

梁永璇从前有次闲聊时说过,离婚后六年,梁永城都没画出什么作品。

梁絮问为什么。

“嗐呀。”梁永璇一叹,“你小时候可磨人了,一出生又哭又闹就是不爱睡觉,你爸个大男人,给你喂奶换尿片,还要找月嫂请教怎么抱孩子,等大点了,你又整天要找乌龟买裙子缝布娃娃,把你爸忙的团团转,哪有空画画。”

可是又为什么,不断回忆起这几年她同梁永城的冷战对抗,带有何茗霜何知语甚至梁宗彦的那部分。

——梁永城就是她人生中最无法割舍的那部分,没有之一。

不是废墟,不是遗迹,是宝藏。

带给她一整个年少时代梦幻泡泡的七彩宝藏。

她从来都清楚。

占据了她生命中最大部分,充斥了她全部人生观和价值观,没有人比得过,一旦出现裂痕,无论是以何种形式,在外人看来多微不足道,都是天崩地裂。

可又无法割舍,她要把自己整颗心脏都挖走,留下一个水晶透明的空壳吗,她要杀死自己吗?

她只能缝补,像小时候梁永城一边看着茶几上美国那边的报纸,一边将她捞到腿上替她缝布娃娃,低头默默缝补。

那时的她待在梁永城怀里晃着腿儿,仰头看向梁永城,梁永城没看她,似乎也在看向多年后,她拖着行李箱离开家,没看梁永城,梁永城坐在茶几前倒着茶,看向她背影消失在家门外。

于是她离开家。

替梁永城缝补,当梁永城在中年叛逆期。

她无法讨厌梁永城,只能爱爸爸,最最最爱爸爸。

可是她真的好羡慕陆与游。

陆梁游冷,为什么不能一直是陆梁游冷,已经远去的追不回,留下的只能往前走,她同样无法恨梁永城,也无法多讨厌冷莉,只能默默站在梁永城身边,遥远冰冷地看着冷莉。

然后现在,这些曾经就这么摊在她面前,陆、游、冷,无论触及到哪一方,甚至面前从小家庭幸福美满的陆与游,就像将一本熠熠发光的旧黄历,残忍地撕给她看。

心疼梁永城,也心疼自己。

她本该家庭幸福美满,同陆与游青梅竹马。

她不该对自己这么残忍,不该闯进旧阁楼,更不该在这间暗房翻找。

可是为什么,不知不觉,一本旧相册就出现在了她手上,一本梁冷占据了陆游最多篇章的相册,翻到十八年前那一页。

左边,两人男人坐在花园里抽烟,记得陆与游说他爸爸不抽烟,陆明阁为什么戒烟。

右边,负片里依稀可见,两个女人穿着旗袍靠在车边,胶卷还未洗出,小小的一方压在相册里。

追着过去不放,不死心,则心死。

其实她没说,今年暑假,洛杉矶比弗利,冷莉家中,她见过uncle Lu和aunt You。

“怎么了?”

一道冷淡的少年音在耳边响起,梁絮猛然抬头,一滴泪,落到了那片胶卷上。

在黑白灰安全灯下没有色彩,又悲恸极了。

陆与游不由颤了两下睫,不忍看,低下头。

梁絮连忙从桌边直起身,伸手抹去眼泪,单手托着相册,从透明封底部取出那方负片,递给陆与游:“这张你能帮我洗出来吗?”

陆与游二话不说,抽过她指尖那方胶片,转身又去干活。

等相纸在水中渐渐显出旧日影像,两个女人,两件彩蝶金满地,两个隆起的腹部,到梁絮将相片拿在手中。

她拿着那张旧相片,身体不知不觉从操作台边滑下去,靠着柜子,坐到地上。

陆与游也跟着坐到地上,坐到她身边,似乎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陪在她身边。

他跟着看了好半天,终于忍不住问梁絮。

“你知道Lily Leng吗?”

梁絮没答,梁絮抚摸着照片上,两个女人,两件彩蝶金满地,两个隆起的腹部,又说了一句一刀捅死陆与游都想不出来的话。

“我觉得我们小时候可能真的亲过嘴。”

所以呢?

亲个嘴?

她搁下相片,转头看向他,黑白灰灯光下,一切失去颜色,只有轮廓,只有五官,只有那最显眼的眉、眼、唇。

他也看着她,心像打鼓,敲个不停,怕落下来那一刻。

那个吻还是落了下来,她掐上他的颈侧,偏头亲他。

他不是第一次接吻了,也不是今天第一次接吻,早已先于她的气息逼近,环住她那蕴满烟草味的身体,触上她的唇。

岛上电压不稳,暗房灯光闪烁。

安全灯下,两人在做着不安全的事。

外面响起吴由畅的声音。

“陆与游,梁絮,你们在暗房被暗杀了?照片还没洗好?人呢?”

陆与游又将梁絮抵到了柜角。

心想,这口欲期怎么没完没了。

韫宝今年十八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