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岛秋

作者:圆予

路上, 梁絮问游亭照:“我妈妈真的那么讨厌小孩子吗?”她还是听到了。

游亭照没有答是或者不是,游亭照说:“那个年代经济好,也没有网络什么的,大家对怀孕还是很乐观的, 莉莉一开始发现自己怀孕, 也很高兴,特别说跟我同时怀孕, 如果一个是男宝宝一个是女宝宝, 两个宝宝长大了可以结婚。”

“……”梁絮攥着陆与游手指,陆与游在抓脑袋。

接下来的内容就比较严肃了, 游亭照说:“事情发生转变, 是有一次产检,我们两个坐在妇产科走廊排队, 一个产妇路过,状态不是很好, 身体浮肿的很厉害,莉莉忍不住起身去洗手间吐了,永城缴完费回来说以后请私人医生好了,就在家,免得看到不好的事情影响心情, 明阁讲还是要出门活动, 最后换了VIP楼层,人少,清净, 莉莉当时告诉我,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另一个生命吞噬,甚至抹掉她的灵魂, 因为孕激素,她看到别人家的孩子就想摸一摸抱一抱,但那些孩子都又哭又闹,这让她很烦,肚子变大,她又不得不穿一些宽松肥大的衣服,莉莉是最爱美的一个人。”

梁絮听到这低下睫,陆与游的手似乎也被松开来。

游亭照也没有讲俗套的话安慰她,只是讲:“讨厌小孩子,和讨厌当妈妈,是不一样的,莉莉还是很热爱人类的。”

究竟是讨厌小孩子,还是讨厌当妈妈,抑或者讨厌当小梁絮的妈妈,梁絮那天也没搞懂。

缺了一个人,一行人行程还是照旧。

回酒店前,去了趟螃蟹铺子,同吴母姨妈讲不要准备晚饭,就怕同中午一样,饭菜做都做了,不得不来,特意讲他们晚上在酒店吃。

吴母推了又推,跟着问什么时候走,说明天,又讲千万不要送什么特产,住酒店烧菜要罚款。

吴可怡趁机将梁絮单独叫进铺子里,给梁絮转了钱,说是这几天摆摊的报酬。

梁絮稍稍一看,就知道这几天摆摊的全部净利润都在这了,成本都透明的,有什么不好算的,问吴可怡是不是算错了。

吴可怡讲她爸给康康壮壮塞的红包,梁絮问多少,吴可怡比了个数,梁絮眼皮一跳,吴可怡咳咳两声,又讲她爸在铺子里订了一批螃蟹,说是拿回去送人,还没等梁絮问,吴可怡又比了个数,梁絮眼皮又是一跳。

梁絮这就知道了,吴可怡赚的是另一份钱。梁永城向来是顶大方顶拿得出手的一个人。

吴可怡又问她明天什么时候回去,梁絮说不清楚,或许早上,或许下午,这就聊的差不多了,又叫梁絮有空来玩。

跟着去酒店,LU&YOU。

又是那间大堂吧,好神奇的感觉。

GM亲自端来茶点,一杯茶放在梁永城面前,喊:“梁董。”

梁絮眼皮跟着就是一跳,等GM离开,才忍不住问梁永城:“爸,你什么时候成了华鼎大股东了?”虽然家里每年都有华鼎的月饼粽子,梁絮一直当梁永城一直住华鼎旗下酒店的会员节日礼。

梁永城喝着茶,微微一笑,没答。

“三千万。”陆明阁给游亭照剥着柚子说。

梁絮&陆与游齐齐抬头:“?”

陆明阁:“二十年前,三千万。”

梁永城抽不了烟,只能吃一点水果,看了一眼陆明阁,讲:“要说陆明阁说话难听,我第一个不同意,当年不挺花言巧语,愣是骗我投了三千万,第二天酒还没醒呢,欠条都塞我手上了,回去又是一番求爷爷告奶奶,就为了给他陆老板借钱卖命。”

二十年前,因为一顿酒,梁永城就能随随便便借给陆明阁三千万。

梁永城同陆明阁的交情远超陆与游同梁絮想象,梁永城的风流意气远超梁絮想象,家里的家底和人脉更是远超梁絮想象。

梁絮不得不天真怀疑:“爸,家里是不是还有什么家产你没告诉我?比如说煤啊矿啊什么的?”

梁永城坐着开玩笑:“有啊,你去找找,找到了告诉我。”

梁絮一撇嘴。

游亭照这时给梁絮倒热果茶,笑着讲:“永城家里家产我不知道,宝贝我倒知道你爸爸有一样。”

梁絮小口咬着曲奇,天真问:“什么?”

游亭照将装着热气腾腾果茶的玻璃杯放到梁絮面前,冲她一笑:“你呀。”

梁絮又不好意思低头吸着热果茶笑。

其实不用说,她分得清。

这么多年,将她独自拉扯大的那个人叫梁永城,不叫冷莉。

事实决定情感,而非情感曲解事实。

几人散坐在落地窗内说笑,时间倒也过得快,很快就商量起晚上吃什么,外面的太阳也越来越刺眼。

突然一声“喵呜~”

梁絮窝在椅子里照着太阳缓缓眯开眼,一只小橘猫,好像就是前几天那只小流浪,不知从哪窜了出来,在外面花园喷泉边散步。

陆与游这时端了一条面包过来,上面夹着一条热狗,像是比她先一步打算,见她安静看猫,朝她伸出手,抬眼示意:“走,去外面晒晒太阳?”

“好。”梁絮懒懒一声,掀开身上梁永城的外套,被陆与游拉起身,低头不好意思同爸妈们打了声招呼,跟着陆与游一道出去。

两人走到外面,小流浪也没窜走,依旧在喷泉边享受阳光。

梁絮困倦坐到喷泉边,陆与游就将面包上的热狗用纸巾包起来递给她,梁絮低头拿热狗喂猫,陆与游就坐到她边上,将面包掰了小块喂到她嘴边,喂鸽子一样,梁絮也不嫌弃,喂了就吃,四五点了,打瞌睡起来,确实饿了。

没一会儿,就犯困,索性将热狗丢地上让小流浪自己吃,梁絮想靠在陆与游身上睡觉,一伸懒腰,回头就看到,一面二十年前失落岛屿的遗迹。

是喷泉正面的石刻。

其实也就几行字。

LU&YOU

始于2005

陆海阔,与君游。

2005年,LU&YOU酒店由陆明阁&游亭照夫妇设计建造,梁永城&冷莉夫妇投资并捐赠画作,在浮日岛开业,作为华鼎集团开出的第一家酒店,标志着一整个开创性时代的起航,我们的目标是,在每一个有陆地和海平面的地方,就能看到一家华鼎旗下酒店,纵横陆海之游,纵享君悦人生。

梁絮却不知不觉看了很久很久。

陆与游也就跟着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看到梁絮的眼睛隐有泛红的迹象,像即将破壳而出的悲伤,才一把将她抱进怀里,一手环着她的身子,一手托着她的脑袋,哄婴儿的姿势,自己眼睛也通红,却哄她:“韫宝不哭,韫宝不哭。”

梁絮还是哭了,又不想让他看到,埋到他胸前,一手搭着他的肩膀,他就这么稳稳抱着她,轻轻哄,轻轻晃,直到怀里再也没有一丝颤抖,又从口袋里取出纸巾塞给她。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哭,她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跟着眼睛通红。

这几天,在这座名为浮日的小岛,他们所经历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海上航行,只不过,陆与游是跃进海中,变成一尾灵活的蝴蝶鱼,在彩色珊瑚堡礁的奇异世界里自由自在遨游,梁絮则是一名茫然的水手,在海上迷失方向,不知道要去到哪,却意外打捞出一艘绝望的沉船。

眼前的这座纪念碑,就像盖棺定论那一下,于陆与游,是丰碑,于梁絮,则是墓碑。

梁絮停止了眼泪,盯着他,双眼通红,真像只兔子,喃喃重复:“可是他们离婚了……”

“我知道,我知道……”陆与游止不住心疼,抱着她,一下下轻拍着她的背。

梁絮的下一句却是问他,哽咽着声音问他:“陆与游。”

“嗯。”

“我们会是怎样?”她盯着他,一动不动盯着他,明明被他抱在怀里,却像是一种长久的对峙。

这是一个残酷的命题,二十年前,陆梁游冷四位好友在浮日岛双双结婚,并作为事业的起航,而四人的结局,却不尽相同,陆游同为建筑师,最终共同创下一番光辉事业,起于家族联姻相互仇视最终白头偕老,陆与游在充满爱的家庭中被陆游精心呵护养大,梁冷同为画家,梁一心艺术最终成为有名的大画家冷却掷弃画笔投身名利场,始于激情败于追求经年分道扬镳此生再无可能,梁絮一出生梁冷就离婚冷赴美梁一手将她拉扯大也算宠爱有加。

二十年后,同一个地点,梁絮同陆与游在浮日岛相遇——

“如果要在一个陌生的小岛生活七天,你会爱上谁?”

——除了你还有谁。

是宿命,也是绝配。

而他们的结局,又会是如何?

是陆游?还是梁冷?

而他们的开始,又太过像梁冷。

一方掺杂着并不纯粹的目的接近,一方似乎一见钟情甘之如饴。

即使只有梁絮知道,她的心,一切表象下的本质。

陆与游却揪了下她的脸蛋,逗她道:“喂,我们可是定了娃娃亲的。”

陆与游却觉得他们会白头偕老,像陆游,像自己的父母。

梁絮看着他,心里像是吃到了莲子心的那一点苦。

陆与游指尖又绕着她的金长发,微笑问她:“韫宝,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梁絮还是不说话。

陆与游指尖动作停下,认真看着他,眉心纠结的弧度,像是犯了难:“不相信我吗,韫宝?”

梁絮还是不说话。

陆与游那就知道了。

梁絮在想什么呢?她盯了他良久,漠然而恍神,似乎觉得这样一句话不说,未免没意思,于是唇轻掀,终于开口:“你直接问我相不相信爱情得了。”

陆与游终于忍不住埋到她身上笑出声,又轻晃着她,动摇着问她:“那你相信吗?”

“韫宝。”

“好韫宝。”

梁絮目光复杂了几瞬,不答,跟着问他:“陆与游,你知道我刚刚在想什么吗?”

“什么?”陆与游又看着她,摆出认真的姿态。

梁絮说:“我在想,我才十八,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无比渺小,有时候又无比伟大,上一秒恐惧,下一秒又无所不能* 可以勇敢地迎接任何事。”

“我像一艘船,大海无边无际,汪洋壮阔,我不知道明天要去哪,会登上哪座岛屿,我只知道,我现在想干什么,就这一秒,此时此刻——”

“就这一秒,此时此刻,你想干什么?”

这一秒,他将她抱着怀里,问她。

这一秒,她仰身覆上他的唇,吻他。

“我想对自己好一点——”

“在还能吻你的时候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