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岛秋

作者:圆予

浅浅亲完, 梁絮要抽烟。

陆与游骨子里就是这么传统一人,在外面从来做不出什么逾矩的行为,接吻都不带伸舌头的,纯纯吃润唇膏。

梁絮从风衣口袋摸出烟和打火机, 看到陆与游, 动作明显就是一怔,跟着起身。

陆与游却一把拉住她, 说:“把我当个正常人。”

梁絮也就不动了, 捏着烟和打火机的手还放在口袋里,盯着他, 半天说:“你是小时候没得过严重肺部疾病, 还是你吸得了二手烟。”

“我得没得过严重肺部疾病,不也好端端长这么大了, 我吸不吸得了二手烟,不也在公共场合吸过多回了, 索性以后我烟花也不放了,烧烤也不吃了,见到污染气体就躲得远远的,索性呼吸也不用了,待在无尘真空里等死就行了。”陆与游伸手捏捏她的耳垂, 又笑, 缓缓说,“化学剂量要我给你算一遍?他们大惊小怪你也当真?”

梁絮不是什么圣母,也就咬起一支烟, 要打火,陆与游却接过她的打火机。

“咔哒。”

火苗在阳光下升起,烟点燃, 梁絮笑了,陆与游也笑了。

梁絮最后也只抽了半支烟,就按灭,陆与游看着她拿在手里的半截熄灭的烟,揪她脸,说她歧视他,梁絮闭一只眼,一笑,什么也没有说。

游亭照那会儿打电话过来让吃饭,两人就进去了。

酒店二楼中餐厅吃晚饭,梁永城说晚上上去打麻将,陆明阁看着他们,游亭照问梁絮要不要一起打麻将,三缺一,梁絮说牌技一般,就不陪着打了,梁絮牌技好不好梁永城还不知道,梁永城开玩笑,小姑娘今天发了工资,怕你们赢她钱,梁絮笑笑不说话,陆与游也就跟着说自己吃完饭陪梁絮出去转转,也不陪着打了,游亭照只好惋惜,让陆明阁打电话,叫GM陪着打。

吃完饭,出了酒店,天已经黑了。

梁絮同陆与游走出旋转玻璃门,站在街边,回头望,夜晚的路灯中,LU&YOU那几个字符在岩板上流金。

她忽然问了他一个问题:“陆与游,为什么你叫陆与游,不叫游与陆。”

在陆与游看似幸福完美的家庭里,游亭照在事业上又要向陆明阁牺牲多少,梁絮无从得知,陆与游也未必知晓。

陆与游其实并不在意这种问题,只觉得败给梁絮了:“那你要问我爸。”

陆与游跟着看向街前,流火燃尽,只剩一条快要落下去的线,天空之上,挂着一轮满月。

他说:“今天中秋节。”

梁絮跟着看到月亮,想起今天晚饭最后切的一大块月饼,她吃了一小块,又想起今天中午饭后,吃的蛋糕,她说:“也是你生日。”

陆与游这会儿傲娇偏头看向她:“我的生日礼物呢?”

“逛逛吧。”梁絮一笑,“看到什么买点什么。”

街边有人摆摊卖兔子灯,几片木板拼成,小红蜡烛芯,一根木棍儿坠着,梁絮停下,手从风衣口袋里伸出,拎起一个,摊子前的小孩子立马说姐姐好漂亮,买一个吧,梁絮也就立在那儿,朝陆与游一笑,酷酷说:“付钱。”

陆与游唇掀起,在一米多远处半蹲下给梁絮拍完照,跟着拿手机过来扫码付款,玩笑说:“说好给我买礼物要我付钱。”

梁絮早已拎着兔子灯往前走:“那你别付。”

“我是逛街会要女孩子付钱的人?”陆与游付好,就几步追上来将她揽进怀里,梁絮在他怀里伸手假模假样捶他,跟着笑低了脑袋,烛光笼了两人满衣袖。

岛上很小,街也不大,今晚街上,比之前,多了很多游客,有女孩子穿着漂亮的汉服拿着团扇,在摄影师的指挥下摆动作,灯火也多几分辉煌,为这座小岛重新带来热度的两人,牵着手无声穿过。

最终还是逛到那家茶叶糖饼店,门口卖兔子。

已经没几只兔子了,散在偌大的笼子里,晚上,铺子里如火晕黄灯光外,像忘在地里的几团棉花,边上堆的铁丝小笼子有了其他杂乱色彩,应该这几天又进了几批,第一天那一只,来时,在电三轮上看到的那只,还没卖出去,腿儿还卡在笼子边。

老板正坐在里面长形白色电冰箱旁辅导小孩写作业,见他们又来了,摇着蒲扇走出来,梁絮正蹲身,一只手搭在膝上,喂那只小兔子吃草,老板在后面弯身开笼子讲:“这只兔子一直没人要,腿折了一只,估计来的那天被笼子夹到的,今儿都八月中秋了,马上国庆了了,估计也卖不出去,我留着也没用,姑娘你天天逛过来看,送你算了。”

这回没有等梁絮拒绝,陆与游已经过来扫码要付钱:“兔子多少钱,我再拿两瓶水,照顾下叔你生意。”每一只兔子都有她的价值。

得知这只兔子没人要,梁絮没有说不要,她起身站在一旁低头抱着手机,看到了何知语发过来的消息。

何知语:【嘬嘬草笼里的草一整天没动,下午拉稀了,我跟周姨把嘬嘬带到宠物医院,是肠胃炎,现在已经恢复正常吃东西了。】

梁絮没有随时看手机的习惯,都是隔几个小时看一次,一起回复,今天下午陪大人们,更是没时间看手机,往上翻,何知语从下午四点多开始,一连发了十几条消息和视频,从发现到带嘬嘬看病全过程都po出来了,何知语没有提何茗霜,只讲了周姨,周姨是在她家工作近十年的老阿姨,梁絮却看到了何茗霜,最后一条视频,隐隐听到孩童咿咿呀呀讲话声,嘬嘬蹲在草笼里,眼睛恢复圆溜明亮,一只手正拿着注射器给奶油小兔喂水,那是何茗霜的手,何茗霜当了二十多年老师,右手中指左侧有一块厚茧。

不得不承认,梁永城一年四季到处采风有多不着家,何茗霜的看家能力就有多强。

何知语对小动物的爱心梁絮更是不会怀疑,有次她跟孙司祎逛街回家,看到何知语跟朋友在小区附近救助流浪猫狗,那只狗,怎么讲,后腿断了,眼睛瞎了一只,耳朵还缺了一块,毛像沾了油漆,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位置,毫无观赏价值,梁絮绝不会看一眼的那种,你说何知语做戏,那未免太全套太给自己上难度了,孙司祎啧了一声,也不得不用那种既嫌弃又服气的语气说,这个小苍兰还蛮有爱心。

是何知语忌惮她,怕她又不开心,为自己保持全流程证据。

梁絮内心怎么讲,既无奈又好笑,可是又能怎么办,终归是重组家庭,何知语多了个可以为她提高生活水平的爹,同时也多了个需要小心照顾脾气的继姐,梁絮知道梁永城要端水,他们这样的人,尤其是梁永城这样社会身份地位的男人,最要脸面,梁絮不在意接济贫困母女,当做慈善了,只是不想同何茗霜何知语待在同一个空间,梁永城一气之下把事儿办绝了,又不可能把何茗霜何知语赶出去,于是她毅然决然上了外国语,不光因为孙司祎在,外国语在江那边,不用每天回家,那样就不用天天见了,眼不见心不烦,即使梁永城补偿了豪宅和加倍零花钱,梁絮实际在意的却是梁永城的真心,有些幼稚地想,喂,何知语又不是你亲生的,干嘛对她那么好,你唯一的正牌亲生宝贝女儿在这呢。

天平两端,自己是被偏向的那一方,于是就想,能不能把砝码都压到她身上。

可是世上哪有那么纯粹简单的事,梁永城一辈子除了画画,在任何事上都难以纯粹简单,梁絮也知道,自己不是梁永城人生的全部,梁永城不可能永远那么高大,总有那么一天,梁永城站在原地老去,她越走越远风华正茂,总有那么一天,于是她问爸爸,你快乐吗?

任何人也都不会是梁絮人生的全部,但梁絮希望梁永城快乐。

人和人之间又从来没有干戈化玉帛就此握手言和这种事,烁石混杂流沙,新的堆积上旧的,反复回忆那几个淘金般的时刻,又放纵眼前时光的暗河长流。

有的只是天然的立场对立,不因为你是谁你有何种品质,越演越深的偏见让所有人无奈,最后说一句,过去了就好了。

梁絮此时抱着手机看完嘬嘬最后一条视频,有些复杂又恶劣地勾起唇,调出键盘一本正经打字。

YUN:【知道不是你害嘬嘬肠胃炎啦,不用这么小心翼翼。】

自己的兔子自己还不知道,本来就是小型异宠,体质弱的要命,梁絮曾经同孙司祎讲,弱者不配当她的宠物,死兔子三天两头肠胃炎跑宠物医院,去一次身价激增一次,倒也顽强活到了今天。

但就是想戏弄一下何知语。

没几秒,就收到回复。

何知语:【在回家了。】

跟着发了一张在车上的照片。

何知语:【猫猫愣住.jpg】

梁絮忍不住笑了下,跟着发了个兔兔叉腰的表情包。

YUN:【谢了。】

收起手机,再抬头,陆与游已经拎着兔子站在她身侧了,淡笑问她:“看什么呢,笑这么开心。”

他倾过来,脸侧擦过她的发丝,她又问到了他身上英国梨与小苍兰的味道,梁絮微仰眼看着他,目光下意识就是一闪烁,跟着笑:“没什么,去水边吹吹风吧。”

于是两人去岛前沙滩吹风,中途路过一个冰沙摊,本来只给梁絮买一份,老板问陆与游今天是他生日吧,又送陆与游一份,两人坐在沙滩边洗衣服的大石头上,四周都无人,只有安静的渔火,远处一艘闪烁的轮船驶过,不知要去往哪个灯塔。

梁絮悬在水上,晃着腿,吃着冰沙,忽然一声打火机,水面燃起一点猩红,映出少年少女的侧脸。

她看着陆与游问:“你今天也十八岁?”

陆与游拿出纸巾擦冰沙塑料碗外的水珠:“嗯。”

“我妈每年都会来给你过生日?”

陆与游不知道梁絮的情况,只知道从记事起,就知道干妈冷莉有一个亲女儿在国内,如实说:“也没有,生日那天在美国的话,有空就会。”

梁絮微眯起眼,从小到大,冷莉陪她过生日的时候,又何尝不是屈指可数,或许还没有陪陆与游这个干儿子过生日的时候多。

她沉默片刻,任由烟燃烧片刻,吸了口烟,说:“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陆与游转头看着她,少女的目光,在缓慢升起的烟草气味中映着幽火,金发燎着光,在冷而凉的夜风中吹起,发丝偶尔凌乱飘到脸上,擦过她右眼眼尾的那一枚浅褐色小痣,散发着让人致命,又无法抗拒的野性。

他说:“什么?”

“我小时候肺有问题,现在肺是不是还有问题?”

他又自问自答:“跟你接吻那么多次,我肺活量你应该知道啊。”

她夹着烟,嗔他一眼,又抬手捶他,陆与游又浪荡着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在夜风中,她头贴着他有力的胸膛,少年眉眼微垂,温柔抚摸着她的长发,凑在她耳边,低着声音,呼吸感染着她的耳廓,极暧昧极暧昧:“怕我死了啊?”

梁絮没说话。

陆与游又混蛋讲:“你又不喜欢我不跟我睡一棺材,你怕什么?”

梁絮心脏猝然一跳,像火红的烟灰高高坠进水里的那一刻,散出一圈圈波纹,却没有声音,只有溺进浮日湖底的尘埃知道。

她微仰头,看着他,带着复杂,心里想的是孙司祎六天前的话,以及方才聊天框那头的何知语,却果断说:“没有。”

陆与游揪她脸:“那你在想什么?”

梁絮勾起笑,卧在他怀里,一只手搭上他的肩,明艳肆意讲:“我在想——”

“今晚睡了你犯不犯法?”

陆与游心脏那一刻像消了音,那一刻,夜空又“嘭”一声,升起烟花——

映在少女眼眸,像世间最惊天动地最璀璨绚烂的漩涡,流转着一片片水晶,奇异,迷人,又危险,明晃晃撞进他眼中,让人沉溺其中无可自拔。

手机却响了,让人无法忽视地响了。

陆与游心脏被铃声拉回,猛烈跳动着,像刚跑完了一千米,烟花其实才放了十秒,手忙脚乱掏了三个兜才捞出来手机,一看,是吴由畅。

梁絮看了眼屏幕上吴由畅的名字,又看他。

陆与游接了,在梁絮的目光下开了免提,吴由畅在电话那头问他:“陆与游,你今天晚上还回来睡吗?我刚回来,你不回来我就打游戏啦,还有小梁姐姐呢,在你身边吧?”

陆与游脑子才回过身,还在思考今晚要不要回去睡,梁絮已经就着他的手,捞过手机,纤长手指握着他的手腕,抬眼看了他一下,透着坏,跟着凑到手机边,讲:“我不回去了,我要陪我爸和陆叔叔游阿姨打麻将。”

吴由畅在电话那头哦哦几声,说知道了,又问:“小梁姐姐,陆与游呢?”

梁絮就又跟着看陆与游,悠悠抬手支着脑袋,勾着眼,看着他。

明目张胆的,挑衅的。

陆与游单手捞着她脑袋,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缓缓,缓缓,就笑了,也拿起手机说:“我也不回去,我也打麻将。”

跟着就利落挂掉电话。

她一勾他脖子,他就俯身,两人陷入狂烈热吻。

在夜里,在水边,在烟花下,在天心月圆。

在陆与游十八岁生日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