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关传来门锁转动的轻响时, 许语茉正抱着年糕窝在沙发里看电视。
客厅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电视里综艺节目的笑闹声轻轻回荡,年糕蜷在她怀里, 舒服得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听见动静, 她下意识抬头。
贺临西刚进门。
他弯腰换了鞋, 随手将车钥匙扔在斗柜上, 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回来了?”
她礼貌地打了声招呼。
“嗯。”
贺临西淡淡应了一声,脱掉外套, 迈着长腿走到沙发旁,却没有回房, 而是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长腿交叠, 姿态闲散。
只是那双幽深的眸子, 先是在她怀里的年糕身上停了一瞬, 随后,又不着痕迹地落回她脸上。
沉默了两秒。
他终于状似随意地开口。
“你今天, 找陆闻璟了?”
“……”
许语茉顺毛的动作猛地一僵。
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年糕被她忽然收紧的手指揪得不舒服,不满地“喵”了一声, 挣扎着从她怀里跳了出去, 甩着尾巴跑远了。
可她根本顾不上猫, 满脑子都是陆闻璟这人到底靠不靠谱?!
不是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保密了吗?
怎么贺临西一回来就来问了!
见她脸色微变,眼底的心虚几乎写在脸上,贺临西眸色又沉了几分。
但面上却不动声色, 只淡淡补了一句:“下午刚好和他打球, 无意间看见你加他好友了。”
“……”
听到这话,许语茉高高悬起的心,这才“咚”地落了回去。
吓死她了。
她还以为,陆闻璟转头就把自己卖了。
“哦……对, 我是加了他。”
她轻轻咽了下口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脑子飞快转了一圈,随口编了个最稳妥的理由。
“有点工作上的事情,想请教他。”
“工作上的事?”贺临西眉梢微挑,眉心缓缓拧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话,“什么工作上的事,不能直接找我?”
贺临西盯着她,声线压低,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意:“我不是你工作上的合作伙伴吗?”
“……”
许语茉呼吸一滞。
她总不能说,因为是想偷偷打听你的生日礼物,那这惊喜方案又要废掉了。
她抿了抿唇,只能硬着头皮含糊过去:“不是跟我们合作相关的部分。”
“哦?”贺临西微微眯起眼,“那是什么?”
许语茉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半响才挤出一句:“……是你搞不定的事。”
话音落下。
客厅里骤然安静。
像是有一阵西伯利亚寒风,无声无息刮了过去。
贺临西坐在单人沙发里,盯着她那张快埋进抱枕里的脸,缓缓吸了口气。
“我搞不定?”他语气平静,尾音却隐隐透着一点危险。
许语茉也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有点扎心,赶紧找补:“我的意思是……术业有专攻。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擅长的领域嘛。”
贺临西看着她,没说话。
只是眸色一点点深了。
几秒后,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行。那希望他已经帮你搞定了。”
许语茉:“嗯,差不多吧……”
她心虚地移开视线,假装认真看电视。
贺临西也没再追问。
只是低头拿起手机,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地点开了微信。
下一秒。
几个人的发小群里,忽然弹出一条新消息。
贺临西:【@所有人,有什么事是我搞不定,陆闻璟能搞定的?】
群里原本还在热热闹闹讨论今晚去哪儿喝酒。
看到这位万年潜水王突然发来的匪夷所思的消息,整个群陷入了死寂。
足足过了快一分钟,屏幕上才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陆闻璟:【?】
陆闻璟:【你这醋还没吃完呢?】
贺临西皱着眉,冷着脸敲下一句:【谁吃醋了?我只是在客观提问】
陆闻璟:【神他妈客观】
陆闻璟:【你要不去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现在这副怨夫样?】
贺临西:【……】
-
很快,便到了贺临西生日这天。
傍晚时分,以太科技的办公室里,员工已经陆续下班。
许语茉独自留在办公室,小心翼翼地将一张黑胶唱片放进暗夜蓝的丝绒礼盒中。
为了这份礼物,她这两周着实费了不少心思。
自从陆闻璟告诉她,贺临西喜欢一个小众的美国后摇乐队后,她几乎把留学时认识的海外朋友都联系了一遍,辗转托了不少关系,最后才从一位私人藏家手里收来这张绝版初回压制盘。
又赶着最快的国际空运,终于在今天下午,顺利送到了她手上。
她低下头,将银色缎带仔细系好,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她抬腕看了眼时间,换下了素净的通勤西装,在内搭的黑色丝绒长裙外,搭上了一件米白色的小披肩,长发也重新挽成了一个慵懒的低发髻。
确认一切妥当后,她拎起包和礼盒,准备下楼。
然而,刚走到电梯口,包里的手机突然急促地震了起来。
许语茉拿出一看,是个陌生的座机号。
她迟疑了下,才按下接听键:“喂?”
“请问是许语茉么?”
“是我。”
“这边是第一人民医院,周时野刚刚在公司昏倒,被送来我们急诊抢救了。我看你是他的紧急联系人,现在方便过来一趟吗?”
电话那头语速极快,背景里甚至夹杂着刺耳的鸣笛声。
周时野?昏倒?抢救?
许语茉心头猛地一跳,指尖瞬间攥紧了手机:“好的,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后,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礼盒,脚步微微顿了下。
今天是贺临西的生日。
如果现在实话实说,告诉他自己要去医院看周时野……
以贺临西对周时野的介意和排斥程度,哪怕事关人命,这件事也依旧会像一根刺,扎进他心里。
许语茉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咬了咬牙,点开贺临西的微信,选择将真相掩盖下来:
【对不起,公司临时出了点紧急状况,需要开会处理,我可能会晚一点到】
【你先和朋友们玩,我忙完马上赶过去!】
消息发出去后,许语茉也来不及等回复,便匆匆跑下楼,拦了辆车,直奔第一人民医院。
医院大厅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冷白的灯光照得人心里发慌。
她一路快步跑到急诊分诊台,呼吸都有些不稳:“护士,请问刚才送来的周时野怎么样了?”
护士抬头看了眼电脑,摇了摇头:“还在抢救室,具体情况暂时不清楚。家属先去那边等消息吧。”
说着,朝走廊尽头亮着红灯的方向指了指。
许语茉顺着看过去。
那扇紧闭的抢救室大门像是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得她心口发紧。
她下意识攥紧手机。
周时野的父母最近都在国外,一时半会儿根本赶不回来。
想到这里,她连忙翻出通讯录,拨通了林宇航的电话。
“喂?茉茉?”
“周时野进抢救室了。”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下来。
下一秒,林宇航的声音猛地拔高:“什么?!”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我现在在医院,你赶紧过来一趟。”
“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后,许语茉独自站在抢救室外。
头顶“抢救中”三个猩红的大字亮得刺眼。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偶尔有医护人员推着病床匆匆经过,却丝毫驱散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分钟都被无限拉长。
她低头盯着地面,脑海里乱成一团。
二十多年的青梅竹马。
哪怕她已经决定放下,哪怕她已经彻底死心,可听到他被推进抢救室的那一刻,心里还是会控制不住地发紧。
不知道过了多久,抢救室上方的红灯终于熄灭。
大门打开,医生摘下口罩走了出来。
许语茉赶紧迎了上去:“医生,他怎么样?”
“已经脱离危险了。”
闻言,她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回原处,长长松了口气。
“不过患者长期熬夜、饮食不规律,再加上精神压力过大,引发了急性胃痉挛,同时伴有严重低血糖,最终导致休克。”
医生顿了顿,继续强调道:“年轻人身体底子再好,也经不起这么折腾。这次算是运气好,以后必须好好休息,按时吃饭,否则再来几次,身体迟早会出问题。”
许语茉连连点头:“谢谢医生。”
直到医生离开,她才发现自己的掌心早已沁满冷汗。
几乎是同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林宇航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额前全是汗,显然是一路赶来的。
“怎么样?”
“没事了。”许语茉和他转述了下医生的话。
林宇航顿时松了口气,整个人直接瘫坐在长椅上:“我服了,这祖宗真是不要命。”
许语茉沉默了片刻,低头看了眼时间。
已经不早了。
“既然他已经脱离危险了,我也放心了。”许语茉轻声开口,“我今晚还有很重要的事,得先走了。你在这里照顾他吧。”
说完,她转身便准备离开。
贺临西还在等她。
她已经迟到了。
如果再耽搁下去,那位大少爷估计真的要生气了。
林宇航一愣,赶忙伸手拦住了她:“等等,你就这么走了?”
许语茉停下脚步,语气平静:“你不是来了?我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医生都说他只需要休息了。”
“茉茉……”林宇航看着她疏离的眼神,咬了咬牙,还是忍不住把憋在心里的话倒了出来,“你难道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
许语茉没吭声,只是脊背微微僵了僵。
“自从你婚礼派对之后,他整个人就不对劲了。”林宇航叹了口气,“他这段时间一直在拼了命地工作,连家都不回,整夜整夜地把自己锁在公司里。饭也不好好吃,只知道用酒精和工作麻痹自己……”
走廊里安静得出奇,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鼻尖。
许语茉沉默地听着,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半晌,她才轻声开口:“宇航,别说了。”
“路是他自己选的,身体也是他自己的。我已经是结了婚的人,他这样折腾自己,我除了作为朋友感到惋惜,给不了他任何回应。”
“我知道!我知道你现在需要避嫌。”
林宇航急得直抓头发,语气近乎恳求:“可他现在都躺在里面了!茉茉,就当是看在你们从小认识二十多年的份上,你起码进去探望下,开导开导他吧……”
许语茉望着林宇航通红的眼眶,心里到底还是有些不忍。
毕竟是二十年的羁绊,她没办法做到像个陌生人那般冷血。
最终妥协点了点头:“好,我进去看看。”
林宇航顿时松了口气,连忙替她推开病房门。
病房里安静得出奇,只剩仪器规律而单调的滴答声。
许语茉放轻脚步走进去。
周时野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向来张扬桀骜的面孔,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下挂着浓重的乌青,下颌线也因为迅速消瘦而变得更加锋利。
即便是闭目的状态,眉心依旧紧紧皱着,看起来虚弱又狼狈。
看着那个曾经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少年,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
许语茉的心口不可避免地掠过一丝闷涩的酸楚。
或许是感知到了熟悉的气息靠近,病床上的人呼吸忽地一滞,眼睫剧烈地颤了颤。
下一秒,周时野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向来总是含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桃花眼,此刻熬满了深重的红血丝。
在看清逆光站在床边的那道清丽身影时,他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连带着连插着输液管的指尖都猛地痉挛了一下。
他死死地盯着她,像是生怕惊碎了一场奢求来的梦境,薄唇微微翕动,挤出一声沙哑到的呢喃:“茉茉……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许语茉看着他苍白虚弱的模样,终究还是轻轻叹了口气。
她拉开床边的椅子坐下,声音很轻,也很平静。
“是我。”她看着他,“周时野,你这又是何必?”
听到这句话,周时野的眼眶瞬间又红了几分。他试图挣扎着坐起来,可身体完全使不上力气,只能颓然地跌回枕头里。
“茉茉……”他喉咙发紧,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我现在只要一闲下来,胸口就闷得喘不上气……一闭上眼,就是你离开那天看我的眼神……”
“够了,周时野。”许语茉温声打断了他,“其实你现在经历的这些痛苦、挣扎和不甘,过去那八年里,我也经历过很多次。”
她垂下眼睫,视线落在洁白的床单上,声音轻缓得像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你一次次走向别人,一次次把我丢在原地的时候,我也会整夜睡不着,也会觉得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我曾经以为,只要我坚持得够久,你总有一天会回头看见我。后来又觉得,如果真的失去你,我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出来。”
她重新抬起头,那双清凌凌的杏眼看着他,眼底只剩下释然。
“可是你看,事实证明,我还是走出来了。时间会冲淡一切的,哪怕再深的执念,只要你下定决心往前走,最后都会散的。你现在只是因为习惯了我在你身边,突然失去了,一时接受不了而已。”
她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郑重:“周时野,不要再这样作践自己的身体了。为了任何一段感情把命搭进去,都不值得。”
周时野死死地盯着她。
他看着她那么平静地剖析过往,看着她眼底再也找不到半点曾经为他悸动过的痕迹,心口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崩塌。
“……你之所以能这么快走出来,”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发颤,带着一丝微弱的不甘,“是因为贺临西吗?”
许语茉微微一怔。
脑海里猝不及防地闪过很多画面。
初雪那晚,他递来的灰色手帕;被父亲逼着相亲时,他挡在她身前的背影;提亲时,他毫不犹豫站在她这一边,还有婚后那些看似随意、却从未缺席过的照顾与偏袒……
不得不承认,在她最难熬、最狼狈的那段时间里,贺临西的存在,就像是一张坚实而温柔的网,托住了她所有下坠的瞬间。
许语茉的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心跳也莫名快了半拍。
可看着面前状态极差的周时野,她不忍心再往他脆弱的神经上捅上一刀。
“跟他没关系。”许语茉掩下眸底的心绪,语气很淡,“是我自己想通了。我觉得累了,不想再坚持了,就这么简单。”
这句带着善意谎言的否认,让周时野眼里的光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但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
许语茉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
已经快九点了。再不赶去贺临西的生日派对,恐怕就真的来不及了。
“你好好休息,配合医生治疗。”她站起身,将椅子轻轻推回原位,语气里已经透出离开的意思,“我得先走了。今天是贺临西的生日,他那边还有朋友在办派对,我得赶过去。”
听见“贺临西”和“生日”几个字,周时野原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褪尽最后一点血色,胸口像是猛地被什么狠狠攥住,一股巨大的恐慌顷刻间席卷上来。
“茉茉!”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他猛地撑起身,一把死死抓住了她的衣袖。
动作幅度太大,手背上的输液管被狠狠扯动,留置针处瞬间回血,鲜红的血液顺着透明导管倒流而上,刺目得让人心惊。
“你别乱动!”许语茉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去按住他的手,“都回血了!”
“别走……”
周时野却像根本感觉不到疼。
他死死攥着她的袖口,红着眼眶抬头望着她,整个人卑微到了尘埃里。
“茉茉,算我最后求你一次……”他的声音哑得发颤,像下一秒就会彻底碎掉,“你别去他的生日派对,今晚留下来陪我一会儿,好不好?”
看着他这副近乎哀求的模样,许语茉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如果是之前,只要他露出这样的神情,她大概都会毫不犹豫地留下。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缓缓吸了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一根一根掰开了他攥着自己衣袖的手指。
“周时野,别这样。”她垂下眼,声音很轻,却没有半分动摇,“我现在的身份,留在这里照顾你,不合适。”
“放手吧。”
许语茉抽回自己的手,转身朝病房外走去。
可就在指尖即将碰到门把手的瞬间,身后骤然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
许语茉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转过身。
只见周时野不知什么时候从床上跌了下来,整个人倒在地板上,病号服凌乱地铺开,苍白的脸埋在阴影里,毫无声息。
“周时野!”
她脑子一片空白,几乎是冲过去跪在他身边,伸手去扶他。
可他整个人沉得吓人,像是彻底失去了支撑。
“周时野,你醒醒!”她声音都变了调,指尖发抖地拍他的脸,“别吓我……”
听到动静的林宇航跟着冲了进来:“怎么回事?!”
许语茉无措摇头:“不知道……他明明前面还好好的……快叫医生吧!”
林宇航点点头,慌忙按下了床边的紧急呼叫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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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东区的顶级私人公馆内,灯火璀璨,觥筹交错。
包下整层露台的生日派对已经到了最热闹的时候。舒缓的爵士乐在夜色里缓缓流淌,侍应生端着香槟穿梭于宾客之间,来往皆是京圈里叫得上名字的人物。
可作为今晚的主角,贺临西却显得有些兴致缺缺。
他穿着一身剪裁妥帖的深色暗纹西装,领带被随意扯松了几分,整个人懒懒靠在半圆形真皮沙发里。
昏暗灯影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衬得眉眼愈发冷淡疏离。
他的视线不知第几次越过人群,落向电梯口。
“这都几点了,嫂子怎么还没来?”有人笑着打趣,“贺少该不会把人藏太严了,舍不得带出来给我们见吧?”
旁边几个人立刻跟着起哄。
“就是,平时神神秘秘也就算了,今天你生日,贺太太总该露个面吧?”
贺临西端起酒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几分下意识的维护。
“她公司临时有事,会晚点到。”
“临时有事?”陆闻璟挑眉,故意啧了声,“嫂子也太拼了吧,连你生日都顾不上。”
“你懂什么。”贺临西淡淡扫了他一眼,指尖轻轻转着高脚杯,“她有自己的事业,我乐意等。”
陆闻璟被噎得一顿,翻了个白眼,心里默默骂了句“没救的恋爱脑”。
贺临西表面依旧不动声色,心底却始终压着一点说不清的空落。
这是他们领证后的第一个生日。
她说准备了惊喜,所以他也一直在等。
结果等到现在,惊喜没有,只有一句轻描淡写的“临时有事”。
周围的笑闹声忽然变得有些刺耳。
贺临西没什么情绪地垂下眼,随手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聊天框依旧停留在两个小时前,没有新的消息。
他指尖漫不经心地往下滑,顺手点进朋友圈。
下一秒,一条刚发布不到五分钟的动态,猝不及防撞进视线。
发布人:周时野。
没有文案,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明显是在病床上随手拍的,画面中央,是扎着留置针、正在输液的手背。
而右下角,却不经意地露出了一角米白色的披肩。
别人或许认不出来。
可贺临西的目光,却在那抹米白色上骤然停住。
今天早上,许语茉出门时拿着的,正是这件披肩。
她甚至还站在衣帽间里问过他:“是不是和这条黑色丝绒裙很搭?”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滞。
周围的音乐、谈笑、碰杯声,统统被抽离得干干净净。
贺临西握着手机的手指一点点收紧,骨节泛出冷白。
眼底的最后一点光,也在灯影里寸寸沉了下去。
原来她口中的“临时有事”,是去了医院。
原来她所谓的重要会议,是陪周时野。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闷得发沉。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直接退出朋友圈,拨通了许语茉的电话。
-
医院楼下的便利店灯火通明,空气里混杂着热食的香气与淡淡的消毒水味。
许语茉站在收银台前,把加热好的三明治和温牛奶装进袋子里。
医生说周时野可能是空腹太久,身体没能量了,才又昏了过去。
但他迟迟没有醒,还是有恶化的风险,她也没法离开,只能先下楼给他买点吃的。
她低头扫了付款码,正准备熄掉手机,屏幕却忽然跳进来一通电话。
来电显示上,赫然闪着三个字——
贺临西。
她呼吸微微一滞,本能地生出一阵心虚,指尖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落下去。
如果现在接了,她该怎么解释?
难道要说她因为周时野,赶不上他的生日派对了?
脑海里几乎瞬间浮现出贺临西沉下来的眼神。
早上出门前,他还懒懒倚在衣帽间门边,看着她换裙子,漫不经心地问:“今晚准备给我什么惊喜?”
她当时还笑着卖关子,说晚上他就知道了。
可现在,她不仅没赶过去,甚至还留在医院,陪着他最不待见的人。
手机还在一声接一声地震动着,带着近乎执拗的坚持。
便利店的自动门反复开合,夜风趁隙灌入,掠过她裸露在外的脚踝,泛起一阵细微的凉意。
许语茉抿了抿唇,指尖终于轻轻一按,挂断了通话。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心里的愧疚却反而更重了。
她站在原地缓了两秒,才低头点开微信,选择了继续圆谎:【抱歉,会议实在太复杂了,涉及到底层代码的重构,一时半会根本撤不开身,恐怕赶不上派对了……】
【礼物我晚上回家再给你,先祝你生日快乐,和朋友玩得开心】
消息发送成功后,她盯着聊天框看了几秒。
可到底没勇气继续等回复。
她匆匆锁上手机,把那股说不清的心虚和不安强压下去,拎着袋子,转身快步朝急诊走去。
-
派对还在继续,音乐和笑声交织在一起,却怎么也压不住角落里的低气压。
贺临西耷着眼尾,盯着手机屏幕,唇角扯出一点极淡的弧度。
“会议”、“底层代码重构”、“赶不上派对”……
几个词拼在一起,轻飘飘的,却像一记接一记的力道,锤在他的心脏上。
原来到了现在,她还在骗他。
一种无法言喻的、几乎要将他理智烧穿的愤怒与失望,瞬间从胸腔深处涌了出来。
“嫂子……会还没结束?”
陆闻璟小心翼翼凑近,察觉到他脸色不对,声音都压低了几分。
贺临西没应。
他只是抬手,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随后端起面前那杯早已斟满的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一路灼进喉咙,却压不住胸口那阵隐隐作痛的钝意。
他动作依旧克制,指节却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双一贯清冷的眼,此刻覆着一层沉沉的阴影,情绪被压得看不分明。
陆闻璟皱了皱眉,抬手按住他的酒杯:“你这也喝得太猛了吧?再能喝也不能这么灌。嫂子没来,你就这么难受?”
“我难受个屁。”
贺临西扯了下唇,嗤笑一声,语气淡得发冷:“今天我生日,高兴,多喝点不行?”
话落,他直接拨开陆闻璟的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酒液在杯壁轻晃,他却没停,一杯接一杯往下压,像是在和什么无声较劲。
顾准坐在一旁,看着他越来越沉的脸色,终于也忍不住开口:“真没事?”
贺临西靠进沙发里,闭了闭眼。
灯光落在他眼睫上,压出一片很淡的阴影。
半晌,他才低声回了一句。
“能有什么事。”
可那点原本还残留的期待,却已经一点点被酒意和冷意压了下去。
-
临近半夜,周时野才终于醒了过来。
许语茉一直悬着的那口气,也终于缓缓松了下来。
她把三明治放在他床头,只留下一句“记得吃”,便起身准备离开。
她必须得走了。
这一次,周时野没有像从前那样强行挽留。
也许是体力早已透支,也许是终于接受了现实,他只是低低应了一声:“嗯。”
声音轻得几乎散在空气里,安静得有些反常。
许语茉没有再停留,转身离开了病房。
坐上出租车后,她疲惫地靠向车窗,低头看了眼手机。
微信还停留在和贺临西的聊天界面,她发出的解释安静地躺在那儿,没有任何回应。
时间已经快凌晨一点。
他那边的生日派对,应该早就结束了。
许语茉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心绪却一点点往下沉。
希望他今晚是开心的,没有因为她的缺席生出太多不快。
也希望那份她费了不少心思准备的礼物,能多少弥补一点遗憾。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抬手,轻轻摸向身侧。
空的。
她动作一顿,整个人瞬间清醒。
礼盒不见了。
那只装着黑胶唱片的暗夜蓝丝绒礼盒,还留在医院病房。
她猛地坐直,刚想开口让司机掉头,但目光扫向窗外时,才发现车子已经驶入公寓附近的主路,距离云玺公寓只剩几分钟车程。
如果现在折返,来回加上医院路程,至少还要个快一小时。
她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慢慢靠回座椅。
算了。
这个点,贺临西可能已经睡下了。
再折回去,反而容易节外生枝。
明天一早,再找个借口去医院取回吧。
推开公寓大门,屋子里黑漆漆的一片,只有玄关处留了一盏感应地灯,散发出幽微的光。
年糕从阴影里轻巧地跑出来,蹭到她脚边,仰起毛茸茸的脑袋,一下一下顶着她的脚踝,发出软糯的“喵喵”声。
许语茉动作微顿,下意识朝主卧方向看了一眼。
门半掩着,里面同样是一片漆黑。
他还没回来?
她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里又莫名掠过一点空落,随即又觉得正常——今天毕竟是他生日,朋友多,应酬到很晚也不奇怪。
她弯腰摸了摸年糕的头,顺手关上门。
晚上医院的奔波,让她整个人处在一种极度紧绷后的松弛状态。
她脱下披肩,顺手解开领口那一排精致繁琐的暗扣。紧身裙一点点松开,勒得发疼的腰线终于得到缓解。
她也懒得再开客厅的灯,只想回卧室赶紧洗个热水澡,把这糟心的一天彻底翻篇。
然而,当她赤着脚穿过客厅,走到沙发附近时,昏暗中,一道幽沉的视线毫无预兆地落在她身上。
那视线太沉、太冷,像是在冰水里浸过一般,刺得她背脊猛地一凉。
许语茉脚步一顿,本能地拽住下滑的裙领,转头看了过去。
真皮沙发里,贺临西正姿态凌乱地陷在阴影中。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端坐着,整个人显得格外松散颓沉,西装外套不知去向,白衬衫领口大敞,袖口随意挽起,平日里的克制被彻底打散,多了几分压不住的野性与失控感。
他微微仰着头,深邃冷冽的眸子半阖着,眼神有些散,像是被酒意冲淡了锋利,只剩下一抹浓得化不开的沉郁。
“贺临西……”
许语茉呼吸一滞,攥紧衣领,声音带着一点发颤:“你、你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还在外面。”
“外面?”
他低低笑了一声,嗓音沙哑,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冷意。
他撑着沙发边缘慢慢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却仍带着压迫感。
“都几点了。”他看着她,“我是有家的人,怎么会像个孤魂野鬼一样,还在外面浪。”
许语茉听得心口一紧。
这话听上去像自嘲,可每一个字都带着锋刃,若有似无地划过她的神经,隐隐指向她今晚的缺席与晚归。
男人高大的身影一点点逼近,浓烈而苦涩的酒气随之压下,几乎将她整个人笼住。
“你喝多了……”
许语茉看着他那有些摇晃的脚步,本能地想要往后退,却又因为怕他摔倒,在退到一半时停住了脚步,下意识伸手去扶他。
“我才没有喝多。”
贺临西任由她扶住自己的手臂,可身子的重量却顺势压了下来,近乎粗暴地将她禁锢在自己和沙发边缘之间。
他垂眸看她,那双覆着醉意的眼睛直直锁住她,唇角扯出一抹淡淡的讽意:“至少比你清醒,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许语茉心脏剧烈一跳,手掌抵在了他滚烫的胸膛上。
“你、你这都站不稳了,还说没喝多。”
“我故意的。”他答得很快,快得近乎理所当然。
“……?”
她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他忽然低下了头。
没有任何铺垫。
带着酒意的呼吸落在她颈侧的瞬间,她整个人被他彻底笼住。
冷檀香混着酒气铺天盖地压下来,强势、克制,却又隐隐透出失控的侵略感,像是积压已久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失了闸。
许语茉呼吸一紧,被压得有些喘不过气。
她慌乱抵住了他的肩膀,想推开一些距离,可男人却像是落水之人找到了唯一的浮木,沉沉压着她,寸步不让。
“贺临西,你快起来……我要撑不住了……”
话音未落,他忽然轻轻抬起了头。
那双泛着醉意的眸子直直睨向她,黑得发沉,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执拗。
“许语茉。”
他贴近她的耳畔,声音低哑得像是叹息,又像是压着火气的质问。
“我到底……哪一点,不如他?”
许语茉整个人彻底僵住了,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
“什么?”她下意识反问,“你……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
她怎么会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谁?哪一个“他”?
这位发酒疯的少爷,到底是在指什么?
许语茉屏住呼吸,试图去抓住一点线索,可脑子里乱得像是一团解不开的麻绳。
还没等她理出半点头绪,忽然颈侧的皮肤一烫。
紧接着,是细微却清晰的刺痛与酥麻感。
她呼吸猛地一滞。
贺临西的唇已经压在她纤细的脖颈,近乎发泄一般,重重地吮吻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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