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热秘密

作者:苏钱钱

商澈原以为商青临的发难不会这么快,没想到在这个早上就来临。

公司董事会里一直都有他的支持者,毕竟在商澈回国前,商青临是风光无两的商家长子,集团上下早已心照不宣,将他视作唯一的继任者。

谁也没有想过消失七年的商澈会突然出现,并火速取代了他的位置。

商澈的上位太突然,多少有点名不正言不顺的意味,以至于一些元老们暗地里都颇有微词。当然,也有支持他的人。毕竟比起资历,这群老狐狸更看重实打实的价值。

商澈回国不到一年,就创下了远超商青临的商业成绩。

眼下,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商弘远最近身体不好,一直在家休养,但今天的事他不可能不知道。没来现场,也是一种默认发生的态度。

商青临的支持派陈生率先发言:“恒丰中心是公司开年最重要的收购项目,我们所有人都寄予厚望。但一个月不到,小租户就不提了,竟然四家主力租户集体退租,意味着公司每年至少损失20亿的租金。这个窟窿谁来填?是让全体股东为三少爷的决策失误买单,还是三少爷自己承担责任?”

另一人也接话,“我并不是说三少爷没有能力,但恒丰中心这个项目显然超出了他的预判,我们现在急需一位能稳住局面的负责人。”

当然,也有支持商澈的元老说:“在座各位心里应该很清楚,一个月内连续退租到底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拆台。”

陈生轻笑一声,“还不是因为三少爷之前的婚变给社会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大家不过是另择良木而栖。怎么,这些租户难道都是被人拿枪指着头逼着退租的?”

会议室里火药味十足,几方阵营你来我往,激烈交锋。

商澈平静地坐在主位上,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坐姿甚至都不那么端正,懒懒靠在座椅上,偶尔看一眼给自己定罪名的几个元老,再收回视线,想起什么,给Kenneth发消息:

「中午的菜单再确定一遍,不要有淮山,她过敏。」

这让Kenneth都有些无语:「您真的在开会吗?」

商澈唇角轻轻勾起,关了手机,继续听面前的人唱戏。

“各位,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如果三少爷继续负责恒丰中心,我就退出这个项目的所有后续投资。没别的,自保而已,这个项目现在就是个雷,我不想陪葬。”

“先前三少爷婚变的事已经给公司造成了巨大的损失。如今又……”见时机成熟,陈生假意叹了声气,举起手,“我提议,暂时罢免三少爷在公司的一切职务,由大少爷接手处理恒丰的项目,他以前处理过类似的危机。”

“附议。”

“我也附议。”

商澈微微坐正,眉目间浮起一丝极淡的兴味,演了这么久,终于演到他想听的台词了。

他也不说话,只意味不明地看向坐在不远处的商青临。

商青临这时“临危受命”地站起来,“今天这个会不是为了针对谁。公司有几万名员工,有股东,有合作伙伴。恒丰如果崩了,影响的是整个鼎钧的信用。阿澈,你能理解吗?”

商澈看着他,似是笑了笑,“董事局会议,不是董事局的人为什么可以坐在这里?”

商青临不慌不忙,“几个元老叔叔看不下去,请我回来主持大局,不行吗?”

商青临为了这一局几乎赌上了所有,账面上的流动资金被他抽走了八成,全部用来垫付那些租户的违约金和搬迁补贴。他甚至把自己名下两处房产做了抵押,换来的钱也砸了进去。

商青临把所有能打的牌都打出去了,甚至连父亲今天都故意没有出席,变相地支持了他。

只要今天不出意外,商澈就必须交权。

眼下看,商澈根本没有反击的机会。

陈生乘胜追击,“那我们的投票就开始。同意罢免商澈先生在鼎钧所有职务的,请举手。”

很快有两三个人举手,没多久举手的就达到了七位,只要再多一位,便可超过半数,达到罢免生效。

现场剩余的几个董事面面相觑,谁都不敢投这关键性的一票,正想要不要再观察一下风向的时候,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推开。

所有人的目光落过去,随后集体怔住。

就连一直淡淡的商澈也愣住了似的,下意识站起来,想开口说什么,话却卡在嗓子里。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响清脆利落,梁思妩就那么不疾不徐地走进会议室,全然没把满室的诧异目光放在眼里。

她身后跟着两个西装笔挺的男人,一个拎着公文包,一个手里拿一份牛皮纸封面的文件。

商澈:“……?”

梁思妩走到商澈旁边定住,抬头淡淡微笑,“抱歉,打扰一下各位。”

下一秒,梁思妩的私人律师把那份牛皮纸封面的文件放在桌面上,翻开,推向桌中央。

“梁思妩女士愿意签下恒丰中心18至25层的包层协议作为其个人品牌Lunaris的香港总部办公室,租金按当前市场价溢价20%支付,签约十年,预缴三年全额租金及物业费。”

他顿了一下,“总额是18.62亿。”

商澈:“……”

会议室静了一瞬。

梁思妩身边的财务顾问紧跟着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平平整整地放在会议桌上,推到所有人都能看见的位置,“这是支票。”

18.62亿,可以立刻兑付的支票。

现场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溢价20%,十年长约、三年预缴……这每一个行为都极为疯狂,甚至称得上是不理智的行为。但对恒丰中心眼下的危机而言却是一剂强心针,不仅解决了现金流的问题,还锁定了像Lunaris这样的年轻优质品牌,完全有利于恢复市场信心。

陈生顿时跳脚,“梁小姐,哪有你这样主动溢价的。”

梁思妩偏头看他,轻轻笑了笑,“我觉得恒丰的风水好,旺我的生意,我乐意多给点,不行?”

她目光平静地看着会议室所有人,“在座的各位,谁签过比这更大的租约,谁往鼎钧的账上打过这么多现金?”

没有人回答。

梁思妩继续说:“如果你们觉得这还不够,Lunaris下一季度的全球快闪店,我可以直接搭在恒丰的大堂,届时会有半个娱乐圈的明星和全港名媛来打卡,我可以让恒丰中心变成香港下一个时尚地标。”

虽然一切都是计划,但所有人都听懂了梁思妩的潜台词。

她不惜自己的商业IP反哺这栋楼,用一种近乎疯狂又骄纵的姿态,为恒丰中心眼下的危机兜底。

会议室里一时无人说话。

“商青临先生。”梁思妩这时才看向不远处的商青临,“恒丰最大的租户从现在起是我,这个项目不会崩,现金流也不会断。”

梁思妩把手边那份协议往前推了推,“你还想罢免谁?”

商澈就那么侧眸看着梁思妩,这一句气场全开的话后,他莫名低头勾起唇角笑了笑。

另一边的商青临的脸色难看极了,根本没想过离成功就差一步的时候,梁思妩会突然插进来一脚。

他们不是已经完全分开了吗,她甚至不是已经有新对象了吗?

商青临无法接受,拼命压着愤怒又颤抖的呼吸,“商澈,让前妻来帮你收拾烂摊子,传出去你觉得股东们会怎么想?”

说完又转向梁思妩,“你和商澈已经离婚了,为什么还要帮他填这个窟窿?”

梁思妩正要开口,商澈在桌下轻轻牵了牵她的手,随即帮她回答:“当然是因为梁小姐眼光好,知道恒丰中心的价值。”

商青临冷笑一声,“什么价值?一个租户流失大半,快要崩盘的项目?”

商澈懒得搭理他,只朝旁边的空位暗示梁思妩,“你先过去坐。”

梁思妩不知道商澈要做什么,但他既然这么说,她便暂时收起火力坐了过去。

怕事情有变,陈生立刻继续道,“就算梁小姐注入资金,也不能改变三少爷对项目考察的不足和错误预判,我提议继续启动罢免程序,同意罢——”

话还没说话,会议室的投影仪上忽然亮出一份纯英文的商业合同。

陈生的话在看到上面的内容后戛然而止,他眼睛缓缓瞪大,不可思议地喃喃着:“……IVYER FAMILY OFFICE ?”

商澈没理他的震惊,“之前的记者会上我提过,会重估恒丰的定位。”

商澈的确这么说过,他还说会做一系列调整,说资金目前可控。可这些话不管是商青临还是外界任何人听着都是维稳的话术而已。

“我评估的结果就是,恒丰应该成为香港商业地位的新名片,成为金字塔级别的写字楼。”他平静地说:“所以我已经和伊维尔财团签下了协议,他们会将亚太区总部设立在恒丰中心。”

“此外,伊维尔国际资本旗下的三家世界500强企业也会一并入驻恒丰中心,租约意向书已经签署,正式合同将在下周完成。”

会议室里响起惊叹声,毕竟这个来自美国的古老财团实力恐怖如斯,资产多到难以估算,光是他们亚太区总部入驻这件事,已经足够震撼整个香港商界。

“本来我还在想要怎么和现有的那些租户谈解约,没想到有人那么看重他们,帮我付了这一笔钱。”商澈说到这里,故意看向商青临,语气轻飘飘的,“至少也有几个亿吧。”

商青临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我说完了。”商澈重新坐下,抬了抬手,“各位要罢免谁,继续。”

商青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目光扫过一圈,发现那些之前站他的人,此刻不是低头看文件,就是假装干别的。

毕竟所有人都明白,比起几个租户,伊维尔集团这样级别的资本入驻意味着什么。消息一旦传出去,鼎钧的股票涨停几乎没有悬念。

“三少爷,之前是我考虑不周。伊维尔入驻这么大的事,您应该早点跟董事会通个气嘛。”

“我就说嘛,三少爷做事一向有分寸。恒丰中心这么大的项目,怎么可能没有后手?我从来都是相信三少爷的。”

“就是就是,三少爷回公司以后我们一直在挣钱的。”

梁思妩:“……”

真是变脸比自己还快的一群人。

一片恭迎声里,商澈没再继续陪着他们往下演,和梁思妩对视了一眼后,两人默契离开会议室。

剩下的一众董事也自觉陆陆续续离开,商青临的几个支持者见商青临还呆坐在位置上,拍了拍他的肩叹气,“青临,我们尽力了,但……唉。”

“依我看。”陈生沉重地摇了摇头,“恒丰不是商澈的目标,这次后,恐怕你父亲的位置都快不保了。”

他的意思很明显,伊维尔这样的家族不是一两天就可以搭上的,商澈应是早就联手国外资本布局,别说商青临,就算是商弘远怕是也要自求多福。

……

商澈办公室。

关上门,商澈还没来得及问梁思妩怎么会过来,却冷不丁被她紧紧抱住。

他被抱得十分突然。

双手悬在空中,片刻,安抚地拍了拍梁思妩的背,“怎么了?”

从酒店出来梁思妩一直在紧急地调动律师和财务,甚至不惜和母亲梁惠珍调用了一些资金,如今风波终于过去,再次想起伊维尔在酒店对她说的那些话,心口还是一阵阵发疼。

她只想抱一抱商澈。

抱一抱17岁那年的他。

商澈干脆就托着她将人抱到座椅上坐下,面对面看着她,“真怕我被炒了要你养啊。”

他还一副散漫的语气开玩笑。

梁思妩打了他一下,可莫名又红了眼睛,倔强道,“养就养,我养得起。”

商澈终于觉得她不对劲,微微倾下身子看她,“怎么还要哭了?”

梁思妩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无法想象商澈经历了怎样漫长的自我剥离和重塑,才能像现在这样若无其事地面对一切。

哪怕是今天这样亲生父亲都不站自己的局面,他也依然平静接受了。

除了竭尽全力地与他站在一条线上,梁思妩真的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她低头吻住商澈。

商澈明显一怔,但没有推开,轻轻扣住她的腰。

“到底怎么了?”他边吻边问,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气息不稳。

嘴唇还贴着她的,说话时微微摩擦,像是在吻,又像是在哄。

梁思妩没有回答,只是抬手勾住他的脖子,把这个吻不断地加深,吻了很长时间后才分开。

“没事。”梁思妩按下心中情绪,轻轻亲了一下他的嘴角,“就是想告诉你……”

她抬眸,看着商澈的眼睛,“以后我都会在你身边。”

四目对视,商澈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感动是真的,但也有些责怪自己,不该告诉梁思妩工作上这些事,看得出来她被吓到了。

商澈声音有些哑,伸手再次把梁思妩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抱了会儿才故意道:“长这么大,第一次看到你这么温柔,有点不习惯。”

“……”梁思妩抿唇掐他,“找死是不是。”

掐人还是一如既往地疼。

“对,还是这样好一点。”商澈也没个正形。

梁思妩被他气笑,“早知道不来帮你了,反正你也有伊维尔和Ivy。”

“那怎么能一样。”商澈挑了挑眉,眯眼看她,“老婆来撑腰,你都不知道我刚刚多有面子。”

“别给自己贴金,谁是你老婆。”

“前老婆,准老婆。”

“……不要脸。”梁思妩抿唇,又拿出生意人的姿态一本正经道,“我不管,虽然还没正式签约,但恒丰那几层楼我要了,你不准不给。”

如今伊维尔集团强势入驻,消息出去了,恒丰中心就是香港最火的香饽饽,到时候只怕给钱也租不到。

“给。”商澈应着,又去吻她的唇,“你要什么都给。”

梁思妩被他亲得往后仰,腰抵在桌沿上,又笑又躲,两人就这样闹了好一会,商澈才将梁思妩松开,“先去吃饭,先生和Ivy还在等我们。”

梁思妩赶紧从他身上下来,毕竟今天来是公事,两人在公司拉拉扯扯不太好看。

“我先出去,在停车场等你。”

“好。”

梁思妩整理了下衣服,从商澈办公室出来,刚走到电梯厅附近,消防通道的门忽然打开,在这里等待多时的商青临把梁思妩拉了进去。

金属门重重合上,回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来回撞击。

以至于商澈都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皱了皱眉,走出办公室往外看,却什么都没看到。

楼梯间里的声控灯被巨响震亮,惨白的光照在商青临脸上,把那张原本温文尔雅的脸映得有些扭曲。他领带早就扯松了,衬衫领口大敞着,整个人看上去有些失控。

“为什么。”商青临开口,却只是这三个字。

输给伊维尔那样的资本他无话可说,可为什么就连梁思妩也要帮商澈。

“为什么离婚了还要帮他?”他的声音猛地拔高。

梁思妩冷漠地看着这个曾经她一度视作兄长、颇为欣赏的人,如今只觉得讽刺,“和你有什么关系?”

“明明我们才是一对!如果商澈没有回来,结婚的是我们,他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迷药?他到底给了你什么是我不能给的?”

“没有那么多如果,”梁思妩直视着商青临,“阿澈当然会回来,因为他才是我注定的那个人,他不用给任何东西我都会爱他。”

商青临怔了许久,崩溃地摇头,“……小妩,你不公平。”

“公平?”

梁思妩冷冷笑着,“你偷走阿澈人生的时候想过公平吗?你母亲偷走他母亲人生的时候,想过公平吗?”

“阿澈母亲过世,尸骨未寒的时候你这个好哥哥就联合商弘远联手架空他的股权,逼得他孤身远走美国。亲哥哥,亲姐姐,亲父亲,整整七年对他不闻不问的时候想过公平吗?”

商青临靠在墙上,嘴唇微微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商青临,你有什么资格谈公平?”

“不是的小妩——”

“闭嘴。”梁思妩厌恶地呵斥住商青临,“以后见面,请叫我梁小姐。”

她转身,像是连多看一眼都不愿意,轻蔑地说:

“私生子不配叫我梁思妩的名字。”

拉开门,楼道外的灯光猝不及防地涌进来,映入一道熟悉的身影。

商澈就站在门外,不知听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