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开学的第一天,汉基国际学校。
这是港岛豪门的首选学府,聚集了全港无数名人高官的子女,在这所学校里,随便拎一个同桌出来,都有可能是某位富豪的继承人。
中六的学生三三两两聚在储物柜前,交换着暑假去了哪里。有人说去阿尔卑斯滑雪,有人在家族银行提前学习,也有人在游艇上环地中海玩了整个假期。
商澈走到自己的储物柜前,正把一沓资料塞进去,宋骥忽然出现在旁边,“听说你又去南法玩帆船了?”
“嗯。”商澈应了声。他8月和几个年龄差不多的朋友在莱兰群岛组队玩了一个多月的绕岛赛。
“我还以为你去伦敦找你哥玩。”宋骥说着,又补了句,“我看到梁思妩去了,以为你们一起。”
商澈关上柜门,拨了下密码锁,语气淡淡的,“我跟她不是很熟。”
宋骥转过来看他一眼,笑道,“装什么呢,全学校的男生里思妩和你们兄弟俩最熟。”
商澈很轻地哂了声,没回话。
梁商两家是世交,外界看上去也的确是宋骥说的这样。但实际上和梁思妩熟的那个是他大哥商嵘,之前商嵘还在汉基读书时,梁思妩经常来找他们玩,后来商嵘毕业去了伦敦,梁思妩也没再找过自己。
两人放完东西往A班教室走的路上,有人急匆匆跑来找宋骥,“骥哥,你的前任和现任又火星撞地球了!”
宋骥一听脸色微变,“在哪?”
“就小操场连廊啊!你快点去看下啦。”
“……”
宋骥对商澈撂下一句“回头找你”便跟着往楼梯口跑,商澈也没在意,手抄兜里继续不慌不忙走着。
他对宋骥那些风流事没兴趣,银行家的儿子,三天两头就和不同的女生传绯闻,今天这个明天那个,连打听都嫌浪费时间。
午后走廊里没什么人,商澈踩着楼梯往上走,转角时,一个名字从下方隐约传来。
他踩在台阶上的脚步随之微微定住。
是宋骥略焦躁的声音,“梁思妩怎么也掺和进来了?”
那人断断续续地回,“不知道,纪惟带人把她堵住了。”
两道声音逐渐远去。
商澈在原地停了几秒,原本应该继续上楼的,可身体好像比脑子快了一步,自动选择了调头。
小操场之间的连廊是汉基学生们课间换教室的必经之路。
这会儿连廊上围着一小撮人,路过的学生放慢脚步瞥两眼,没人敢真的停下来看。
因为谁都认识为首的是那个漂亮又傲气的梁家大小姐,港岛珠宝大亨梁瑞昌的独女,有钱,成绩还好,非要挑一点毛病,就是脾气不太好。
她的热闹没人敢看,最多也就远远地围观,和同伴互相嘀咕两句。
这学校很多人喜欢梁思妩,也有很多人不喜欢她。
比如纪惟。
此刻她正双手抱胸站在梁思妩面前,下巴微微抬着,身后跟着几个女生,阵仗摆得很开。
“梁思妩,你凭什么帮钟宝丽出头?”
“不凭什么。”梁思妩拧开一瓶柠檬茶,边喝边说,“就看不惯你的臭毛病。”
钟宝丽是上学期才转来的内地生,家境一般,成绩却极其优异,是靠汉基奖学金进来的优等生,全港每年不超过三个名额,免全部学费,纯拉动学术指标。
宋骥不知怎么就喜欢上了这位新来的学霸,苦苦追求至今,钟宝丽一直没答应。
“给人P丑照发IG,把人储物柜弄花。”梁思妩皱眉对纪惟说:“你有气冲宋骥去撒啊,找宝丽麻烦算什么本事。”
钟宝丽在旁边拉了拉梁思妩,“算了。”
钟宝丽知道自己和这些富家子女不同,即便进了汉基,一些隐性的传承壁垒也始终无法跨越。她兢兢业业学习,只想最后靠奖学金留学。被宋骥追求已经很烦,现在还多了他的前女友。
不过梁思妩是这帮千金小姐里一个很特别的存在,人漂亮,我行我素,才来的时候钟宝丽总听说她是汉基最不能得罪的大小姐,高傲难相处,但最后没想到,被纪惟为难的时候,是梁思妩出来帮她。
可梁思妩的字典里可没有“算了”这两个字。
“给宝丽道歉,现在。”她霸气地拦在纪惟面前。
纪惟也有些无语,明明自己带人是想来堵钟宝丽的,结果却被梁思妩给反堵住了。
她敢惹钟宝丽,但不是很敢惹梁思妩。
但那么多同学看着,纪惟还是给自己撑住面子,“凭什么,你以为自己是训导主任?”
“听不懂中文吗纪惟?”梁思妩懒得跟她废话,拿手扇了扇脸,“热死了,你快点。”
乐欣从别人那听说了梁思妩和人起争执的事,这时也气势汹汹地赶了过来,“怎么了怎么了?”
纪惟看到她更心虚了。
港岛人每晚打开电视看到的台标,有一半是乐欣外公创立的。
一个是珠宝大亨的女儿,一个是传媒世家的女儿,纪惟家里做服装代工,虽说一年也有几亿的产值,但和眼前这些真正的大小姐比起来,纪家最多算一个暴发户。
“你们这算什么。”纪惟下意识脱口而出,“以多欺少?”
“哇纪小姐,我们加起来才三个人哦。”乐欣指了指她身后的五个女生,“你数学这么差吗?”
“……”
有时候人多人少根本不能以数量去计。
梁思妩一个人站在这,纪惟喊来撑场面的都是无效姐妹团。
根本没人敢出声呛梁思妩,何况现在还多了个乐欣。
场面正僵持时,宋骥终于赶到了现场。
来之前他原本想着一定要帮钟宝丽解围,可到后发现是梁思妩抓着纪惟不放,气场压了对面不止一头。他愣了下,话到嘴边便拐了弯:“思妩,给我个面子就这么算了好吗。”
梁思妩听笑了:“喂,现在是你EX来找宝丽的麻烦,你癫了?再说——”她讥讽地看了眼宋骥,“你有什么面子值得我给的。”
纪惟的家庭够不上梁思妩这个阶层,但宋骥可以,梁思妩的话明显让这位大少爷有些不高兴,前女友和现追求者的面前,这位梁大小姐一点面子没给他。
宋骥沉了沉脸,正欲发作,视野里忽然看到一道身影。
商澈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不慌不忙地站在梁思妩身后,手抄在裤兜里,姿态一贯的闲散。
他一个字都没说,表情淡得像只是路过,顺便停下来看看热闹。
但有眼睛的人都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梁家和商家关系好是上流圈众所周知的,更何况这位商家小少爷,平时拽得连见面点头都嫌麻烦的人,此刻往梁思妩身后一站,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态度。
在这个学校里,有些站队从来不用开口。
宋骥的嘴闭上了。
为一个前任得罪梁思妩也就算了,再得罪一个商澈?不值得。
他转过身,语气硬邦邦地对纪惟道:“你到底要干什么,我们已经分了。”
纪惟看着梁思妩,再看她身后的商澈,她有自知之明,眼下的局面她再多留一秒都是对自己的羞辱。
梁思妩还不知道自己身后多了个人,天气有点热,她又拧开柠檬茶,刚仰起头要喝,纪惟恨恨地从她和钟宝丽之间撞过去离开。
肩膀擦过她手肘,梁思妩措手不及,人被撞得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柠檬茶也跟着泼了出去。
“喂你——”
梁思妩气冲冲回头,话说到一半卡住,看到商澈冷不丁站在她面前。
四目对视,毫无准备。
他的手刚从裤兜里抽出来,好像要扶她,但很快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梁思妩咳了声,本来想说sorry的,开口却变成:“你怎么在这。”
商澈闭了闭嘴,“我不能路过?”
哦,那还挺倒霉的。
路过被自己泼了一身。
在心里嘀咕了几句,梁思妩难得放下大小姐姿态,从口袋里拿出纸巾,“学校路这么宽,你走到我背后干什么,吓我一跳。”
商澈嗤她,“这世上还有能吓到你的人?”
梁思妩这会儿心跳确实很快,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商澈说话的语气让她很不爽,于是故意手劲很重地帮他擦胸口,上上下下乱按,“谁让你跟个男鬼似的。”
但很快,商澈便抬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梁思妩的动作被迫停在半空,“干嘛?”
商澈松开她手臂,淡淡地说:“手别随便往别人身上放。”
说完就错身走了出去。
梁思妩站在原地,愣了一秒。
“???”
她转过身看向乐欣,脸上的表情有些困惑,“他什么意思?我好心帮他擦干净而已。”
乐欣已经在笑了,每次梁思妩和商澈见面就这个死样子,“你手往别的男生身上放过?”
梁思妩竟然听进去了,仔细回忆,长这么大,她压根没碰过别的男生。
再说了——
“我手放谁身上管他什么事?”
梁思妩更气了,有点懊恼地看向那道离开的身影。
中午的阳光直直打在商澈身上,有不少女生回头看他,也很难怪,就算是梁思妩,抛开彼此不算愉快的交情,也很难不去注意商澈这个人。
他应该是除自己外这个学校里另一个我行我素的代表了,一头金色的短发帅出天际,一米八九的身高在人群里高得很突出,身材虽然还没褪去少年的清瘦,但肩宽已经完全撑起了校服衬衫。
梁思妩刚刚摸到他的胸口,手感不错。
“好啦,你跟他从小就认识,又不是不知道他什么人。”乐欣在旁边劝道,“走,我给你重买一杯。”
钟宝丽终于插进话题,“不如我买吧,真不好意思,耽误了你们的时间。”
梁思妩没客气,一杯茶而已,她会接受朋友能力范围内的好意。
几个女生朝另个方向走,梁思妩想起刚刚的事,问钟宝丽,“所以你到底喜不喜欢宋骥啊?”
钟宝丽低头走着,其实自己也不知道。
她刚转来的时候一个人都不认识,粤语都讲不好,宋骥作为一个大少爷,一字一句地教她发音,的确很难得。
钟宝丽很感动,但不知道是不是喜欢,摇头反问梁思妩,“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梁思妩微顿,竟然一时哑口。
她竭力在脑子里思索着这个问题的答案,却只是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
“哎呀。”乐欣这时大喇喇开口,“喜欢一个人就是看到对方就心跳加快,想到ta的名字会傻笑,别人碰你无事发生,ta碰你一下你整个人直接麻掉。”
“有没有那么夸张。”梁思妩笑出了声,“雷公来的?”
乐欣信誓旦旦,“等你哪天被人电一下就知道了。”
梁思妩的确还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她从出生就在金字塔,中二就有人写情书,中四就收到男生送的花,太多男生对她表达爱慕,但她一点感觉都没有。
……心跳加快?
被吓到的时候,人也会心跳加快啊。
就比如刚刚,她难道还喜欢商澈不成。
-
晚上十点,浅水湾商家大宅。
商澈洗完澡出来,头发没吹,湿着往枕头上一倒。
何懿华在外面敲门,而后端着一盅汤进来,“阿澈,要再喝点汤吗?”
商澈坐直身,随手捞起搭在椅背上的毛巾,在头发上擦了两把,“不用了。”
但何懿华也不纯是为了送汤才来儿子的房间,她在床边缓缓坐下,“今天你的升学顾问告诉我,伦敦和纽约,你还没有做好决定。”
“嗯。”
“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吗?跟妈咪说说。”
商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还是收住了话,“我再想想。”
“不着急,你考虑好再决定。”何懿华起身,见儿子湿漉漉的头发,又体贴拿来吹风机,“吹干再睡。”
房间恢复安静,商澈的短发随手吹了两下就干了,他抬手关了床头灯,躺下去思考着母亲说的话。
商家几代人,大学都是在伦敦念的。他父亲是,大哥商嵘也是。所有人默认他会走同一条路,可商澈私心并不想。
他有自己想去的地方,那个地方不在既定的轨道上,更不是家人用经验和人脉铺好的坦途。
但是——
商澈忽然解锁手机,打开IG。
梁思妩暑假在伦敦待了半个月的时间,更新了不少照片,看温网,骑马,购物,以及参观帝国理工学院——商澈哥哥商嵘所在的学校。
她要去伦敦留学吗?
商澈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又或者根本没睡着,白天连廊上那个身影模糊地在眼前浮现,她的白色短袖衬衫扎进深蓝百褶裙里,裙下是两条修长笔直的腿。她的手细细软软的,胸口发烫。
恍惚间,那条百褶裙被他推到了腰间。
他们的身影起起伏伏,长发散开,她一张脸绯红。
商澈忽然睁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又沉又急。
眼前依然是寂静的夜,天花板一片漆黑。
他闭了闭眼,试图让呼吸平息下来,但身体不听他的,隔着睡裤薄薄的布料,一些反应强烈到无法忽略。
又梦见了她。
商澈烦躁地在黑暗里骂了一句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