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热秘密

作者:苏钱钱

同一时间的深水湾梁家,梁惠珍也对梁思妩提出了同样的问题。

“去伦敦回来这么久也没跟妈咪说说,你觉得那边怎么样?”

梁思妩正盘腿坐在地毯上,怀里抱着一只刚买不久的小雪纳瑞,小狗才几个月大,她取名叫KIKI。

她捏着小狗软乎乎的小脚答非所问:“妈咪,我出国一定要把KIKI带在身边。”

“谁照顾它?”

“我啊。”

“……你能把自己照顾好我都谢天谢地了。”

梁思妩终于抬起头,眨了眨眼,忽然语出惊人:“最多到时候我找个男朋友帮我一起养它。”

梁惠珍怔了下,被女儿的发言逗笑,“那可能有点难找。”

“怎么啦,我现在很差吗?”

“我女儿当然不差。”梁惠珍回答得很快,“但能入她眼的男孩就有点少了。”

梁惠珍是个开明的母亲,少女的情窦初开是世间最美好的感情,她一直这样认为,也从未干涉过梁思妩交朋友。可大概是这孩子从小就被捧惯了,漂亮、聪明、有性格,走到哪儿都有人围着转,被太多人喜欢,反倒不知道怎么去喜欢一个人。

“你觉得商嵘怎么样?”梁惠珍突然问。

“嵘哥?”梁思妩想了想,点头,“挺好啊。”

“那你要去伦敦吗?和商嵘念一个学校,正好他可以帮妈咪照顾你……”微顿,梁惠珍试探道,“和你的狗。”

“?”梁思妩略一皱眉便明白了梁惠珍的意思,“你让我和商嵘拍拖啊?”

“不好吗?你之前总找他玩,难道不是中意人家?”

“……”

梁思妩张了张嘴,想反驳梁惠珍的话,又好像站不住脚。

商嵘还在汉基读书的时候,她的确有事没事就去找他,那时候商澈也经常和哥哥在一起,她和商澈见面就斗嘴,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能杠上两句。

相比起来,商嵘就温和多了。他总是不紧不慢地跟在两个人后面,偶尔在战火升级时笑着出来当和事老:“行了,今天哥哥请客,你们想吃什么?”

梁思妩觉得和商澈斗嘴是天底下最爽的事,吵赢了她能高兴一整天。而商嵘站在旁边微笑着的样子,她反倒没怎么放在心上。

中意商嵘?

可她看到他也没有心跳加快,想到他的名字也没有傻笑诶。

“其实我不是很喜欢伦敦。”梁思妩终于回答了梁惠珍最初的问题,“太闷了。”

去伦敦这半个月,虽然玩得还算开心,但那座城市总给梁思妩一种忧郁的感觉,总有连绵不断的阴雨天。

一座城市再闷,如果有心仪的人在,也会变得生动起来。

梁思妩这么说,梁惠珍便懂女儿意思了,拍拍她的手,“没事,你喜欢去哪里就去哪里,慢慢考虑。”

梁惠珍离开后,梁思妩想到了商澈。

也不知道那家伙会去哪留学?应该和商嵘一样会去伦敦吧?兄弟俩读一个学校,回国后都在鼎钧做事。

梁思妩试着想象了下商澈以后穿西装的样子,莫名笑了出来,明明画面应该很帅,但却总觉得他装装的。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收住唇,想起那人白天在学校被自己弄脏的衬衫,悄悄大发善心地做了个决定。

隔天上午第三节 是Miss Chan的中文课。

这也是梁思妩和商澈一周里唯一重叠的一门IBDP科目,两人在五楼同一间教室上课,但平时各有各的朋友,也不会坐到一起。

今天也一样。

梁思妩进教室的时候,商澈已经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正低头翻着一本书。

淡金发的短发微微垂下一点,遮住半边眉骨。窗外的风吹得他衬衫的领口微微翕动了一下,他安静地坐在那,模样看着温顺又无害。

可梁思妩知道这人的底色截然相反。

商家门第显赫,对两个儿子期望都很高,这种期望表现在生活的各方面,从小到大兄弟俩都被严苛对待,哪怕是发型穿着都被要求一丝不苟。

偏偏商澈17岁这年,骤然将头发染成了惹眼的浅金。顶着一头金发走进校门那天,整个汉基都震惊了。

听说为了这件事,商父收回了原本18岁要送他的跑车。

不过商澈好像也无所谓,日复一日,一根也没染回去。

有时候梁思妩觉得,商澈跟自己挺像的,讨厌循规蹈矩,讨厌被安排。

但他们怎么又那么不合呢?

梁思妩叹了口气,走到商澈面前,把纸袋递过去,“送你的。”

商澈抬起头,有些意外,“什么。”

“昨天把你衣服弄脏了,赔件新的给你。”梁思妩别别扭扭地说。

商澈看了纸袋一眼,收回视线,“用不着。”

“……”虽然是不想欠商澈所以才赔给他衣服,但好歹也是梁思妩亲自去挑,亲自去买,甚至亲自送到他面前的,他竟然敢拒绝?

梁思妩“啪”的一下把纸袋塞到他怀里,“你爱要不要,不要就扔了。”

说完转身就走。

一旁的裴沭看梁思妩气冲冲地走了,八卦地凑过来问商澈,“怎么回事,你又惹公主生气了?”

商澈没搭理他,伸手拿起纸袋。

裴沭以为他要扔,忙接过去,“什么好东西,你不要给我。”

“手拿开。”商澈冷漠地挡开裴沭,而后把纸袋塞进了课桌里。

裴沭啧了一声,“……小气。”

Miss Chan这时推门进来,椅子拖动的声音、课本翻开的声音稀稀落落地响了一会后,教室终于恢复了上课前的那种安静。

商澈这才缓缓抬起眸,朝梁思妩坐的方向看过去。

她坐在前面几排,正低头翻着课本,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白皙的颈和小巧的耳垂。

商澈的目光在那里停了几秒,忽然想起昨天晚上的梦。

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他垂下眸,皱了皱眉,又深吸了口气,似乎想将一些不该有的念头释放出去。

那天之后,梁思妩不理商澈了。

她很生气,第一次送东西给他,他竟然开口拒绝。

这让高不可攀的大小姐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和羞辱,她决定不再理他,就算偶尔在课堂上见面,远远看见那头金发,她也会立刻把视线移开。

11月中旬,汉基一年一度的慈善舞会如期而至。

这是汉基的传统节目,每年的主题不同,去年是文艺复兴,今年变成了海洋保护。

看上去是一场学生的实践活动,其实谁都知道,这是所有家庭一年一度的隐形排位赛。

赞助商名单早在九月份开学时就开始暗中较劲。谁家爹地捐多少、谁家妈咪的名字排在第几行、谁家公司的logo印在邀请函背面……学校发展部的邮箱里塞满了各路家长助理发来的邮件,措辞彬彬有礼,字里行间却分毫不让。

但到了梁思妩这样的家庭,早已经不屑参与这样的竞争。梁惠珍随便拿了盒珍珠项链让她去捐,就当是尽一份心意。

十七八岁的学生慈善舞会,表面上以节目演出为主,合唱团、弦乐团、戏剧社轮番登台,学生们在聚光灯下展示才艺,家长们坐在台下礼貌地鼓掌,而后翻开支票簿,轻松几笔便是一串零,眉头都不皱一下。

也有人像梁惠珍这样,随意捐份珠宝或字画让孩子带去拍卖,拍多少钱都不要紧,重在参与。

作为学生会的核心成员,梁思妩负责这次家长捐赠物品的登记。

所有拍卖品都寄存在礼堂后台的一间地下室里。舞会开始前一天,梁思妩放学后去做最后的检查。

这间地下储物间在教学楼和礼堂之间的连接处,平时很少用,只有大型活动才开放。房间没有窗户,很隐秘。

梁思妩原本约了乐欣一起,但乐欣有点事耽误了,她便一个人先过去,对着清单检查。

刚进房间没多久,商澈竟然也过来了。

门是敞开的,他敲了两下,梁思妩回头,视线恰好和他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她只看他一眼便冷冷收回,“你来干嘛。”

商澈走进去,递给她一张黑胶唱片,是某个已故歌后十分稀缺的早年首版唱片,“我妈捐的。”

梁思妩公事公办地把唱片接到手里,翻过来看了一眼,品相极好,封套连一道划痕都没有。她没多说什么,低头在登记册上写下编号和名称,“哦,记下了。”

全程没看商澈一眼。

商澈不是不知道梁公主生气了,这位大小姐总是很容易就生他的气,两人好像天生八字不合一样,以前商嵘在还能做和事佬,现在商嵘不在……

商澈其实不太会哄人,也没哄过谁。

那天梁思妩送衬衫,他本意是想表达一件衣服而已,用不着她还特地赔给自己那么见外。

谁知她气冲冲的,之后再也没给过自己好脸色。

商澈在原地站了几秒,吸了口气,正要开口说话,身后忽然咔哒一声。

储物间的门关上了。 ??

梁思妩转过身,看着关上的门,再看商澈,“你关门干什么?”

商澈手插在裤兜里,有些无语,“小姐,我站在这没动好不好。”

说话间,储物间的灯也紧跟着灭了。

周围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梁思妩心一跳,立刻去推门,可门像是被人从外面锁住,根本推不动。

“有人在外面吗?”梁思妩喊了一声,没人应。

突然被锁在了房里,梁思妩有些懊恼,在黑暗里问商澈,“现在怎么办?”

商澈摸出手机,那一点光亮在浓稠的黑暗里显得微不足道。意料之中,地下室的信号没有给他任何惊喜。他短暂地思考了一下,眼前除了等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

“等会。”商澈平静地说。

毕竟司机发现他们迟迟没出去,总会过来找。

“……”

梁思妩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没出声。

她其实有点怕黑,但她绝不能惊慌失措大喊大叫,她可是港岛最矜持优雅的大小姐,何况商澈还在这,她更不能在他面前露怯。

就算是争一口气,她死要面子也要比他更镇定。

于是梁思妩维持着这个姿态,脊背挺直地站在黑暗中,下巴微微扬起,努力演出不慌不忙的样子。

可她还是低估了黑暗带来的不适。

视觉消失后,其他感觉则变得格外敏锐。梁思妩高傲地站了一分钟后,后颈忽然好像有什么东西爬过。

她立刻伸手去摸,却什么都没摸到。

头皮一麻。

是蜘蛛吗?

还是别的什么虫子?

梁思妩最怕那些奇奇怪怪的虫子,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室,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很快感觉脚踝也莫名痒了一下,梁思妩吓得立刻往旁边挪了几步,后背就这样撞上一堵温热的墙。

是商澈的胸膛。

梁思妩有些尴尬,立刻分开并先一步发难,“你站这么近干嘛。”

商澈有些想笑,他从头到尾站在一个地方就没动过,梁思妩还是一贯地会倒打一耙。

“你怕黑?”刚刚撞上来了一瞬间,商澈感觉到她肩膀有些发抖。

“谁怕了。”梁思妩努力让自己语气平稳,同时又高度紧张地听着四周的动静。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她忽然听到一点窸窣的、说不清的声音。

很细微,很远,又好像很近,“叽”的一声——

梁思妩直接尖叫了。

她好像听到了老鼠的声音,这下再也忍不住,在黑暗中竟然很精准地找到了商澈,二话不说跳到了他身上,死死地抱紧他,腿也缠着他。

“商澈,有老鼠!!”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尾音的“鼠”字甚至带出几分哭腔。

商澈措手不及被扑,身体往后趔趄了两下,但手还是下意识地托住了她。

隔着校服裙摆的薄薄一层布料,是女孩年轻的身体。

他手心有些发烫。

“……哪来的老鼠。”商澈说。

“我听到了!”梁思妩两条腿死死地缠着商澈的腰,整个人没了半分先前骄傲的淑女姿态,说完又往他身上缩了半寸,抱得更紧。

不知道是因为梁思妩勒得太紧,还是因为她呜哇乱叫着。

商澈觉得自己的呼吸有点不太顺畅。

托着她大腿的那只手实在不知道该往哪放,换个位置又怕她掉下去,商澈有些不知所措。

只能抽出一只手,试探性地拍了拍她的背,动作生涩又笨拙,拍了两下后慢慢放软,掌心贴着她的肩胛骨,一下一下轻轻的,“没有老鼠,你听错了。”

梁思妩从没听过商澈这样温和的语气。

她微顿,从他颈窝里抬起头,似乎被抚慰到,仔细聆听房间里的动静。

好像真的没有了,四周一片寂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松了口气的同时,梁思妩也后知后觉发现了比有老鼠更惊悚的场面。

刚刚被吓得太急,她竟然整个人挂在商澈身上,手臂环着他的脖子,他手掌托着她的大腿。

很奇怪很暧昧的姿势,他们却做得很默契很从容……

气氛微妙地尴尬了几秒。

梁思妩想下去,但身体莫名僵住了,不知道该先松手还是先松腿。耳根腾地一下烧起来,从耳垂一路蔓延到脸颊,好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

她没动,商澈也没松手。

梁思妩看不清商澈的五官,但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就在自己面前。他们呼出的热气都落在对方的脸上。空气在他们之间反复循环,越来越温热,越来越稀薄。

他们的嘴唇靠得很近。

“你在听吗。”商澈开口问她,干净的气息拂过来,他的声音低低的,莫名在耳廓掠起一阵酥麻,“是不是没有?”

“……”

梁思妩晕晕地想,是的。

她的确没有再听到窸窣声了。

可她听到了比那更奇怪的声音。

是她的心跳。

此刻不知道为什么,重重地敲在胸口,几乎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