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士坐在这老迈的老牛拉动的牛车上面,懒洋洋,不提精神,只是任由这一头老牛拉着自己去走,几日的日月星辰轮转,周衍就在这牛车上。
去哪里,这个不在意。
因为这个时代和天下,哪里都不是他的归途。
刚刚的老者是谁,他已经了然于心,但是名相分离,后世之人口中的那个老者,和真正的老者,并非是一个。
无论如何,省了自己走路,也能够节省很大一部分的精神和力气,周衍就这样借助之前让那蝴蝶振翅,让那蝴蝶飞到未来时代的这个过程,得到了许多经验。
他需要完善这一个法门,让自己也可以从容离去。
但是可惜,在他尝试的时候,又隐隐约约感觉到了那种天道的‘锁定’,仿佛天地大道万物轮转,又一次地发现了他的存在,于是一切开始了封锁,消磨。
周衍就再度推衍,犹如在和这天地大道对局。
以因果为纵,而岁月为横,一点神念作棋子,双方对峙,神意棋子落下在棋盘上的声音,就化作风雷的声音,而神念推衍变化者,则是云霞,双方对抗激荡的元气,化作紫色。
这紫色的气息流转如云海一般。
前面雾气重重,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了一座山。
而在山前,有一看守关卡的官员,颇为懂得几分望气之术,这一天在出现的时候,却远远见紫气东来,不知道多少万里,一时间震惊不已连忙安排麾下去寻找,说有异人来此。
果然,搜寻了数日,见得一头极老迈的青牛,拉着一个穿青袍,白发苍苍,不知道多少年岁的老者,从这里悠哉悠哉地过去,双眸微阖,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于是这官员立刻拦截下来,想要说什么,比如说希望圣人留下什么传承,文字之类的,但是还没有开口,那个道士就微微抬眸了,目光平淡看过来。
这官员身躯一僵,看到那老者双眸幽深,无边苍古,无比苍茫,像是蕴藏了无边岁月一般,一时间头皮发麻,身躯僵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老者的目光缓缓收回,随意伸出手来,一卷书册浮现出来,直接扔给了这官员,道:“道德经,五千言,你想要的东西,贫道给你,不要来吵闹我。”
这名为尹喜的官员瞪大眼,瞠目结舌,一时间看看手中的卷轴,一时间看着那老者,青牛,说不出话来,周衍既然知道了那个把牛车给了自己的老者是谁,就没兴趣截断因果。
青牛绕开了尹喜,优哉游哉地进入了这深山当中。
尹喜一愣,看着手中的这五千言卷轴,忽然似是发现了什么一般,先是把这一卷卷轴塞到了怀里,然后踉踉跄跄,追着那牛车而去,牛车吱吱呀呀的行驶,尹喜无论如何追不上。
青牛似乎是累了,在山中开始吃东西。
牛车停下来,周衍也不在意,只是在这里平静推衍着离去的方式,尹喜随侍于一旁,尽弟子之礼,恭恭敬敬,渴求从道人的身上得到修行之法,道士其实不在意这些。
随口推演的时候,说出的一些采气修行之法,都被这尹喜记录了下来,周衍和这天地的对弈,越来越紧绷,越来越激烈,而他的存在,也是越来越稀薄了一些。
时日渐过,山中的雾气凝了又散,散了又凝。
尹喜跪坐在三丈之外,手中的竹简已经刻满了三卷,却不敢再落一笔。他抬头望去,那苍老道人坐在青牛车上,阖目垂手,像是睡着了。
但天地之间有一股无形的重压,正在一寸一寸地碾过这座山。
尹喜知道些呼风唤雨的法门,所以知道这绝非是风雨。
他也通晓吐纳修行练气之术,知道这也不是元气。
但是,不是风,不是云,也不是元气的重压,那会是什么?
天地万物之中,舍弃了这些还有什么?
道……
尹喜每次想到这个可能性,就会觉得头皮发麻。
尹喜看见那道人的衣袍无风自动,白发飘摇,每一次呼吸之间,他的身形就淡去一分。像一幅墨迹未干的画,被时间反复冲刷,越来越浅,越来越薄。
“前辈。”尹喜忍不住开口。
道人没有睁眼,只是微微摇头。
他在寻找,寻找天地大道推演的唯一的破局之法。
道人的神念在虚空中落子,每一次落下,虚空便炸开一声闷雷。山石震颤,古木萧萧,紫色的气旋从对弈之处升腾而起,缠绕成云,又散作流光。
这不是人与人的对弈这是人与天地的对弈。
因果为纵线,岁月为横线。
十九道纵横,无边无际。
如此之气魄即便是烛龙在那时间的终末之地看到,也只能够喟然叹息,祂都没有想到,这个道士,竟然能够做到这一步!
他要做什么呢?
难道说是打算穷尽这大道的推衍之妙,以臻至于极限,然后从无穷当中窥见唯一的道路?
可天道容纳万物,那里还有他走出的可能?
周衍的白发垂落肩头,他的棋子已经所剩无几。每落一子,他的存在就稀薄一分;每被天地吃掉一子,他的念头就被消磨一缕。棋盘上,天地汇聚的黑子密密麻麻,如蝗如蚁,白子孤零零几枚,被围困在角落,气息奄奄。
尹喜不通棋,也没有那么高的境界,根本无从窥见这个层次的交锋,但他看得见结果。
那道人的左臂已经近乎透明了。
天地衍化万物,周游万全,区区一介凡俗之力,如何能够胜过,道士这一点神意已经消磨至于极限,以至于虚无,周衍最后神意落下,这一子落下,他终究无法找到天地的漏洞。
也就是说,周衍就只能选择强行离去。
冒一次险。
如果继续对弈下去的话,就会导致自身的消散。
这一点念头,若是落子的话就会消失,烛龙注视着道士,周衍的神意沉默安静了许久,忽而微笑,然后,这一点神意,在烛龙的叹息声中,直接和天地大道衍化的结局对峙。
周衍的这个念头被消磨殆尽。
烛龙禁不住叹息——
愚蠢之道人啊。
可惜,可惜,下一次,哪怕再经历如此多的循环和轮回,还会有此个念头再度凝聚吗?实在是太可惜了……可是,就在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烛龙观察的视线却是微微凝重。
那道人还在,紫气前所未有地浓郁。
甚至于还在抬眸看着自己,噙着微笑,烛龙几乎是下意识地,在这个时间的终末之地开口,道:“你还活着?!”
怎么可能!
然后烛龙就觉得,是自己失态了,这里是时间的终末之地,一切时间线都在这个地方凋零和汇聚,在这个时代的周衍,已经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了。
然后烛龙就听到,那个道士的声音在自己的耳畔响起来了。
“贫道当然还在,却不知道是不是活着了。”
烛龙的瞳孔剧烈收缩,他看到那个时代的,还在时间长河当中的道士,这个时候竟然仿佛可以跨越这漫长的时间长河,看着自己,眼底平静。
烛龙道:“天地大道已经再度察觉到了你的存在。”
“你本来该被损耗抹去了才对。”
那个白发苍苍的道士平和回答道:
“贫道从未与道为敌。”
“道要消磨的,是‘周衍’这个名相,这个因果,这个被困在循环中的存在。所以贫道把‘周衍’给了它。”
“舍名,舍相,舍力,舍法,无始,无终。”
道士的身影凝固,道:“天地大道,确实是可以衍化万物,但是贫道倒是发现,唯一的一个破局之法。”
念头被消磨殆尽,但灵性不灭,借大道轮转抹去变数的自然,坠入更深层的无中,反而因损之又损而触达真正的无始无终。
而后于此无始无终,损之又损,与道冥合当中。
顺势踏出一步。
烛龙意识到了这个状态的恐怖,声音当中带着一丝丝的不敢置信,呢喃道:“你,悟道了?”
周衍想了想,回答道:“不,贫道没有与道相合。”
“所以只能说是近道者。”
烛龙于世界时间的终末之地,念诵着这个名号,带着慨叹和敬畏,道:“近道者,是已经靠近了道的存在吗?”
他本来想要说,如此之境界,已经超越了源初。
没有想到,那个道士却只是认真思考了一下,就回答了他:“不,不是靠近。”
这个舍力,舍法,舍道,舍名,舍生,无始,无终,损之又损,乃至于无,又从彻底的无中踏出一步的道人,如此回答,声音平和,道:
“是近乎道者。”
烛龙的瞳孔剧烈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