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皇

作者:秦方方方方

“阿父,我没事,一切都好。”

明昭仰起小脸,压下心中激荡,“邺城那边,苻氏待我还算客气,咱们想办的事,也大体办成了。”

赵缜闻言,他用力握了握女儿瘦削的肩膀,沉声道:“回来就好,先回家。你祖母日夜悬心,快去给她老人家报个平安。让春华秋实她们给你弄点热乎的吃食,好好泡个澡解乏。有什么事,明日再说,不急在这一时。”

“嗯。”

明昭乖巧点头。

赵缜抱女儿上马,在亲卫的簇拥下,回到府中,早有仆役飞奔入内禀报。

明昭刚踏进二门,便见祖母在赵煦和明淑一左一右的搀扶下,颤巍巍地从正堂里快步走了出来。

老人家显然刚刚还在抹泪,眼圈红红的,一见到明昭,眼泪又涌了上来。

“我的昭昭!”祖母扑上前来,将明昭紧紧搂在怀里,枯瘦的手掌不住地抚摸她的头发,声音哽咽得不成调,“回来了,总算回来了,又瘦了,又吃苦了……老天保佑,祖宗保佑啊……”

老太太的怀抱并不宽厚,却很熟悉亲切,她与祖母相依为命感情最深。

明昭依偎在祖母怀里,鼻尖发酸,她用力回抱住祖母,小声说:“祖母,昭昭回来了,让您担心了。”

赵煦站在一旁,看着妹妹,眼圈也有些发红,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明淑则怯生生地拉着明昭的衣袖,小声唤着阿姊。

好一阵,祖母的情绪才稍稍平复,但依旧拉着明昭的手不肯放。直到春华和秋实上前,柔声劝道:“老夫人,女公子一路风尘,先让女公子回房洗漱用膳吧,热水和饭菜都备好了。”

祖母这才勉强松手,却再三叮嘱:“好,好,快去!定要伺候周全了!”

明昭被春华秋实拥着回到自己阔别多日的小院。

院子里一切如旧,干净整洁,甚至她窗前那盆菊花,也被照顾得极好,开得正盛。

热水早已备好,氤氲着带着药草清香的蒸汽。

明昭脱去一路风尘的衣衫,将整个人浸入温暖的水中,舒服得喟叹出声。春华和秋实手脚麻利地伺候她洗头擦身。

洗去一身风尘,换上干净柔软的寝衣,湿漉漉的头发被秋实用布巾小心绞干。

这时祖母又亲自过来了,身后跟着端着食盒的婢女。

“都下去吧,我跟昭昭说说话。”

老夫人挥退了春华秋实,在明昭身边坐下,亲自从食盒里端出还冒着热气的鸡汤和小菜,“来,趁热吃。”

明昭乖乖坐下吃饭。

老夫人就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慈爱又复杂。

等明昭吃得差不多了,老夫人伸出手,抚了抚她半干的头发,叹了口气。

“孩子,”老夫人声音很低,“祖母知道你聪明,有主意,这次去邺城,定是做了不少事,也受了不少委屈。”

明昭动作一顿。

“可祖母要告诉你一句老话,”

老夫人看着她,眼神认真,“会哭的娃才有奶吃。”

明昭抬起眼,对上祖母的目光。

“你把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做得妥妥帖帖,旁人看着,是觉得你懂事,你能干。”

老夫人语重心长,“可日子久了,他们就会觉得,你本就该如此,你什么都能办好。你做了,是理所当然。你若稍有差池,或者哪天累了,不想做了,他们反倒会觉得是你不对。”

“就像这次去邺城,你定是报喜不报忧,跟你阿父只说好着呢、没事。”

老夫人点了点明昭的额头,“傻孩子,你得让你阿父知道,你为了壶关,为了这个家,受了多少难,担了多少怕。他才会更心疼你,更觉得亏欠你,以后有什么事,才会更护着你,更听你的。”

“做得多,是本事。但让人知道你做了多少,受了多少,才是智慧。”

老夫人握着明昭的手,“尤其是咱们女子,在这世道本就艰难。该示弱的时候要示弱,该叫苦的时候要叫苦。这不是真的软弱,这是保护自己,也是让别人知道你的价值,不敢轻易怠慢你、使唤你。”

“祖母不是要你学那些哭哭啼啼、搬弄是非的做派。”

老夫人看着明昭清澈的眼睛,“是让你心里有杆秤,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也要会软。别把所有担子都闷声不响地自己挑起来,累垮了自己,旁人还未必领情。”

一番话,如同涓涓细流,流入明昭心田。

她前世病中,早已学会独自承受,习惯了不给人添麻烦。穿越而来,面对乱世危局,更是逼着自己快速成长,算计谋划,几乎忘了自己还是个孩子。

“我知道的祖母。”

老夫人叹了一声,“傻孩子——”

翌日清晨,明昭在熟悉的鸟鸣声中醒来。

一夜无梦,睡得极沉。

多日奔波的疲惫被这安稳的一觉彻底驱散,她只觉得神清气爽,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明。

洗漱更衣,用过早膳,她便径直去了父亲的书房。

赵缜早已等在房中。

他换下了昨日的戎装,穿着半旧的深青色常服,少了些战场上的肃杀之气,多了几分沉稳内敛。

眉宇间的锐利与关切,却丝毫未减。

见女儿进来,他放下手中正在看的简牍,目光柔和下来:“昭昭来了,睡得可好?”

“睡得很好,阿父。”

明昭在父亲下首坐下,“让阿父久等了。”

“无妨。”

赵缜摆摆手,给她倒了杯温水,“不急,慢慢说。邺城一行,究竟如何?”

明昭捧着温热的杯子,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将从进入邺城到离开的所见所闻,娓娓道来。

她略去了与苻毅那些私人纠葛和暧昧互动,只重点讲述与姚长史的周旋、对邺城局势的观察、以及最关键的部分。

“阿父,”

她声音清晰,眼神明亮,“在邺城时,我从氐族内部无意间听闻了一个消息。”

赵缜神色一肃,身体微微前倾:“哦?什么消息?”

“洛阳那边,出大事了。”

明昭压低声音,“流民暴动,规模极大,领头的是原来晋室一个姓薄的将领。如今正闹得厉害,匈奴左贤王刘聪的主力,似乎都被牵制在关中一带,疲于应付。”

赵缜眼中精光骤闪:“姓薄的,洛阳大乱?消息确切?”

“确切。”

明昭点头,她顿了顿,看着父亲:“氐族似乎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苻猛有意趁匈奴后院起火,挥师东进,夺取洛阳、荥阳乃至整个司隶、豫州等中原膏腴之地!”

“什么?!”赵缜霍然站起,在书房中疾走两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震惊与狂喜!

他猛地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女儿:“此话当真?氐族真要东进,与匈奴争锋?”

“十有八九。”

明昭肯定道,“他们已在暗中筹备,调动兵马,囤积粮草。我离开时,邺城气氛已有些不同,恐怕用不了多久,战事就会起。”

“好!好!好!”赵缜连说三个好字,眼中光芒大盛,“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

他原本最担心的,就是壶关若想向外扩张,无论是向西夺取并州山地,还是向东,都会引来近在咫尺、实力雄厚的氐族干预,他们不可能任壶关壮大。

可现在呢?

氐族的目光被吸引到了东边,投向了更具诱惑力的中原,投向了匈奴!

这意味着什么?

壶关西南面最大的威胁,将无暇他顾!

壶关获得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机会!

他猛地停下脚步,看向明昭,眼神充满了赞赏与感慨:“昭昭,你这次邺城之行,立了大功!此消息,价值万金!”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明昭看着父亲激动的样子,她轻声道:“阿父,不仅如此。我还从氐族那边隐约得知,羯人前次败退后,似乎并不甘心,可能有意联合匈奴,再图我壶关。”

赵缜闻言,冷哼一声,“联合匈奴?匈奴如今自顾不暇,能分出多少力气给羯人?就算来了,也不过是再来送死!正好,他们若敢来,咱们就再砍他一次,缴获还能更多些!”

外有强敌互掐,内有新胜之威,正是壶关壮大自身的最佳时机!

“昭昭,”赵缜重新坐下,语气郑重,“你带回的消息极为重要。我即刻召集宋先生、谢云归、陈岱他们前来商议。我们必须抓紧时间,制定方略。趁此良机,我们要做什么,能做到哪一步,都需要仔细谋划!”

赵缜的命令下达得极快。

不到半个时辰,书房外便响起了轻重不一的脚步声。

门帘被亲卫打起,几道身影鱼贯而入。

宋臣依旧是那副苍白的模样,身着裘衣,天气寒了下来,手里还捧着一个铜制小手炉。

他进来后,对赵缜微微颔首,便安静地在谢云归下首坐下,目光下意识地先寻到明昭,见她气色尚好,才放松了些。

最后进来的是卫衡。

他前些日子因水土不服和忧思过甚病了一场,如今虽已能下地,脸色仍有些苍白,身形也消瘦了不少,眼神却比往日更加清亮坚定。

他穿着文士袍,向赵缜及众人一一见礼,姿态从容,在谢云归对面,陈岱下首的位置坐下。

赵缜见人到齐,也不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将明昭带回的消息,氐族即将东进中原、匈奴被关中民变牵制——

简明扼要地告知众人。

话音未落,书房内气氛陡然一变。

“天赐良机!”陈岱第一个拍案,满脸涨红,“将军,匈奴被薄氏流民拖在关中,氐族又盯着中原这块肥肉,西边那些羯狗孤立无援,正是咱们出兵的好时候!”

宋臣是最平静的一个,只是握着暖炉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随即陷入更深的思索。

机会与危机是并存的。

“诸位,”赵缜的声音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氐人东顾,匈奴西困,此乃我壶关千载难逢之喘息与发展良机。我意已决,拿下并州胡人控制薄弱之处,尤其是太行以西,吕梁以北!”

陈岱摩拳擦掌:“将军,下令吧!末将愿为先锋,先把西边那几个碍眼的胡人寨子给拔了!”

赵缜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目光转向谢云归:“谢公,你久在边郡,熟知并州地理民情。依你之见,当从何处着手?又如何着手?”

谢云归在这时候也不卖关子,起身走到舆图旁,手指顺着太行山脉的走向滑动,“将军,明昭带回的消息,确系我壶关生死攸关之转折。机遇虽至,我壶关实力有限,切忌贪功冒进,毕其功于一役。依谢某愚见,当稳扎稳打、缓步蚕食。”

他顿了顿,见赵缜颔首,才继续道:

“太行山西侧。”谢云归的手指在并州西部山区点了一下,“此地山高林密,地势险要,胡骑难展所长。且自去岁大乱,此地汉人坞堡林立,零散羌胡部落杂居,胡人统治本就薄弱,甚至鞭长莫及。我军精锐多为步卒,善山地作战,正可扬长避短。”

“东线,即面对羯人可能盘踞的并州东部平原,暂且维持守势,甚至可故作虚弱,迷惑邺城,使其以为我军仍困守壶关,无力他顾,以免刺激氐族,使其分心。”

“联羌制羯,尤为关键。”谢云归神色郑重,“并州西部、北部,羌人部落众多,与羯人素有嫌隙。当遣能言善辩、通晓羌俗之人,携带盐、布、铁器等物,秘密联络诸羌酋长。不奢求其为我死战,只需使其保持中立,或在我军与羯人冲突时稍加掣肘,便是大功一件。若能结为松散同盟,互为奥援,则西线可保无虞。”

在场都点头,毕竟他们家底太薄,不然氐族怎么可能放心与匈奴争?

他们知道就算壶关有野心,也没这个能力。

谢云归继续道,“氐族没那么快发兵,我们这两个月,必须消停,不让他们有任何戒备心。”

“厉兵秣马两月,待他们一发兵,我们立马夺取壶关以西、太行山内的滏口陉、井陉等关键隘口,并择位置重要、墙高粮足的汉人大坞堡,务必拿下。”

“以此修缮工事,建立烽燧,将其变为我军西进的耳目。”

“此步贵在隐秘、迅猛,由陈将军率山地精锐执行,务必一击必中,站稳脚跟。”

“再沿河谷缓步推进,切割并州。控制汾水、沁水上游河谷地带。此举旨在将并州胡人势力腰斩,切断其东西联络。可水陆并进,以小型船队辅助陆路步卒,逐个清除沿岸胡人之地。”

“每占一地,立即分兵驻守,安置流民屯田,施行轻徭薄赋,务求占领后,将其化为我之土地与粮源。同时派轻骑小队不间断骚扰羯人可能的补给线,疲敌扰敌。”

“若我军已稳固西线,切断并州,则可攻打晋阳。届时里应外合,长期围困,集中所有攻城器械,务求一击必中。然此乃后话,当前重心,必在前两步。”

谢云归看向卫衡,“卫郎君曾言,朝廷名分可资利用。确是如此。我军一切行动,皆可冠以‘奉诏讨逆、收复汉土、安辑百姓’之名。”

“对新附之地,首要便是安定人心。轻徭薄赋,选拔当地贤良协助治理,严肃军纪,秋毫无犯。”

“同时敞开壶关及新占堡寨之门,广纳北地流亡士民,给予田宅,缓其征调。”

谢云归最后肃容道,“最险者,莫过于氐族突然翻脸,或匈奴快速平定内乱回师。故而我军行动,必须迅捷低调,初期绝不张扬,对外始终示弱,强调只为自保求存。与邺城方面,仍需维持表面恭敬,定期通使,提供情报,以示恭顺。”

“同时,军械打造、粮草囤积、新兵操练,一刻不可松懈。壶关的情报,需全力向外延伸,尤其是关中、邺城、晋阳三个方向,任何风吹草动,必须第一时间知晓。”

赵缜听后,目光久久停留在舆图上,他仿佛已看到旌旗西指,坞堡归附,河谷之地渐次易帜。

良久他缓缓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问道:“谢公之策,诸位以为如何?”

陈岱第一个吼道:“末将觉得谢太守说得好!就该这么干!步步为营,吃下一块是一块!”

卫衡起身,郑重一揖:“谢公老成谋国,此策深得王霸道杂之之妙。既有雷霆手段夺地,又有春风化雨安民。衡愿竭尽绵薄,于民政教化之事,以供驱策。”

宋臣轻轻咳一声,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看了过来:“谢公之策,已属上佳。臣仅补充两点。其一,联羌之事,人选至关重要,非但要能言善辩,更需胆大心细,熟知胡俗,最好本身有些勇力,能震慑羌酋。”

“其二夺取坞堡,劝降为上。可许其堡主为县令、县尉,子弟可入壶关学堂或军中,商路优先,军械支持。利益远比空口大义更得人心,有些坞堡,本就是待价而沽。”

赵缜目光最后落在一直安静聆听的明昭身上:“昭昭,你呢?此策可能行得通?”

这些人扮猪吃老虎,当然行得通,她对于她父最后交由她拍板还是高兴的。

明昭抬起头,目光清澈,“阿父,谢世伯之策,正是因地制宜、因势利导的良法。我们必须抢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拿下并州。如此,无论后续风云如何变幻,我们都已立于不败之地。”

“好!”赵缜咀嚼着这个字,眼中最后的犹疑尽去,“就依谢公之策!陈岱!”

“末将在!”

“命你即刻从军中遴选五百最擅山地奔袭、攀爬、夜战的精锐,勤加训练。”

“遵命!”

“卫衡!”

“在!”

“日后新占之地的民政安辑、流民吸纳安置、以及与部分坞堡前期的文书沟通事宜,由你总揽。所需人手、钱粮,报谢公核准。”

“衡领命!必不负将军所托!”

“宋先生,情报向西延伸,尤其是羌人各部动向、羯人在晋阳及并州东部的兵力调配,务必盯紧。所需资金、人手,尽可开口。”

“谨遵府君之命。”

“谢公,总体方略由你把关,各环节协调,粮草军械调度,与陈岱、卫衡对接,有疑难处,随时报我。”

“谢某义不容辞。”

深秋稀薄的阳光,透过高窗,照进这间书房。

风起太行西,云涌并州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