氐族的大军向东席卷而去,蹄声震动了太行以东的千里平川。
几乎是同时,赵缜亲率陈岱及两千精锐步卒,沿着太行山脊西下。
消息被严格控制在山岭之间。
对外,壶关依然是一副苦苦支撑、勉强自守的孱弱模样。
赵缜依照谢云归之计,派使者携带精心筹措的粮帛前往邺城,言辞恳切,称“感念秦公大义,壶关危局稍解,特献微薄,以表寸心”。
真正的激流,在太行以西涌动。
夺取隘口后,赵缜并未急于冒进平原,而是采纳卫衡之策,将目光投向了星罗棋布于山麓河谷地带的汉人坞堡。
这些坞堡墙高壁厚,储粮颇丰,且大多对胡人统治心怀怨愤,只是苦于势单力孤。
壶关军带着“奉晋室正朔、安辑汉家百姓”的旗号,辅以宋臣建议的实利——
许以官职、保障商路、承诺军事庇护,允许他们部分部曲纳入壶关军政但仍归原主节制。
抵抗者寥寥,多数坞堡在稍作试探后,便打开了紧闭的堡门。
可以说很欲拒还迎了。
壶关的人口,如同注入干涸河床的洪水,开始以惊人的速度暴涨。
零星的坞堡民户,听闻壶关而翻山越岭投奔的流民,后来甚至有些不堪羯人压榨的小型羌人部落,也携着牛羊前来请求附庸。
人口带来了劳力,带来了兵源,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与矛盾。
粮食消耗急剧增加。
尽管缴获了部分坞堡存粮,并立即在新控制区推行屯田,但他们只收了一年的秋粮,坐吃山空,粮仓的消耗速度令人心惊肉跳。
卫衡与崔夫人几乎日夜筹算,调整分配,推行极严格的配给制度,先军后民,优先保障军队和关键匠户。
不同民众挤在原本只为军事开垦的壶关城及新附堡寨中,矛盾自然很大。
原壶关居民难免对新来者看不惯,坞堡来的部曲乡党往往自成一体,不太服膺新的管束。
流民之中鱼龙混杂,偷盗、斗殴、争抢住处之事时有发生。
羌胡部落的习俗与汉人迥异,放牧牲畜偶尔践踏田垄,更易引发冲突。
更有甚者,归附的坞堡豪强,表面顺从,但仍想过去的独立王国做派,对壶关派去的官吏阳奉阴违,在赋税、劳役上不肯出力,私下串联,隐隐有尾大不掉之势。
矛盾涌动蓄积中——
街头巷尾的怨言,管理文书中的龃龉,军营里不同出身兵卒间的口角……
这一切明昭看着眼里,急在心里。
明昭对于打天下能侃侃而谈,是因为战略大势对于现代学生而言是最简单的,但实际动手能力有限,先前她管理的都是很好管理的奴仆,加上她手里有钱。
她实实在在的发钱,当然好管了。
可现在尖锐的社会矛盾一来,她有些棘手,但她不是强撑的人,她发现自己搞不定,立马传书给赵缜。
赵缜的反应,快如雷霆,他回了壶关,直接在军中、在府衙门前、在新附各堡的集场上,颁布了由谢云归、宋臣草拟,经他最终裁定的《安民整军六条令》。
明确划分壶关原有军民、新附坞堡、流民、归化羌胡的权利与义务。
土地按丁口、战功统一分配,严禁私相授受、强取豪夺。
设立专门的“司讼曹”,由卫衡兼领,快速审理各类纠纷,依据新法令,不问出身,只论是非。
对几起影响较大的斗殴、抢粮事件,赵缜下令彻查。
参与其中的,无论是自恃功高的老卒,还是桀骜的坞堡子弟,为首的十余人被当众军法处置,血淋淋的人头挂上了城门。
赵缜亲自监刑,脸色冷硬,“壶关之内,唯有军法、政令!恃功骄纵、扰乱秩序者,便是与我赵缜为敌,与壶关万千盼着活路的百姓为敌!”
他将新附的各坞堡部曲打散,与壶关老兵、流民中选拔的青壮混编成新的营伍。
坞堡豪强的子弟,有才者可以入军为吏、入府为佐,但必须离开原籍,且其家族私兵数量受到严格限制。
愿意合作的,厚赏重爵。
暗中搞小动作、传播流言的,宋臣的情报网很快便能揪出,轻则削职夺权,重则全家逐出壶关,其土地财产充公,分与有功将士。
等等——
在关键战时,他的意志,通过这些法令,如重锤狠狠砸下,将那些冒头的矛盾硬生生砸了回去,压进了泥土里。
过程伴随着痛苦的呻吟、咒骂,血光。
但效果是显著的。
混乱的秩序开始恢复,坞堡豪强们要么真心归附,融入新的权力,要么彻底噤声,不敢再挑战赵缜的权威。
当赵缜站在新筑的太行西线关墙上,眺望不远处汾水河谷的平野时,身后的壶关,已不再是当初那个仅凭天险苦守的孤城。
它吞噬了大量的人口与资源,目光投向了并州腹地那更为丰饶,也更为险恶的疆场。
风卷着赵字大旗,猎猎作响。
日子在算筹拨动的脆响、文书翻动声、以及坊间织机与铁砧的鸣奏中飞快流逝。
在这个初冬,前线战报络绎不绝地送回壶关。
赵缜亲率主力,于汾水上游击溃羯人偏师,阵斩其裨将,掳获战马、军械无算。
捷报传来时,明昭老开心了,吩咐将捷报抄写多份,张贴于关城各处,以振民心。
卫衡的才能,在这繁杂的后方得到了充分施展。
他拟定安民告示,协调流民安置,划分田亩井井有条。苍白的脸颊因忙碌而有了血色,眼睛亮得惊人。
他时常与明昭商议,言语间对赵缜的崇敬,对克复神州的憧憬,日益炽烈。
明昭始终是安静的。
她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要害。
她熟知仓中每一类物资的数量、位置、消耗速度。
她能预判前方可能提出的需求,提前做好准备。
她甚至改进了粮秣转运的签牌制度,使得交接清晰,责任分明,大大减少了损耗与纠纷。
捷报越来越频繁,战果也越来越大。
直到那一日。
已是次年春深。
一骑快马携着消息,直入府衙。
骑卒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声音嘶哑响彻正堂:
“大捷!晋阳大捷!将军已克复晋阳!羯酋北窜,并州定矣——!”
短暂的死寂后,狂喜的浪潮汹涌而起!
属吏们不顾礼仪地欢呼雀跃,相拥而庆。
连廊下的侍卫都激动地握紧了刀柄,眼眶发红。
崔夫人以袖掩口,眼中泪光闪动,盯着那报捷的军士,连声道:“好!好!详细军报!将军可安好?我军伤亡如何?晋阳城况怎样?”
一片喧嚣中,卫衡的反应最为激烈。
他原本正伏案疾书,闻声缓缓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尽,又猛地涌上,涨得通红。
他推开面前案几,踉跄着奔到堂中,抓住那军士的胳膊,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你……你说什么?晋阳?!将军收复了晋阳?可是真的?全城克复?胡虏尽去了?”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卫衡松开手,转过身,面向南方——
那是建康的方向。
他整了整本整齐的衣冠,扑通一声,竟是朝着南方跪了下去,以头触地,重重叩首。
再抬头时,已是泪流满面。
“苍天有眼!祖宗有灵!”
他嘶声喊道,泣不成声,“晋阳光复!并州重归王化!社稷有救了!天下有救了!北地还有忠臣!神州尚有可为啊!”
“太好了!将军神威!”
“并州有救矣!北地有救矣!”
“天佑将军!天佑壶关!”
所有人都沉浸在巨大的胜利振奋中,仿佛已经看到了王师北定、山河重整的曙光。卫衡被人扶起,仍是很激动,这天下终于不必一直被胡人祸害了。
“女公子!您看!晋阳城头,复悬汉帜!此乃天命所归,人心所向!将军克复旧都,根基已固,只要稳扎稳打,联结四方忠义,晋室天下恢复有望!中兴大业,指日可待!”
明昭接过了那卷捷报。
她应该高兴的,但她听着卫衡的话,就笑不起来了。
她慢慢卷起捷报,放回案上。
抬眼看着激动得有些失态的卫衡,以及周围一张张被希望和喜悦点亮的面孔。
然后她开口了。
“卫阿兄,”她顿了顿,发出了来自灵魂的反问。“晋室天下有恢复的必要吗?”
“……”
死寂。
瞬间的死寂。
仿佛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卫衡怔怔地看着明昭,似乎没听懂她的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崔夫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连那几个欢呼的胥吏也像被掐住了脖子,愕然地张着嘴。
“女……女公子?”卫衡的声音干涩,“此言何意?晋室乃天下正朔,司马氏承魏受禅,法统所在。如今天下板荡,胡尘肆虐,正需将军这样的忠臣良将,克复旧土,迎还天子,重振社稷啊!”
明昭摇了摇头,她的目光扫过堂外阴沉的天色,仿佛透过时空,看到了洛阳的烽火,长安的哀嚎,南渡路上践踏而死的婴孩,以及被抛弃在北地,沦为两脚羊的万千生灵。
“法统?正朔?”她重复着这两个词,语气里很是嘲弄,她就是要正大光明的打脸。“卫阿兄,你看这天下,自八王乱起至今,成了什么样子?”
并州拿下来,有了基本盘,她可不会给那群衣冠禽兽留面子,相反,她要打出堂堂正正的旗号。
她开始细数晋室对天下的罪过。
“宗室操戈,骨肉相残,耗尽中原元气。”
“公卿清谈,竞相奢靡,不问民间疾苦。”
“门阀相护,堵塞贤路,寒士报国无门。”
“强胡窥伺,不思整军备武,反自毁长城。”
“及至胡骑南下,衮衮诸公,第一要务是弃洛阳,焚宫室,挟天子仓皇南逃,断桥阻路,将北地亿万生民,尽数遗于胡虏刀下!”
她每一句,都像一幅血淋淋的画卷展开在众人面前。
那是他们亲身经历、亲眼所见的惨痛现实,只是平日被忠君、大义的旗帜所遮盖,不敢深想,不愿直面。
“这天下沦丧至斯,神州陆沉,百姓如刍狗。”
明昭的目光回到卫衡脸上,清澈的眸子里映出他震惊茫然的神情,“这累累血债,这兆亿冤魂,这破碎山河,难道不都罪在司马家与那些高高在上的诸公吗?”
“一个将自己子民视为可以随意抛弃的累赘,将祖宗基业拱手让人以求偏安的朝廷,”她压抑的愤怒尽数道来,“它还有什么天下需要恢复?它配吗?”
“我们今日在此辛苦筹措,将士们在前面浴血奋战,父亲他冒着矢石攻城略地,”
明昭的手按在捷报上,“我们为的是什么?”
她环视全场,目光从卫衡、崔夫人脸上逐一划过:
“是为了迎回那个让我们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朝廷?”
“是为了让南边那些断了我们生路的诸公,再来对我们指手画脚,夺走父亲和将士们用命换来的基业,然后再在关键时刻抛弃我们一次?”
“还是说……”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如金石交击:
“让这北地还活着的人,能有一处不被胡人屠戮的安身之所?”
“让我们亲手收复的山河,不再沦为他人随意交易的筹码?”
“让我们自己,能掌握自己的命运,而不再将希望寄托于早已失信于天下的朝廷?”
堂内落针可闻。
卫衡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背脊撞在了门框上。
他嘴唇翕动,想要反驳,想要引经据典,想要捍卫他心中神圣不可侵犯的君臣大义、晋室法统……
可是明昭话语中那血淋淋的现实,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在他心里划开了一道深深的裂缝。
寒意顺着裂缝钻进去,让他从灵魂深处感到冰冷。
明昭可不管他的大义,这些士族可没有给过这片土地的人们任何大义。
如资本吃人一样,从古至今权贵都是吃人的,但笔掌握在他们手里,所以他们又可以为所欲为的颠倒黑白。
晋这恐怖的黑暗统治就是最好写照,上层如果没有来自底层的官,那么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会变成地狱。
胡人可怕,先前晋朝就是什么白莲花吗?
人都会共情,但人只会对同一阶层的人共情,只听过兔死狐悲,没有兔死虎悲的道理。
从出生就是士大夫阶层的人,可不会看见百姓苦难,只会恨他们被奴役还竟敢有抱怨。
明昭刚开始来这里的时候,就一腔愤怒,觉得这些人跑就跑,还断路,非人哉。
到现在她想明白了,在士人眼里,百姓也是人吗?
他们高高在上,觉得这些百姓就是他们的垫脚石,他们生来就有特权,只想维护特权。
所以他们给破坏的人泼脏水,什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世界只有门第出身,没有品级,什么也不是。
底层上来的官,肯定是汲汲营营,贪污受贿不择手段,抓住败类几个就以偏概全,大肆宣扬。
完全不提兢兢业业,为民请命的都是出身低微的官吏。
哪个年代的名门贵胄会低头看一眼?
胡人吃人,士人也吃人。
他们吃人不吐骨头。
汉与明得位最正,因为统治者出身贫苦,他们的奋斗不光要打天下,还要得民心。注定他们与贵族这种东西站在了对立面,手底下的官员大多从百姓里来。
是兴是亡,都不会像这般恶心。
崔夫人放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着,她勉强稳住心神。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她站起身,走到堂中,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那些尚未从震惊中回神的属吏,那几名惶惑不安的侍卫,还有怔怔呆立,仿佛被抽走了魂魄的卫衡。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明昭身上,“女公子连日操劳,乍闻大捷,悲喜交加之下的激愤之语,当不得真。”
“将军浴血奋战,克复晋阳,乃是为国讨逆,拯北地黎庶于水火。”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了几分,看向堂内诸人,缓缓道:
“今日堂上之言,诸位都听到了什么?”
众人噤若寒蝉。
崔夫人微微颔首,“若有人胆敢将女公子一时失言泄露半句,无论有意无意,无论官职高低,无论身在何处——”
她停顿了一下,“皆以通敌乱军、离间人心论处,阖家连坐,绝无宽宥。”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那些属吏纷纷低下头,恨不得将耳朵也塞起来。侍卫们挺直了腰板,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变成了石像。
卫衡终于有了反应,他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崔夫人,眼神空洞,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明昭没有看卫衡,也没有看那些噤声的属吏。她静静地看着崔夫人,看着她用最稳妥的方式,试图弥合这道被她亲手撕开的,血淋淋的口子。
她知道崔夫人在保护她,保护眼下这来之不易的局面。
但她并不后悔。
有些话,必须有人说。
有些脓疮,必须有人去挑破。
忠诚不该献给不配拥有它的对象,热血不该为早已腐朽的旗帜白白流尽。
父亲在并州浴血奋战打下的基业,不是为了给南边那群人做嫁衣。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案上那份捷报。
内部的思想裂痕已经显现,外部的压力必将接踵而至。
“夫子,”明昭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仿佛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并非出自她口,“捷报需详加抄录,分送各新附堡寨,以安人心。阵亡将士抚恤、有功人员赏格,需尽快拟定,报父亲定夺。晋阳新复,粮草、药品更是刻不容缓。”
她条理清晰地分派着事务,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现实的繁琐与紧迫中。
崔夫人深深看了她一眼,眼中忧虑未散,也多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点了点头:“依女公子所言。”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躬身应诺,悄然退下,处理手头事务去了,只是步履间都带着几分仓皇与谨慎。
堂内只剩下明昭、崔夫人,以及失魂落魄的卫衡。
崔夫人走到卫衡身边,叹了口气:“卫郎君,你连日辛劳,心神激荡,回去歇息吧。有些事需得慢慢想。”
卫衡看着崔夫人,又看看明昭,深深一揖,脚步虚浮地转身离去。
有些种子一旦种下,就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她今日这番话,会在卫衡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最终将他引向截然不同的道路,或许也会让他彻底陷入痛苦与矛盾。
但那已不是她现在能顾及的了。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初春的风带着料峭寒意涌入,吹散了堂内凝滞的气氛,也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前路漫漫,荆棘密布。
但至少从今日起,他们不必再背负着那面早已染满污血、千疮百孔的旧旗前行了。
他们要打的,是自己的天下。
明昭推开老夫人院门时,里头老人家正拉着赵煦的手说着什么,脸上是许久未见的畅快笑意,听见动静,转头望来,眼睛更是亮得惊人。
“昭昭来了!”
老夫人松开孙儿,朝明昭伸出手,“快过来!我都听说了,晋阳!你阿父打下了晋阳!”
枯瘦的手掌用力握住明昭的手腕,微微发颤,却又充满了力量,“好啊,好啊!祖宗保佑,我儿是真有出息的!咱们赵家……总算是熬出来了!”
赵煦掩不住兴奋,揉了揉发红的眼角,对明昭笑道:“阿妹,这下好了,咱们有了一块真正的根基之地!再不用困守在这山沟里,看人脸色了!”
明昭陪着祖母和兄长说了好一会儿话。
赵煦这一年也是忙得焦头烂额,明昭的生意做得大,她自己又没时间弄,宋臣随军参谋,谢云归也在前线。
这里还好有谢晏,但谢晏哪一个人管得了这么多,都被抓壮丁了,连春华秋实都被升了职。
陆野一直管着青乌炭,这个时节是最忙的时候,明昭富得库房根本堆不下。
陆野忙得脚不沾地,但销售渠道、账目核对、她名下的织坊、新试办的冶铁小窑、药材收购,都因缺乏可靠的主事人而有些混乱。谢晏这一年几乎是全年无休地扑在这些庶务上,少年人惊人的精力和世家子弟良好的教养与见识,让他将一团乱麻理出了头绪,甚至颇有拓展。
可谢晏终究是陈郡谢氏的嫡子。
他来壶关,绝无可能长久埋首于商贾杂务之中。他有他的抱负,更有他自身向往的天地。
当谢晏拿着一卷整理得清清楚楚的账册,来到明昭的书房,平静地提出需要交接,自己准备专心于学业时,去寻父亲谢云归时,明昭心里咯噔一下。
她早该想到的。
谢晏能帮她这么久,已是极大的情分。
可她眼下,真的离不了这根顶梁柱。
她手下不是没有得用的人,春华秋实已被提拔,各坊也有老成管事,但能像谢晏这样总揽全局、眼光独到、且让她完全信任的,再无第二人。
“谢阿兄,”明昭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脸上没有强留的意思,反而流露出深深的依赖,她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这些琐事实在是委屈你了。陈郡谢氏的玉树,本该清谈玄理,吟咏风月,运筹帷幄,安邦定国……却被我困在这铜钱谷帛的算盘声里,一困就是两年。”
她向他走去,握住了他的手。
谢晏睁大了眼睛。
少年的手修长洁净,骨节分明,带着些许凉意。明昭年幼,手温软小巧,却握得很紧。
她这个时候失去谁也不能失去谢晏啊。
但是谢家贵公子一不缺钱,二不缺名,她只能用上美人计了。
“谢阿兄,”她仰着脸,顿了顿,眼圈更红了些,“可我除了你,还能信谁?还能倚靠谁?”
“春华秋实忠心,但她们眼界有限,镇不住那些老油条。陆野能干,可他只精于炭务一途,且出身所限,与世家坞堡打交道,总隔着一层。其他管事我不是不信他们的能力,而是不敢将全部身家性命所系的财权,轻易托付。”
她握着谢晏的手不放,开始尬吹,“谢阿兄,你不一样。见识气度,天然便能让人信服。你这一年经手所有事务,条分缕析,公正严明,从未有过半分私心,连那些最难缠的坞堡主,见了你也得收起三分倨傲。”
“我不是要把你困在这里。”她急急地补充,“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等阿父从晋阳回来接我们,大局更稳,等我能找到,或者培养出足够可靠的人……在这之前,谢阿兄,求你,别走。”
她真的只是需要亿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