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子们练习骑射的校场在军队里头,主要是晋阳如今寸土寸金,人太多了,城里施展不开,就到校场去,给他们划出一块地,反正也不是天天用。
年轻学子们换上利落的骑射服,还有校尉指导练习挽弓,或在校场的马场里熟悉马性。
慕容恪站在场边,目光扫过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汉人的骑射训练,与他自幼熟悉的草原方式有所不同,更注重阵型配合与纪律,而非个人的悍勇冲杀。
他看见赵煦正在指导几个年纪较小的学子调整射箭姿势,动作标准,神情严肃,俨然有了几分少将军的模样。
“慕容恪。”明昭换上了一身便于活动的胡服,头发也利落地束成高髻,走到他身边,“你的骑射功夫,在草原上应该也是顶尖的。不过,在这里或许可以看看不一样的。”
慕容恪抿了抿唇,没说话,汉人在这方面能有什么不一样?
都多大了才学骑马?
但他情商还是有的,知道这话过于讨打,不言。
明昭也不多言,指了指校场中央那片被划出的,布置了各种障碍物的区域:“那是新设的综合演武场,模拟实战中的复杂地形和突发状况。要不要试试?”
慕容恪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有矮墙、壕沟、拒马、独木桥,甚至还有几处模拟城头的矮垣。
他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这确实和草原上单纯的纵马驰射不同。
“我去牵马。”
很快一匹并州军提供的战马被牵了过来。
马是马场精心培育的混血马,比草原马略高,耐力与爆发力平衡得很好。
慕容恪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立刻引来周围不少目光。
他试了试缰绳,感受了一下马匹的脾性,还不错。
他先在校场的跑马道上纵马疾驰了两圈,熟悉马匹与场地。
马蹄踏起烟尘,少年鲜衣怒马的身影,与周围汉人学子迥异的,充满力量的美感,瞬间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力。
连正在指导别人的赵煦也忍不住看了过来,眉头微蹙。
慕容恪感觉差不多了,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他调转马头,目光锁定演武场的入口,双腿一夹马腹,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过去!
进入演武场的瞬间,节奏骤然加快。
矮墙需要跃马而过,壕沟需要控马精准跳跃,拒马需要灵活绕行,独木桥考验平衡……
慕容恪仿佛与身下的战马融为一体,在复杂的障碍间穿梭自如,速度极快,有行云流水般的美。
更令人惊叹的是他的箭术。
演武场两侧设有数个突然弹出的移动靶,角度刁钻。
慕容恪在马匹腾跃、转向的瞬间,竟能挽弓搭箭,几乎不用瞄准,箭矢便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精准命中靶心!
箭无虚发!
校场边缘渐渐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不仅是学子,连一些正在附近操练的士卒也忍不住驻足观看。
惊叹声、吸气声此起彼伏。
“好身手!”
“这胡人小子,厉害啊!”
“看那箭!太快了!”
赵煦的脸色有些复杂。
他不得不承认,单论个人骑射技艺,这个慕容恪确实有过人之处,比军中许多久经沙场的将军还要出色。
明昭站在场边,安静地看着。
这家伙是来炫技的吗?
有没有考虑过他们是头一天上课?
明昭磨了磨牙,当慕容恪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完成所有障碍,最后在终点处勒马停住,微微喘息着看向场边时,迎接他的是无数道复杂难言的目光——
有惊叹,有佩服,有忌惮,也有不服。
他胸中那股被压抑许久的戾气,在这一刻得到了宣泄。他抬了抬下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明昭身上,带着属于少年人的炫耀和挑衅。
这就是我的本事。
你们汉人能做到吗?
明昭:······
她真是给他脸了!
明昭没说话,只是转身走向马厩方向。
踏雪似乎感应到主人的情绪,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
她的马神骏异常,一出场就吸引了全场目光,这马还是苻毅送的,在战马中也属于佼佼者。
明昭利落地披上护臂,检查了一下鞍鞯和弓矢,然后翻身上马。
踏雪轻快地小跑入场,在综合演武场入口处停下。
明昭拍了拍它的脖颈,低声安抚了一句。
踏雪立刻安静下来,头颅微扬,眼神锐利。
全场再次安静下来,连慕容恪也收起了那点挑衅的神色,目光中多了几分认真。
明昭没有像慕容恪那样先跑几圈热身,也没有做出任何炫技的姿态。她只是深吸一口气,目光平静地扫过前方的障碍。
毕竟她又不是马背上长大的。
她催马。
踏雪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倏然射出!
速度之快,带起了一阵劲风!
第一道矮墙,踏雪四蹄腾空,轻盈跃过,落地无声。
紧接着是壕沟,控马精准,分毫不差。
拒马阵中,白马如游龙般穿梭,灵动异常。
当明昭骑着踏雪,平稳地穿过最后一个模拟城头矮垣,勒马停在终点时,全场鸦雀无声。
她拍了拍踏雪的脖颈,像慕容恪看去,就你会炫技?
傻了吧,我的马也会!
······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又是秋收,并州在飞速发展着。
晋阳城内外,日夜喧嚣。
砖窑的水泥窑黑烟滚滚,房屋的修缮、新城墙的加固、工坊的扩建,使得砖瓦与水泥供不应求。
织坊里,改良后的水力大纺车日夜轰鸣,产出的麻布葛布不仅供应军需,更以惊人的速度流向四方。
香皂作坊的产量翻了几番,玉香胰成了北地贵族趋之若鹜的奢侈品,洗衣皂也深入寻常百姓家。
还有农具,精盐,铁器,焦炭。
甚至还有药材,晋阳里头的房产售卖。
明昭的商社像一张贪婪的蛛网,以晋阳为中心,迅速向整个并州乃至更广阔的北地蔓延。
五胡乱华时期的衣冠南渡,士族带走了顶尖的学者、工匠和无数典籍技艺,留给北地的不仅是破碎的山河,更是文化与技术的巨大真空。
胡人擅长骑马劫掠,他们哪里知道什么是生产?
北地不仅仅人命如草芥,富饶的中原成了极度匮乏之地。
而明昭恰恰填补了这个真空。
她手中的东西,不仅是南边有的,甚至很多比南边更好、更实用、更便宜!
织出的布匹更加密实耐用,染出的颜色也更加鲜亮持久。
香胰不仅去污力强,还有各种花香。
新式农具开垦荒地的效率远超旧式。
更加保暖的棉布、更耐用的皮靴制法、更有效的牲畜防疫草药方子……
这些对于在苦寒北地挣扎求生的汉人坞堡,乃至那些习惯了粗粝生活的胡人部落上层而言,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没有人在富了后,能抗拒好物质条件。
就像没有现代人,拥有了水电气之后,可以离得开的。
所以明昭的销路,无往不利。
她创造了非常大的贸易市场,就业一下子就有了,以前只有种田当兵,现在并州这么多没有地的流民照样能活得很好。
匈奴人占领了关中旧都,氐族盘踞中原,羯人流窜,鲜卑虎视眈眈……
这些胡人政权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贵族首领们同样渴望享受,渴望更好的生活。
当明昭商社的商队,带着发酵的面食、盐与糖、茶、精美的布匹、诱人的香胰、锅碗瓢盆,甚至还有一些稀罕玩意儿出现时,交易的大门很容易就被敲开了。
明昭的商社,收的可不是金银。
乱世之中,金银的价值远不如实实在在的物资。
粮食、布匹、盐铁才是硬通货。
而明昭要的,更多。
“我们要牛羊,要马匹,要皮革,要羊毛,要药材,要你们山林里的木材、矿石……只要是并州需要的,都可以谈。”
商队的管事们,笑容可掬,却态度坚决。
这些商队从并州进货是需要先给钱的,并州的货可抢手了,他们只得先交定金,这边钱收到了,再转移去并州买,这一路还得雇军队。
很麻烦,所以很多是官方势力直接去订的。
起初胡人首领们觉得这汉人女子天真,谁跟她做生意?但很快就打脸了,并州那边送来的东西,他们根本拒绝不了。
比他们自己粗制滥造的好用太多。
而且汉人信誉极好,说一不二,交易公平。
只要拿出他们需要的物资,就能换回令人满意的货物。
于是,关中匈奴贵族的帐篷里,开始用上瓷器,氐族将领的妻妾,用上了玉香胰沐浴。
鲜卑部落也开始偷偷用牛羊换取并州产的盐与茶。
这些东西价格不贵,但是人人需要,而且有一就有二,需求是逐步上升的。
明昭疯狂地汲取着来自四面八方的资源。
牛羊马匹被成群赶入并州,充实着牧场。皮革羊毛被送入作坊,加工成更保暖的衣物鞋帽。木材被运往工坊,变成更多的器械。一些稀有的药材,也被换回来,充实着军中和民间的药库。
更妙的是,贸易确实改善了人们的生活质量,还缓和了敌对情绪,甚至形成了依赖。
不少靠近并州的小型胡人部落或汉人坞堡,为了获得稳定的货物供应,主动与并州保持友好,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比如传递消息,或者对并州的商队给予便利。
并州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转动起来。
她交得税让府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盈,军械日益精良,百姓生活得以改善,流民安置和荒地开垦的速度大大加快。
生机在北地弥漫开来。
将军府的书房里,赵缜看着宋臣和谢云归呈上来的最新统计数字,饶是他见惯风浪,也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
如今明昭商社的体量,已经不允许她偷税漏税了,实在太富了,没必要给人留话柄。
“昭昭这商社,简直比十万大军还能攻城略地。”他指着账册上物资流入清单,脸上又是欣喜又是感慨,“牛羊马匹、皮革药材,我们想都不敢想的数目,她竟然就这么换回来了?”
“不仅如此,”宋臣咳了一声,“将军请看,这些交易中,有三成以上,是用女公子新制的并州粮票或盐引完成的。”
“哦?”
赵缜接过那份账目细看。
谢云归在一旁解释道:“这是女公子的主意。她说,金银铜钱携带不便,且乱世之中信用难保。而我们并州产的粮食、食盐、布匹,却是实实在在的硬通货。于是她便印制了这些粮票、盐引、布券,上面标注了数量、产地和特有的防伪印记,商社承诺,持此券者,可在并州任何指定的明昭商行或官仓,兑换等值的粮食、食盐或布匹。”
宋臣接口,“此计甚妙!那些与我们交易的胡人首领或坞堡主,得了这些票券,轻便易携,更重要的是,这相当于将他们与我们并州的物资供应,牢牢绑定在了一起。他们想要兑换,就必须保持与我们的关系,甚至需要派人常驻并州。久而久之,我们的规矩、度量衡、乃至律法观念,会随着这些票券,无声无息地渗透过去。”
赵缜抚掌赞叹:“好一个以物易物,以券控人!”
“正是如此。”谢云归点头,“如今在靠近并州的几个郡县,甚至一些胡汉杂居的边境集市,我们商社的票券已经开始流通,信誉比五铢钱还要好。不少小商贩和百姓,都愿意收我们的票券。”
······
并州的发展,慕容恪身处其中,感受尤为复杂。
他每日跟着明昭上学堂,听崔夫子讲经世致用的学问,看谢晏如何有条不紊地处理繁杂的商社庶务,偶尔还能旁观明昭与宋臣、卫衡等人商议事务。
他看到的是与草原部族弱肉强食截然不同的模样。
明昭对他,并没有刻意疏远或戒备,也没有过分亲近。
她给他布置功课,检查他的学业,带他去看新建的工坊、屯垦的田亩,除了关键的军队与军工外,并没有避着他。
毕竟工厂不是看两眼就知道技艺与机械怎么做的。
这种坦荡中的态度,反而让慕容恪心中的警惕和敌意,在日复一日中,悄然消融了大半。
他开始真正思考明昭当初的话——
“这里属于你,草原不属于你。”
难道真的回不去了吗?
回去又能如何?
叔父已经放弃他了。
相比之下,并州这里,虽然规矩繁多,需要学习的东西也多,但一切都在朝着明确的方向发展。
他能感觉到自己在这里有发挥的空间,也能看到更为宏大和有序的未来。
更何况,明昭这个比他小几岁的汉人,身上有种奇异的魔力。她聪慧、果断、目标明确。她会在课业上毫不留情地指出他的错误,也会在他表现出色时给予赞许。
她会严格限制他的行动范围,却也会记得他喜欢吃什么,需要添置什么衣物。
情感在少年心中滋生。
是感激?是依赖?还是……别的什么?
慕容恪自己也说不清。
他只知道自己越来越习惯跟在明昭身后,越来越关注她的一举一动,越来越觉得,留在这里,似乎也不错。
明昭走在学院里,感觉身后的慕容恪走神,回过头来看他,皱了皱眉头,“你怎么了,不开心?”
慕容恪回过神来,看着她越发美丽的脸,将脸撇一边,“没有。”
明昭挑了挑眉,“还说没有,你嘴都能挂油瓶了,来,给爷笑一个。”
慕容恪懒得理她。
明昭不依,拉着他,“笑一个,不笑不能走。”
慕容恪抿着唇看她,明昭给他做了个鬼脸,慕容恪没崩住,笑了起来,如冰雪消融。
明昭也笑了起来,两人傻乐。
谢晏很关注明昭的,看着这样的他们,心中危机感的弦,越绷越紧。
他早已习惯了站在明昭身边最近的位置,习惯了她是自己眼中唯一的光。
这个突然闯入的鲜卑少年,正在以令他不安的速度,侵占着原本属于他的领地。
谢晏坐不住了。
他寻了个机会,私下里找谢恒厥。
“恒厥,”谢晏眉头紧锁,“你有没有觉得,那个慕容恪,最近在明昭身边待得太久了?”
谢恒厥正玩着新得的九连环,闻言抬起头,漂亮的脸上带着困惑:“有吗?明昭不是让他跟着学习吗?他不是挺厉害的,骑射课把我们都比下去了。”
“不只是学习。”弟弟过于傻白甜,谢晏只能说得更明白些,“你没发现,明昭对他有些不一样吗?允许他近身,甚至比对旁人更有耐心。”
谢恒厥眨眨眼,想了想:“好像是哦。不过明昭向来有主意,她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吧?阿兄,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不是我多想!”谢晏的语气有些急,“那慕容恪毕竟是胡人,是俘虏!心思难测!万一他包藏祸心,对明昭不利怎么办?我们不能看着他这样一天天接近明昭,骗了她。”
好像是哦,谢恒厥也放下了手中的玩具,明昭是他的。
“那该怎么办?”
谢晏沉默了片刻,“他不是一直想回草原吗?你可以帮他一把。”
“帮他逃跑?”谢恒厥吓了一跳,“阿兄,这怎么行?明昭知道了会生气的!而且,他要是跑了,万一打听了关键机密,要不我们还是把他杀了吧?”
谢晏:······
他要是这么容易杀,还轮得到他与这傻白甜说吗?
“你有把握在不惊动明昭的情况下杀了他吗?”
下毒也得人愿意吃啊,那小子多警惕啊。
谢恒厥想了想,好像是,对面武艺有亿点点高。
谢晏看着弟弟犹豫的神色,放软了语气:“恒厥,放他走,万一哪天他突然反叛,成了内应……那多可怕?你这是在保护明昭。”
谢恒厥被兄长的话说得有些动摇。
他很喜欢明昭,也不希望明昭身边有任何潜在的危险。而且他年纪小,对情敌的概念还很模糊,只觉得兄长说的有道理。
“那……我该怎么做?”
几天后,谢恒厥找了个慕容恪独自在校场边擦拭弓箭的机会,磨磨蹭蹭地走了过去。
“慕容恪。”
慕容恪抬起头,看着这个容貌精致,总是跟在明昭身边的谢家小郎君,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对谢家人没什么恶感,但也谈不上亲近。
“你想不想回草原看看?”
谢恒厥压低了声音,开门见山。
慕容恪擦拭弓箭的手顿住了。
他猛地抬头,浅褐色的眼眸锐利地看向谢恒厥:“你什么意思?”
谢恒厥被他看得有些心虚,还是硬着头皮说:“我知道,你其实很想回去,对不对?在这里,你毕竟是俘虏,不自由。如果你真想走,我可以帮你。”
慕容恪的心脏,在这一瞬间,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
回草原?
这个念头,如同被封存的火种,从未真正熄灭。
被俘的屈辱、被家族放弃的绝望、对故土的思念、对自由的渴望……所有情绪,在谢恒厥这句话的点燃下,轰然复苏。
他想回去!
他想看看那片熟悉的草原,想知道叔父是否真的放弃了他,想重新呼吸那里凛冽的空气!
理智告诉他,这很可能是陷阱,是试探。
但被压抑太久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堤坝。
他看着谢恒厥那双清澈的眼睛,判断着其中的真假。
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能有这么深的心机吗?
还是说,这只是汉人又一次的试探?
“你怎么帮?”
慕容恪的声音有些干涩。
谢恒厥见他似乎动心了,连忙按照兄长教的说:“过几天,西边马场会有一批新到的马匹要送去军营。押运的队伍会经过城西那片桦树林,那里地形复杂,看守不会太严。到时候,我可以想办法引开一部分人,给你制造机会……你,你可以骑上一匹马,往西跑,进了山,他们就很难追上了。”
“为什么帮我?”
慕容恪最后问了一句。
谢恒厥低下头,小声说:“我……我不想明昭身边有危险,你走了,对大家都好。”
这个理由,听在慕容恪耳中,却有了另一番解读——
这反而让他觉得,这个逃跑计划,或许真的有几分可信。
渴望自由的冲动,彻底吞噬了他。
“好。”慕容恪听到自己这样说,声音低哑,“什么时候?”
谢恒厥报了一个时间,便匆匆离开了,背影带着几分做贼心虚的慌张。
慕容恪站在原地,手中紧紧攥着那张擦拭弓箭的布巾。
真的要走了吗?
他回头,望向将军府的方向,眼前浮现出明昭的脸,想起这些日子在学堂、在校场的点点滴滴……
犹豫和莫名的刺痛,划过心头。
但对故土的思念、对自由的向往再次占据了上风。
走吧!回到草原去!
那里才是他的家!
留在这里,终究是寄人篱下,是别人眼中的隐患!
他狠狠心,转过了头。
几天后的傍晚,天色渐暗。
城西桦树林外,一支押送马匹的小队正在短暂休整。
一切都如谢恒厥所说,看守不算严密。
慕容恪隐在树林深处,心跳如擂鼓。
他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服,背着一个偷藏的小包裹,里面有几块干粮和一把短刀。
他紧紧盯着那几匹被拴在树边的备用马匹。
就在这时,不远处似乎传来一阵骚动和呼喊声,像是有人发现了什么异常,一部分看守被吸引了过去。
机会!
慕容恪没有丝毫犹豫,像一头潜伏已久的猎豹,猛地窜出树林,冲向离他最近的一匹骏马!
他动作迅捷无比,割断缰绳,翻身上马,一气呵成!
“有人抢马!”
“是那个胡人!”
“抓住他!”
反应过来的士卒们高声呼喊,追了上来。
慕容恪伏低身子,双腿用力夹紧马腹,手中马鞭狠狠抽下!
战马吃痛,长嘶一声,撒开四蹄,朝着西面莽莽群山的方向狂奔而去!
寒风呼啸着刮过他的脸颊,带着近乎撕裂般的痛楚。
他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催动坐骑,将追兵的呼喝声、将晋阳城的轮廓、将那双美丽的眼眸……
都远远地抛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