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皇

作者:秦方方方方

慕容恪策马狂奔,昼夜不息。

北地的朔风灌满他的衣袍,带着熟悉的气息,这气息本该让他心安,此刻却像无数细针,扎在紧绷的皮肤上。

近了,越来越近了,远处山脉的轮廓,是慕容部牧场的边界。

他没有直接回幽州。

幼时与父亲狩猎的秘密山谷,是他第一个落脚点。

他靠泉水勉强恢复体力,换上最后一套干净的旧袍,刮净脸上狼狈的胡茬。

水中照出他的人影,他要以尽可能体面的模样,回到族人面前。

暮色四合时,他接近了幽州外围的巡哨区。

没有预想中的戒备森严,反倒有些异样的松懈。

他伏在草甸中,远远看见几个熟悉的千夫长身影从大帐走出,勾肩搭背,笑声粗豪,走向另一个灯火通明、传来歌舞乐声的大毡包。

他屏息凝神,等待天色完全黑透,借助地形和阴影,像幽灵般潜入营地边缘。

去找巴图,那是父亲留给他的老护卫,也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巴图的毡包在营地西侧,靠近马厩,位置不起眼。

还没靠近,慕容恪的心猛地一沉。

毡包的门帘破了一角,在夜风中无力飘荡。

里面没有灯光。

他闪身进去,借着月光,看到毡包内一片狼藉。

矮桌翻倒,奶酒洒了一地,凝固成深色污渍。

地上铺的毡毯被粗暴地掀起一角,露出下面潮湿的泥土。

没有巴图,也没有他的家人。

“谁?”一个惊惶颤抖的声音,从毡包最暗的角落堆着的皮货后面传来。

慕容恪浑身肌肉绷紧,短刀瞬间滑入掌心,低喝:“巴图?”

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瘦小的身影从皮货后爬出来,是个半大孩子,脸上脏污,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他认出了慕容恪,猛地扑过来,又死死刹住,声音带着哭腔:“少……少主?真是您?您怎么回来了?快走!快走啊!”

慕容恪认出他是巴图的小儿子,阿木尔。

他一把抓住孩子瘦弱的肩膀,力道大得让阿木尔瑟缩了一下:“巴图呢?这里怎么回事?说!”

阿木尔的眼泪滚下来,混合着脸上的污迹:“阿爸……阿爸被杀了!还有额吉,大哥……都死了!就在您被汉人抓走消息传回来后。慕容玄大首领说……说您降了汉人,巴图阿爸是您的死忠,留着是祸害……还有乌恩其大叔,哈尔巴拉百夫长……好多好多人,都被抓了,有的杀了,有的赶去最苦的草场放牧了……”

孩子的话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捅进慕容恪的胸膛,搅动着,让他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慕容玄……叔父?”

他声音嘶哑,“他为什么?”

大首领原本是他的父亲,但他在他还年幼的时候就死了,叔父继承了首领的位子,将他列为继承人,对他比对亲子更重视。

他为什么?

“是慕容烈!”阿木尔急促地说,“您的堂弟,大首领的亲生儿子。他现在是少主了!他带人抄了您的帐篷,拿走了您的刀和弓,分掉了您的部众和牛羊……他还说,要是您敢回来,就是慕容部的叛徒,人人得而诛之!营地里的老人,稍稍替您说过话的,都没好下场……少主,您快走吧!他们要是知道您回来了,一定会杀了您的!”

慕容恪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一步。

月光从破洞和门帘缝隙漏进来,照在他瞬间失去血色的脸上。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阿木尔的话和眼前毡包的凄惨景象重叠。

不,不会的。

叔父说他是草原最优秀的勇士。

他没料到,亲叔父和堂弟如此狠绝。

慕容恪闭上眼,死死压住胸中的情绪,他想说话,但说不出,他喉咙哑得难受。

他从怀里掏出几块硬邦邦的金银,塞进阿木尔冰冷的手中。“别回营地,往南,去汉人边境的集市,找赵字标记的商队或铺子,去那做活,能活,他们需要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别提我,就说你叫阿木尔,是巴图的儿子。”

阿木尔紧紧攥着东西,含泪用力点头。

慕容恪不再停留,他需要亲眼看看,亲耳听听。

几日后,一个风尘仆仆、脸上涂着草灰、穿着破旧羊皮袄的牧奴,牵着一匹瘦马,出现在幽州城外来交易的胡人队伍里。

他的口音带着东部鲜卑的腔调,混杂着一点并州汉话的尾音,自称是逃难来投亲的,话不多,眼神浑浊,毫不起眼。

幽州城,这座名义上归属慕容部,汉胡混杂的边城,比慕容恪记忆中更显拥挤喧嚣。

城门守卒懒散,盘查不严,只要交上些好处——

几块皮子或一小袋盐,就能入内。

城内汉式屋宇与胡人毡帐交错,街道上充塞着各色口音,鲜卑语、匈奴语、汉话、羌语……

慕容恪低着头,牵着马,慢慢走在人流中。

耳朵却竖着。

“……听说了吗?西边宇文部又来催了,要那片草场。”

“催也没用,慕容烈少主说了,铁器不到位,草场免谈。”

“哼,那草场可是老首领打下来的,说换就换……”

“嘘!小声点!什么老首领,现在是慕容玄大首领和烈少主说了算!再说了,原来的那个……”

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听说在汉人那里吃香喝辣,早忘了自己是慕容部的人了,不定哪天带着汉兵打回来呢!”

“放屁!少主……我是说以前那个恪少主,不是那种人!”

“不是那种人?那他怎么不逃回来?大首领当初多器重他,还不是他自己不争气,被汉人抓了,说不定骨头都软了……”

“就是!烈少主虽然年轻,手段可硬!看看巴图那些人的下场,谁还敢有二心?”

“唉,也是……就是这税,越来越重了。说是要备武,防着南边并州,我看,是烈少主自己想多弄些铁骑吧……”

流言蜚语,半真半假淌过慕容恪的耳际。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走到城西一处相对僻静,多是底层鲜卑牧民和汉人小贩聚集的角落,蹲在一家卖热汤饼的简陋摊子旁,慢慢啃着干硬的饼。

旁边几个年老的鲜卑牧民,正就着劣酒低声交谈,言语间透出更多细节。

“……慕容玄大首领?哼,当初对恪少主那是真好,比亲儿子还好,谁不说他是草原上最仁义的叔父?可结果呢?恪少主一出事,转头就立了自己儿子,下手那叫一个快、准、狠。巴图他们,那是跟着老首领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说杀就杀了……”

“我看啊,大首领心里未必没有恪少主,可架不住枕边风和亲儿子啊。慕容烈的母亲,是宇文部大酋长的妹妹,势力大着呢。恪少主生母早逝,外家不显……这一被俘,可不就给了他们机会?”

“听说慕容烈在营地里放话,说恪少主就算回来,也是慕容部的耻辱,是叛徒,要拿他的人头祭旗。”

“唉,可惜了恪少主一身本事……这世道,哪有什么真的叔侄情分,草原上,只看谁手里的刀快,谁身后的靠山硬。”

“并州那边最近动静可不小,商队来的勤,东西也好,烈少主好像很忌惮……”

“忌惮有什么用?心思都用在对付自己人身上了。我看啊,这幽州,迟早要出事……”

慕容恪默默听着,汤饼在嘴里味同嚼蜡。

最后一丝幻想,如同风中残烛般熄灭了。

叔父过往的器重和仁厚,此刻想来,只是对兄长遗孤的安抚,在亲子羽翼未丰前的权宜之计。

一旦出现污点,亲子又显露野心,那点情分便如露水般蒸发了。

他慕容恪,在慕容部的叙事里,已经从少主,彻底变成了投敌,玷污部族荣耀的叛徒,他的旧部都被清洗。

冰冷的感觉从脚底蔓延到头顶,比草原最凛冽的寒风更刺骨。

他不动声色地吃完最后一口饼,起身,牵着瘦马,缓缓向城外走去。

日落时分,他回到了那座废弃的烽燧。

夕阳如血,风吹过他涂满草灰的脸颊。

他不再是那个渴望归家的少年。

家已将他放逐,亲人已对他刀刃相向。

他脱下那身肮脏的牧奴皮袄,用冰冷的泉水洗净脸和手。

然后取出两样东西,一样是明昭当初随手给他,用于在并州城内通行的小小铜符,边缘已有些磨损。

另一样是温润的羊脂白玉佩,是他生母留给他的唯一念想。

他摩挲着铜符粗糙的表面,眼前掠过晋阳校场上那张明媚的脸,掠过那些井然有序的工坊、学堂,掠过那些复杂却公平的规则。

他又握紧了母亲的玉佩。

草原给了他生命,也给了他最惨痛的一课。

远处幽州城的灯火次第亮起,他曾经视为归宿之地。可那灯光下,是歌舞,是阴谋,是背叛。

慕容恪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灯火,然后转身,面向并州的方向。

……

明昭知道慕容恪逃跑的消息时,正在书房里与宋臣核对税赋。

薄越推门进来,脚步比平日略急,脸色凝重。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让外面的部曲通报,显然是急事。

明昭抬起眼,手中的笔顿住。

“女公子,”薄越的声音压得很低,“一个时辰前,慕容恪抢了西边马场送往军营的马,从城西桦树林方向跑了。守军追了一阵,没追上。”

书房里骤然安静,宋臣看向明昭。

慕容恪身份特殊,但毕竟只是个胡人俘虏,跑了固然可惜,却也不算天塌下来。

明昭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许久,久到宋臣几乎以为她不会再开口,她才缓缓抬头,目光落在薄越脸上。

那目光平静,却让薄越这样的人都下意识绷紧了脊背。

“一个时辰前。”明昭重复了一遍,声音听不出喜怒,“西边马场,押送马匹去军营,桦树林。”

她每说一个词,语气就冷一分。

“并州的军纪,何时松懈到能让一个被限制行动的俘虏,精准地知道马队的路线、时间和看守松懈之处,还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抢马逃脱?”

她看着薄越,一字一句地问:“薄越你说,是谁干的?为什么能在我眼皮子底下,把人放走?”

这不是疑问,是质问。

并州这么多军费砸下去,都砸出了什么?

薄越垂首:“是属下失职,我已命人彻查所有相关人等,定会给女公子一个交代,此事恐怕并非慕容恪一人之力。”

“当然不是他一人之力。”明昭的声音尽是寒意,“他若有这本事,早就跑了,何必等到今日?查!从安排押运的军官,到当值的每一个士卒,再到最近所有接触过慕容恪的人,一个都不能漏。”

“是!”

“等会,”明昭闭了闭眼,“对外就说慕容恪突发急症,需要隔离静养,暂不见客。学堂和校场那边,你去安抚,务必稳住。”

“明白。”

薄越这才匆匆退出去安排。

宋臣不紧不慢的关合账本,笑着看她,“怎么,女公子终日打雁,雁到手也跑了。”

这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明昭不想理他,“怎么可能跑了?还没有我看上的东西能跑出我的掌心。”

“驯服野狼,当然不能一直关着,当他明白自己已经不是头狼,族群的未来不需要他,他自然会回来。”

宋臣看着她给自己找补,哈哈大笑,“女公子开心就好,如今并州发展得不错,将军很关心女公子的库房装不下。”

明昭:······

呸,休想再给她画饼,他欠的已经还不上了。

这次她要世子的位子。

不过她父还没称王,给不了。

唉,打天下为什么不能像游戏一样快?

如今他们在等,都在等势力变局,在等谁更沉不住气。

宋臣笑了笑就走了。

书房里又只剩下她一人。

慕容恪跑了。

她生气吗?

当然。

太打脸了。

不是气他逃跑——

她气的是这种方式。

是这种在她眼皮子底下,利用规则漏洞,可能有内应协助的背叛式逃离。

这让她感觉自己像个被愚弄的傻子。

更让她愤怒和警惕的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又有这样的能力,瞒着她做这件事?

他是怎么联系的内应?

并州有多少奸细?

薄越的效率极高,不过两个时辰,便将初步结果呈到了明昭面前。

“女公子,查清了。”薄越的神色有些微妙,松了口气,还有几分无奈,“参与押运的那名新兵已经招认,是谢家小厮给了他两贯钱,让他找个借口在特定时间、地点制造骚动。他想给谢家这面子,就同意了。”

他顿了顿,“谢小郎君身边的贴身小厮,是谢小郎君吩咐他去雇人制造骚动。”

明昭听到这里,嘴角都抽动了一下。

不是奸细。

不是外敌渗透。

是她身边的谢恒厥。

荒谬感冲淡了之前的警惕,又好气又好笑。

她还以为并州的防御体系出了大漏洞,紧张了半天,结果居然是小孩争宠引发的越狱事件?

这要是传出去……

她的脸往哪搁?

“谢晏知情吗?”

“据那小厮交代,谢大郎君应当不知。”

明昭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谢晏在她心里,一直是芝兰玉树光风霁月般的人物,还是很靠谱的,毕竟现在他一边处理工作,一边还有学业,应该没有谢恒厥这么闲。

会玩争风吃醋这一套。

“知道了。”明昭揉了揉眉心,“李四按军法处置,以儆效尤。那个小厮打发去庄子上做苦役,永不录用。至于谢恒厥……”

她想了想,“先别惊动谢先生。放学后,我亲自问他。”

薄越领命而去。

午后,学堂散学。

学子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来,谢恒厥低着头,脚步有些拖沓,漂亮的脸上没什么神采,郁郁不乐。

“恒厥。”

明昭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谢恒厥身体一僵,慢慢转过身,小声唤道:“明昭……”

“跟我来。”

明昭说完,转身向花园僻静处的凉亭走去。

谢恒厥惴惴不安地跟在后面,像只做错了事等待审判的小动物。

凉亭里,明昭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谢恒厥磨蹭着坐下,双手很乖的放在膝上,绞紧了手指,不敢抬头。

“慕容恪跑了。”明昭开门见山,没有迂回,“是你让人给他递消息,制造机会的,对吗?”

谢恒厥猛地抬头,脸色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想否认,但在明昭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所有狡辩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眼圈一下子红了,泪水积聚。

“……是。”

他带着哭腔承认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是我,明昭,对不起,你别生气,我就是……”

“就是什么?”明昭的声音没有责备的意味,只是询问,“为什么这么做?恒厥,你知道私自放走俘虏,在军中是重罪吗?”

“我知道……我知道错了……”

谢恒厥哭得更凶了,抽噎着说,“可是,可是明昭,你以前都跟我一起玩的,上学、下学、去看工坊、去校场……自从他来了,你就总带着他,跟他说话,看他练箭,还对他笑,你跟我玩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他越说越委屈,“他是外族人,是俘虏!他跟我们不一样的!他、他自己本来就想跑的!我只是,我只是帮了他一下……他走了,你就能像以前一样了……”

原来如此。

仅仅是孩子气般的独占欲,害怕玩伴被抢走的恐慌和醋意。

明昭看着哭得稀里哗啦的谢恒厥,心中那点残余的怒气彻底消散了,只剩下一片无奈。

她抽出自己的手帕,递过去。

“擦擦。”

谢恒厥接过手帕,胡乱抹着脸。

“恒厥,”明昭等他哭声稍歇,才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认真,“我带着慕容恪,让他进学堂,学汉话汉文,看工坊运作,是因为他有他的用处。他是慕容部的少主,哪怕现在不是了,他对草原的了解,他的骑射本领,甚至他这个人本身,都可能对并州有用。这不是玩,是做事。”

谢恒厥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似懂非懂。

“至于跟你玩的时间少了……”

明昭顿了顿,“恒厥,你长大了,不再是需要我一直牵着手,时刻陪着的小孩子了。你也有自己的课业,要学本事,将来要帮你父亲,帮谢家,甚至帮并州做更多的事。我也一样,我要管商社,要协助父亲处理很多事务,时间自然不如以前充裕。这跟慕容恪来不来,没有直接关系。”

她看着谢恒厥的眼睛,“你心里不痛快,觉得我冷落了你,你可以直接来问我,可以跟我说‘明昭,你最近都不怎么理我了’,甚至可以发脾气。但是,恒厥,你不该用这种方式——私自放走重要的俘虏,破坏军纪,这不仅仅是犯错,这是愚蠢,是罔顾大局。”

“如果今天,因为你放的这个人,未来带着胡兵杀回来,造成并州百姓伤亡,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你父亲,你兄长,乃至整个谢家,担得起吗?”

谢恒厥被她的话吓得忘了哭,脸色苍白,显然之前根本没想过这么严重的后果。

“我、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不想他抢走你……”

他嗫嚅着,后悔和后怕的情绪涌了上来。

“没有人能抢走我。”

明昭的声音柔和下来,“我有我的责任和要做的事,你们都是我重视的人,恒厥,你对我来说,是看着长大的伙伴,这份情谊不会因为多一个慕容恪就改变。”

她伸手拍了拍谢恒厥的肩膀:“但是家人之间,更要懂得分寸,要识大体。这次的事,我看在你年幼,且未造成不可挽回后果的份上,可以不按军法严惩你。但是,错了就是错了。”

谢恒厥用力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明昭,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罚我吧,怎么罚我都行……”

“罚,自然是要罚的。”

明昭收回手,“你写一份悔过书,把并州律法与军规军纪抄十遍,禁足在家,抄完才能出来。”

禁足、写悔过书,对于活泼好动的谢恒厥来说无疑是煎熬,但比起真正的军法处置,就很轻了。

谢恒厥应下:“明昭,我一定好好想,好好写……”

“去吧。”明昭挥了挥手,“直接回家,不要再乱跑。”

看着他那可怜巴巴又懊悔不已的背影消失在园门外,明昭叹了口气。

希望这次,能让他长点记性。

明明是一母同胞,为什么两兄弟差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