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明昭耳朵里,是宋臣亲自来说的,不紧不慢,他看热闹不嫌事大。“女公子,将军方才把建康来的使者打发回去了,来给太子求亲的。”
明昭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太子?”
她抬起头,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哪个太子?”
“晋室太子。”宋臣挑眉,“未来的皇后。”
明昭沉默了。
宋臣一副我就知道你会是这个表情的样,他没忍住笑了起来。
明昭觉得这家伙满身反骨,怎那么喜欢看晋室的笑话,“你很幸灾乐祸?”
宋臣笑了:“女公子何意?”
明昭放下笔,不与他计较,“他们是怎么觉得,这事能成的?”
宋臣抚掌:“妙问。”
明昭没理他,继续说下去:“两年前他们忙着在建康盖房子、清谈、争权夺利。现在并州喘过气了,有兵有粮有马了,他们忽然想起来——哦,北地还有个赵将军,他有个女儿?”
她顿了顿,真是荒谬,“他们凭什么觉得,我父亲会答应?又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宋臣慢悠悠道:“凭他们是晋室正统。凭太子正妃、未来皇后、母仪天下——在许多人眼里,这是女子能企及的最高的荣耀,是赵氏满门求不来的恩典。”
“恩典?”
明昭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她想起史书上那些和亲、下嫁、册封——
这些恩典不过是安抚边将的饵料,收拢兵权的网罗,帝王轻飘飘的一道旨意,就能将一个女子的终身变成政治棋盘上的一枚落子。
她想起原身的命运。
史书上的赵明昭,被庾玄度带去建康,十三岁被嫁给太子为侧妃,没有活过二十岁。
现在晋室又来求娶了。
不是侧妃,是正妃。
比原身那辈子更早,姿态也更急切。
北地这头猛虎,已经让建康的衮衮诸公感到了不安?
明昭笑了一下。
“跳梁小丑。”
明昭独自立在廊下,她没在想太子的事——
那不值得费神。
她在想慕容恪。
新兵营的规矩,她亲自过问过。赵怀远做事妥帖,该给的不会少,该受的也不会免。
他能不能活下来,是他自己的事。
她只是在想他说的那句话。
“我没有家了。”
明昭垂着眼,慕容恪这人是后来的名将,按理来说不应该有这一遭,这大概就是蝴蝶吧。
他被活捉囚禁,给了慕容玄父子机会,他还没有展现能耐前,对面连pua都懒得,直接把他打入死地。
毕竟按她所知的发展,后面慕容家建国称王了,慕容玄让亲子上位,让慕容恪辅政。
这下全变了,不过这对她来说挺好,简直感谢上天的馈赠。
她如愿驯服了他。
这让明昭很高兴。
脚步声由远及近,谢晏在她身侧站定,没有说话。
谢晏不知该说什么,这几天的事让他心乱如麻,他知道南方来使臣求娶明昭为太子妃时,他更慌了。
就走了过来。
毕竟还是少年,城府并不深。
廊下的风卷着深秋的凉意,他的衣袍在风中翻覆,他陪她站了一会儿,直到暮色彻底沉下来,才开口:
“明昭,明日可有空暇?”
明昭偏头看他,见他神色平静,语气也寻常,她还是比较喜欢谢晏这少年郎的,正好出去散散心。“有。”
“明昭可愿随我一道去骑猎?”
“成。”
谢晏眼睛一亮,他笑了起来,“那今日天色已晚,就不打扰了,早点休息,明日一早,我来接明昭。”
明昭点点头,“好。”
次日清晨,谢晏如约而至。
他换了身便于骑乘的玄色劲装,腰间佩剑,长发以玉冠束起,整个人少了往日的清贵疏离感,很是利落英气。
他牵着自己的坐骑,一匹通体墨黑的骏马,皮毛在晨光中如绸缎一般。
明昭让人牵出踏雪。
踏雪见着主人便轻快地打了个响鼻,亲昵地蹭过来。明昭抚了抚它的鬃毛,翻身上马。
谢晏也上了马。
两骑并辔,不紧不慢地出了城。
后面薄越带着人跟着,薄越此时已经非常习惯当明昭的贴身高手,无他,明昭实在大方,她的身边很受欢迎。
他刚开始要去营中挑选士兵,那些人一听是给女公子当亲卫,那一个个的自己就比起来了。
为了抢一个名额,那是直接干架了,开始薄越不理解,然后赵怀远就与他说,那是因为女公子身边是出了名的肥差。
当年在壶关时,女公子待遇就让其他士卒艳羡,那是什么好日子,他们也要。
如今要重新选亲卫,可不就打起来了。
他父也来了,听了后问怎么不从他手下挑,他手下别人不多,就是人多。
薄越:……
真是够了。
城门戍卒远远见着那抹白色,便已提前清道,待女公子与谢家大郎君策马而过时,肃立行礼,目不斜视。
谢晏没有刻意寻话,明昭也没有。
马蹄踏过官道,渐行渐远,将晋阳城的喧嚣抛在身后。
深秋的原野是辽阔而萧索的。
田垄间早稻已收,只余齐整的稻茬,远远望去,像铺在大地上的细密针脚。
偶有农人仍在田间劳作,直起腰来,望着远处并辔而过的两骑,辨认出那匹显眼的白马。
并州的女公子,他们认得。
她策马跑过这片土地是常事。
明昭看了看谢晏,没话找话打开了话匣子,“今天怎么不带恒厥来?”
谢晏笑了笑,“他闭门思过呢。”
明昭笑起谢恒厥苦大仇深抄律条,就笑了起来,果然人的快乐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的。
“怎么想起约我一道游玩?”
谢晏平时太忙了,他们在一起时,身边总有许多小伙伴,很少有独处的时候。
“昨日见你不是很开心,便想着一道出游,今天气正好。”
明昭觉得还好,她都忙得没时间看戏了,“最近外头有什么情报?”
谢晏放慢了马速,任坐骑信步。
“前些日子收到幽州的消息。”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显得比平日温和些,“慕容烈当了慕容部的少主,他母亲宇文一族趁机清洗了几个曾亲近慕容恪父亲的部族首领,”
谢晏继续道,“有人被杀,有人举族西逃,投了更远的拓跋部。慕容部元气大伤,鲜卑内乱频发,至少三五年内,无力南顾。”
他顿了顿,“关中的匈奴也是。刘氏内斗不止,刘川那几个儿子互相猜忌,各自拥兵,离心离德。刘氏的号令,已经出不了长安城了。”
明昭侧耳听着,那代表氐族与羯人都在磨拳擦掌等着叼匈奴的肥肉。
别看匈奴现在这德性,战乱刚起时,这货打下地盘是最大的,但是匈奴暴虐,百姓在铁蹄下挣扎。
内部不稳,外部鹰视狼顾。
它能活几天?
坚持到现在,也算是匈奴体量大。
“氐族在中原养精蓄锐,”谢晏的目光投向远方,仿佛能望见那片尚未平静的北地,“羯人的势力渐大,也在暗中扩充兵马,打探关中虚实。中原眼下是平静的,但底下全是暗流。”
他说到这里,停顿片刻,转头看向明昭。
“多则五年,少则三年,北地必有大乱。”
明昭对上他的目光。
他说的是对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三年后,羯人打赢匈奴,羯人立国,羯人的铁蹄将踏破匈奴残存的气运,关中将迎来新一轮的血雨腥风。
这时赵缜向他们杀去,夺回了长安与洛阳,夺回了北地,北地仍是焦土,这一仗持续了五年之久,赵煦也折在其中,身边人一个一个死亡,赵缜抗住了。
但朝廷这时候蠢蠢欲动想接手北地,明昭也死在政治倾扎里。
氐族为什么没起,因为内部在分裂,三年后苻猛几个儿子反了,他们可不服父亲偏坦苻毅,苻毅着了他们的道,生死逃亡逃去了草原。
最后成年后高调回来。
不过这次他没有机会龙王归位了,在草原待着吧。
三年后是他的恶梦,但是她的机会。
“谢郎看我们并州如何?”
“并州兵强马壮,”谢晏答得从容,“将军善战,女公子善治,北地流民归附如流水,军府屯田足食,商社通四方之财。缺的只是时机。”
他看着她,眼底是笃定的光。
“时机来时,并州必是北地最锋利的那柄刀。”
踏雪缓步走着,她抬手抚过它顺滑的鬃毛,感受掌下温热有力的脉动。
她当然知道并州现在还缺什么。
缺铁。
虽然现在铁器产量不错,但是批量制造,质量实在一般。
他们缺更精良的冶铁之术,缺能打造百炼钢的匠人,缺足供上万骑兵披挂的甲胄刀兵。
虽然大伙都很满意现在的进度,明昭觉得不行,要武装到牙齿。
打仗怎么能靠人命堆呢?现在的北地人已经很少了,胡人铁骑一来,人口砍半,还只有四年而已。
这些人口都是她治下,少一些就没一个啊。而且并州这些人想横扫北方的胡人,只有武装这一个办法,胡人才是马背上长大的,打起来他们很吃亏。
军府屯田已见成效,但若要与羯人、氐人逐鹿中原,仅靠并州一隅之地的产出远远不够。
她需要更耐寒高产的作物,更高效的灌溉之法,能让更多土地在战乱间隙长出粮食。
流民仍在源源不断涌入,但能识文断字、能掌账目、能理庶务的人远远不够。宋臣找来的寒门士子们已经分派到各县,仍是杯水车薪。
他们缺太多东西了。
三年。
她只有三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但她没有说这些。
“今日天气不错。”
谢晏微微一怔,笑了笑,“是,秋高气爽,正宜驰骋。”
他话音未落,明昭已轻夹马腹,踏雪如离弦之箭,骤然蹿出。
雪白的影子掠过枯黄的原野,风声猎猎。
谢晏落后半个马身,随即催马跟上。墨黑的骏马四蹄腾空,追着那道白影疾驰而去。
两骑一前一后,奔过收割后的田垄,奔过尚未结冰的溪涧,奔过远处戍卒遥遥行礼的哨卡。
风声灌满袍袖。
谢晏看着前方那道策马的身影,他只想能一直这样跟在她身后。
踏雪跑得尽兴,喷着响鼻,步伐依然矫健。
“女公子骑术精进许多。”
“是你今日刻意相让。”
明昭可不接他的奉承,不想他们的交情也搞得这么客套,说来谢晏投了许多钱与她一道扩张生意,他如今也水涨船高暴富了。
正好这次再骗他投点,投军机。
暮色四合时,两骑缓缓归城。他们在城外待了一天,打回了点猎物,也不算没有收获。
进了城门,暮色里的晋阳城开始掌灯。坊市间的喧嚣已渐平息,偶有炊烟从民居院落升起,混着烧饼摊子的焦香。
明昭放慢了马速。
“如有今日类似的情报,”她开口,“你报与宋臣的时候,再报我一份。”
“好。”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明昭很是期待,三年后他们剑出北地之时。
但在此之前得低调,不让胡人没坑上匈奴,反而来群殴他们了。
两骑行至将军府前。
明昭下马,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小厮。她站在阶前,回身看向谢晏。
“我很久没去商社了,一直以来辛苦谢郎了,明日的账目,”明昭说,“我来看。”
谢晏微怔。
商社账目本是他分内之事,每月朔望报呈便是,明日并非例行核账之日。
他看着她。
她神色如常,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好。”
明昭微微颔首,转身进了府门。
明昭刚跨进二门,就被人拽住了袖子。
“昭昭!”
赵煦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的,愁眉苦脸地扑向她,“你可算回来了,我等你一下午。”
明昭被他拖着往正院走,觉得莫名其妙,“什么事这么急?”
“送礼的事。”赵煦头也不回,他听门人说明昭在门口就赶来了,他好愁。“急,十万火急。”
明昭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结果被他按在书案前,选礼物。
“你帮我看看,这个玉簪,会不会太轻浮?这个书简,会不会太迂腐?这个——”
“等等。”明昭按住他的手腕,“这是送谁的礼?”
赵煦顿了顿,别开眼。“就那姜氏,阿父让我以后娶的那羌女,她生辰快到了,我想给她送点礼。”
毕竟汉人两家定亲,生辰与年节不送礼,会显得男方心不诚。
明昭想起来了。
赵煦的未婚妻,姜氏女,羌部大酋长之女,听说比明昭大两岁,与赵煦年岁相当,而且过几年就要成亲了。
明昭没说话,垂眼把礼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玉簪一对,书简一函,绢帕一方,并州风物若干。中规中矩,挑不出错处,也看不出心意。
“这些管家会置办的。”明昭说,“你何必亲自费神?”
赵煦沉默片刻。
“理是这个理。”他声音闷闷的,“可我这也没见过她,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万一她觉得我敷衍,连心意都懒得用,那不是让她伤心么?”
他抗拒是一回事,但他抗拒的是他爹给他定的亲,与女方是无关的。
而且她也惨兮兮的,这么小就跟没见过的人联姻了,还好他长得帅,万一找个丑还凶的,日子可怎么过?
不是他自夸,看学院里那群歪瓜裂枣,还轻浮的那伙人就知道。
明昭抬眼看他。
暮色从窗棂漏进来,落在赵煦侧脸上。他在军中已是有几分名望的少年将军,此刻垂着眼,手指摩挲着礼单边缘,竟有几分罕见的局促。
明昭没忍住笑了笑,开始逗他,“我当你有多不情愿这桩婚事。”
她把礼单拿过来,另取一张素笺,“原来是在担心人家伤不伤心。”
赵煦耳根微红,“我没说情愿,我都没见过她。”
明昭不理他,提笔蘸墨,在素笺上写了几行。
“玉簪太寻常了,送不出手。羌地多山,她自幼在山野长大,你送这些闺阁里的精巧物件,她未必懂得把玩,反倒拘束。”
“你去年秋猎猎的那张白狐皮,不是一直收着?拿去硝制了,做一件手笼,亲手猎的又贵重,正好。”
赵煦怔了一下。
“那是我打的……”
他原本想给明昭留着冬日用的,北地苦寒,明昭也怕冷。
“你不是说怕她伤心?”
赵煦不说话了,成吧。
明昭继续,“羌部尚武,女子也善骑射。你库里那把马弓,是陆野跑商时从代北带回来的,羊角为饰,牛筋为弦,轻便趁手,正适合女子习射。”
赵煦张了张嘴。
“还有,你书房那匣子松子糖。”
“……那是我的零嘴!”
“现在不是了。”明昭头也不抬,“对未婚妻,旁的给不了,甜嘴的东西总能给一把。你也少吃些,仔细牙疼。”
她写完搁笔,将素笺推过去。
赵煦捧着那张纸,低头看了许久。“这些真的靠谱吗?”
“你既担心她伤心,”明昭说,“就想一想,若你处在她那个境地,以后要远嫁过来举目无亲,夫婿送的礼是你看不懂的玉簪,翻两页看不懂便放下的书简——你伤不伤心?”
礼送得不对不如不送,本来那姑娘可能正在因为学汉话痛苦,还整这些有的没的,看着更烦。
赵煦想了想。
“……伤心。”
“那不就结了。”
赵煦把那张素笺折起来,收进袖中,解决了难事又活过来了。“我明日就让人去办,谢谢昭昭。”
明昭摆摆手,“阿兄,你是个好人。”
赵煦:??
他怎么听着不是好话?
……
风雨说来就来了。
申时刚过,天边最后一抹日光便被铅灰色的云层吞没。
风从北边的山脉呼啸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庭院里未及扫尽的落叶,打着旋儿撞上窗棂。
廊下的竹帘被吹得噼啪作响,丫鬟们匆匆奔走,将各处门窗关紧,烛火在琉璃罩里跳动了几下,终是稳住了。
雨就落了下来。
滂沱的、蛮横的倾泻,仿佛积蓄了整个季节的风雨,要在这一夜尽数还给大地。
雨柱砸在青瓦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顺着飞檐倾泻如瀑。
整个晋阳城都在风雨里沉默。
将军府内院,赵家老夫人的寝阁,灯火通明。
明昭坐在祖母榻边,她的手被祖母枯瘦的手攥着。
老夫人闭着眼,呼吸粗重,喉间时不时溢出一声压抑的咳嗽。
青灰色的锦被盖至下颌,仍掩不住她身体的颤抖。
青娘跪在榻尾,用热水瓶敷在老夫人脚心暖着,眼眶红着,不敢出声。
“祖母……”
明昭轻声唤,老夫人的睫毛动了动,没睁眼,只是那只枯瘦的手,又握紧了几分。
门帘掀动,赵煦裹着一身湿气进来。发梢还在滴水,玄色外袍肩头洇深了一大片。他在门口略站了站,等寒气散些,才轻步走近。
“让大夫先住旁边了,都安顿好了,”他压低声音对明昭道,“还是之前的方子,加了味温补的药。说……说祖母是旧疾被这场雨激起来了,熬过这阵子,开春能好些。”
明昭没抬头,只是点了点头。
她知道大夫没说的话。
祖母六十有三了。
在这乱世是罕见的寿数,她见过洛阳最盛的牡丹,也见过山河破碎。
从南渡的车流中逆向北地时,老人家靠着一口气撑着,如今并州稳了,晋阳安了,那口气……便也渐渐散了。
窗外的风雨越发急了。
明淑缩在角落里,抱着个小铜手炉,不敢靠太近,也不敢离开。
她才十岁,已经知道老和病意味着什么,但就是本能地感到害怕。
她看着榻上昏睡的祖母,又看看沉默的堂姐和堂兄,咬着下唇,眼眶红了一圈。
她想起青娘母亲说过,祖母年轻时,是洛阳城里有名的美人,出嫁时十里红妆,满城皆羡。
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如今的人提起洛阳,只记得焚城的大火。
明昭感受到风刮了进来,她抽出被祖母握着的手,起身走到窗前,将那道风雨震开缝隙的窗棂掩紧。
身后传来一声含混的呢喃。
她转身快步回到榻边,俯下身,听见祖母在唤:
“……昭昭。”
“祖母,我在。”
老夫人看着她,她的昭昭越来越优秀了,可她却看不到了。
“以后遇到难事了,别害怕,祖母一定会保佑昭昭的,就像你娘亲一样。”
赵缜这几天也在府中不出门,大夫也每日照看,老夫人在三日后的睡梦中去世的。
老夫人的丧事办得很安静。
这是她生前的意思。
赵缜没有铺张,婉拒了并州各郡县派人来吊,灵堂就设在正厅,素白的幔帐,一盏长明灯,几案上供着时新的瓜果和青娘蒸的粳米糕——
来吊唁的人不多,都是旧部与亲近僚属。
明昭跪在灵侧还礼。
白日送走了最后一批来吊的宾客,晚间青娘等人都被明昭劝去歇了。偌大的正厅,只剩下灵案上长明灯的一点孤光,和她跪坐的素白身影。
赵缜掀开帘幔进来。
他在女儿身侧站了站,然后撩起衣摆,缓缓跪坐下来。
明昭偏过头看他。
“父亲怎么不歇息?”
“你不也没歇。”
明昭没有说话,她只是不太习惯,她来的时候就遇动乱,与祖母相依为命逃亡,她终于把祖母平安带回了父亲身边,但她还是走得这么早。
赵缜望着灵案上母亲的牌位。
“你祖母年轻时,”他慢慢开口,“最爱吃洛阳城南那家铺子的蜜饯。你祖父每次去,都给她捎一包。”
明昭静静听着。
“她这辈子,丢了很多东西。洛阳的宅子,陪嫁的妆奁,你祖父在南边的老宅……她都不提。旁人问她,她就笑笑,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你娘走的时候,你那时候小,正是爱闹的年纪,那时我被贬边城,她在洛阳一个人把你带大了。”
他转头看向女儿。
长明灯的火苗在他眼底跳动,“昭昭,不要伤心,祖母爱你。”
明昭的睫毛颤了一下。
赵缜揉了揉女儿的头发,“从洛阳到晋阳,她撑着的那口气,就是你。”
“去睡吧孩子,我在这守着。”
明昭摇了摇头,“我不困,我陪阿父一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