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淮一行人赶到晋阳城下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斜阳把城楼的影子拉得老长,官道上没有人,没有车,连只野狗都看不见,城门也关了。
荀淮勒住马,仰头望向那座在暮色中的城。
城墙比她见过的任何一座都高,都厚。
青灰色的砖石层层叠叠,垛口如锯齿般排列,每隔几步就立着一个持戟的士卒,城楼上旌旗猎猎,旗上是她认得的字——赵。
并州赵氏。
她终于到了,可城门关着。
“女公子,”身后的亲卫策马上前,压低声音,“这城进不去啊。”
荀淮望着这道紧闭的城门。
城门是榆木包的铁皮,铆钉密密麻麻,每颗都有碗口大,官道两旁没有人家,只有几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枝丫上蹲着几只乌鸦,见她来了,扑棱棱飞走了。
商队的人这时也赶了上来,商头催着马车跑了一路,脸上全是汗,见城门关了,也愣了一愣。
“不对啊,晋阳城白日从不关门的。这是出了什么事?”
城楼上的士卒已经注意到她了。
“站住!”一声断喝从城头传来,“再往前一步,放箭了!”
荀淮勒马驻步。
她抬起手,把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让自己的脸露得更清楚些。她声音清清脆脆,被晚风送上去:
“烦请通禀——颍川荀氏,荀崧之女荀淮,特来投奔赵将军!”
城楼上静了一瞬。
那个喊话的士卒愣了一下,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
他看见一个少年,穿着银甲,束着长发,手里提着一杆红缨枪,站在空旷的官道上,身后是几十骑风尘仆仆的人马,还有几辆满载的大车。
少年仰着脸,夕阳正照在她脸上,眉眼凌厉,下巴微抬,没有半分怯意。
士卒缩回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几句什么,旁边的人又往里跑,脚步声橐橐的,很快就远了。
荀淮站在原地等着。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塞外的寒意,卷起官道上的浮土,打在银甲上,沙沙地响。
城楼上的人越来越多。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城门还是没有开,但城楼上来了一个人,那人穿着玄色甲胄,肩宽背厚,腰间挎着刀,往垛口前一站,一股子杀气就压下来。
“你说你是荀崧之女?有何凭证?”
“自有文牒为证。”
“等着,城门这就开了。”
然后榆木包铁的大门,缓缓打开了,楼上的人下来大步走出来,朝荀淮抱拳:
“荀女公子久候,在下薄越,将军府亲卫校尉。将军有请。”
荀淮看着他,“多谢。”
薄越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荀淮一夹马腹,当先驰入城门。
灯火扑面而来。
长街两旁店铺林立,檐下挂着灯笼,红的黄的,连成一片,把青石板路面照得通亮。
有人在街边探头探脑地张望,见这一队人马驰过,又缩回黑影里去了。远处隐约传来喧哗声,像是市集还没散尽,又像是酒肆里有人在划拳。
薄越策马在前引路,将军府门前也挂着灯笼,红彤彤的两串,把门楣上的匾额照得清清楚楚。门前的石狮子蹲在暗影里,张着大嘴,露出一口石牙。
薄越翻身下马,朝荀淮抱拳:“女公子稍候,容我通禀。”
荀淮点点头,也下了马。
她站在府门前,仰头望着那块匾额。
门开了。
出来的是个女子,生得极好看,她穿着玄色的衣裙,腰系金缕带,乌发挽成简单的髻,只插了一支白玉长簪。
她站在门槛上,目光落在荀淮身上。
荀淮看着她,她也看着荀淮。
片刻后,那女子走下台阶,走到荀淮面前。
她比荀淮略高一些,站得很近,近得能看清她眼里的光。“荀淮?”
荀淮点头。
“我叫赵明昭,我父在书房等着,请。”
她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荀淮看着她有些惊讶,原来她就是大名鼎鼎的赵明昭,看起来好像很随和?
“多谢。”
明昭是知道她的,听说她来了,没忍住好奇心,看看这十三岁就万军丛中杀出的女孩长什么样。
结果居然很萝莉。
看起来一点也不壮耶。
荀淮没忍住问了情况,“今天晋阳为什么关城门啊?”
明昭沉吟了一会,“要打仗了,你来得正是时候,两天后发兵,斥候已经先行了。”
粮草也先行,这女孩是真及时,再晚点他们都要搬进邺城了。
说到邺城,听说苻猛嘎了,苻毅已经被几个兄弟一起设伏,这会应该逃回草原,在集结勇士,重头再来了。
这证明兄弟太多的时候,当最出色的未必是好事。人家一个两个打不过,经不住群殴啊。
这会赵煦新婚,他坐镇并州,上回出去打仗,并州大疫把赵缜吓到了,这年头没有安全的地方。
还是待在他眼皮底下吧。
荀淮成功入职赵氏,待明昭手下了,明昭手里头的将军,已经有四个了,薄越、赵怀远、慕容恪、荀淮。
喔,她还有谢恒厥,这回他也要一起。
不过这货初出茅庐,没有战绩,不算。
其他都是有实打实战功的。
明昭换了一身白袍轻甲,这还是她头一回领兵,看着镜中的自己,很好,她也是女将军了。
赵缜领着主力已经开拔了,明昭与他们开会,赵怀远与薄越调兵去了,她与慕容恪、谢晏、谢恒厥、荀淮最后通气,荀淮昨天休息了一天,赶了那么远的路。
今天又要上战场,不过还好,他们不是主力。
明昭看着她,像小伙伴介绍完了直接进入主题,她的时间很紧,“荀淮,你既入我麾下,便跟随与我。氐族苻氏内乱,苻猛已死,余下三子逼走苻毅,各拥兵力同室操戈,这是我们最好的突破口。”
邺城雄踞中原,城墙高耸,护城河宽深,确是易守难攻的坚城,而其西侧的林虑、武安、涉县三城拱卫邺城,粮草军械皆由此三地输送。
谢晏知道明昭想干什么,“女公子是想先乱其心,再断其粮?”
赵明昭指尖重重敲在林虑城上,“正是,邺城城坚池深,若强行攻坚,我军必损兵折将。但它的死穴,便是粮草外援。林虑扼守邺城粮道咽喉,拿下此处,邺城便成了瓮中之鳖,不攻自破。”
“苻氏兄弟本就互相提防,我们只需遣细作混入邺城,分投三封密信,每封信皆伪作另外两兄弟通敌的证据,再让斥候在边境故意泄露联弱攻强的假消息,让他们彼此猜忌,寝食难安。”
“届时他们自顾不暇,就算知晓我们要断粮道,也绝不敢轻易出兵救援,只会疑心是兄弟设下的圈套,引他们出城伏击。”
此计一出,满室皆静。
薄越率先抱拳:“女公子此计甚妙!氐族兄弟本就离心离德,这般挑拨,必让他们内乱不休,根本无暇顾及林虑!”
荀淮心中亦是一震,看向赵明昭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由衷的敬佩,主帅好像真有两把刷子。
“乱心之计,交由谢晏安排细作执行,要让邺城鸡犬不宁。”
赵明昭说完,目光扫过众将,“我父已经出发了,他这次虚晃一枪,主力兵马不攻邺城,而是堵死邺城援军之路。”
“接下来要看我们的,率八千精锐为先锋,发兵奇袭林虑。”
“喏!”
荀淮攥紧了腰间的红缨枪,只觉热血翻涌,这里才是她的战场,是她挥枪报国的天地。
赵明昭一身白袍银甲,腰悬长剑,往日里清丽的眉眼此刻凝着肃杀,荀淮持枪立于左侧。
“出发!”
一声令下,马蹄踏碎冀州边境的寂静,直扑林虑。
夜色未褪,薄雾笼罩城池,林虑守将还在帐中安睡,全然不知大祸临头。城墙上的守军昏昏欲睡,哈欠连天,只当边境安宁,毫无防备。
荀淮一马当先,红缨枪如银龙破雾,率先冲至护城河边。
“放箭!”城墙上守军惊觉,慌忙拉弓放箭,箭雨破空而来,却见荀淮身形如燕,枪尖翻飞,密不透风的枪影将箭雨尽数格挡,叮叮当当的脆响连成一片。
“冲!”
赵明昭长剑直指城门,声震四野。
她才不叫阵呢,反派死于话多,她是正派,不干这事。
薄越率骑兵架起冲车,轰然撞向城门,谢恒厥极为勇武,他直接先登,刀一挥,两名守军瞬间被劈下城墙,血溅石阶。
荀淮足尖点地,纵身跃起,枪尖狠狠扎进城墙砖石缝隙,借力再腾,转瞬已站上城头。
红缨枪横扫,枪风凌厉,周遭守军应声倒地,她厉声大喝,嗓音清亮。
“颍川荀淮在此!降者免死!”
城内谢晏联系好的汉人趁机纵火,火光冲天,喊杀声、火裂声、哀嚎声混作一团。
不过半柱香功夫,林虑城门从内大开,并州军旗插上城头,赵明昭勒马入城,白袍不染半点血污,神色冷冽如常。
冀州已是风声鹤唳。
苻氏三兄弟各据府邸,府外重兵把守,府内人心惶惶。
大公子苻信收到密报,说二弟苻通暗中联络并州赵氏,愿献邺城求生,
二公子苻通截获假信,认定四弟苻顺要借赵氏之手除掉自己,独吞氐族兵权。
四公子苻顺则被斥候的假消息迷惑,以为两位兄长早已与赵缜达成密约,要将他当作弃子。
整个邺城人心惶惶,流言如毒草般在街巷与军帐中疯长。
拿下林虑的消息刚传至中军,慕容恪已领两千轻骑,如疾风般扑向武安。
明昭很放心他,怎么说慕容恪也是名将,落到她手上,她觉得他有其他的用法。
谁说得一个个的拿下,她可以一起拿下!
武安城池略小,却驻有氐族精锐,守将是苻氏旁支,性情刚烈,死守不降,亲自登城督战,滚木擂石如雨般砸下。
慕容恪勒马城下,面色沉静,毫无半分急躁。
他先令弓箭手压制城头火力,箭雨遮天蔽日,逼得守军不敢露头,他勇悍非常,随即亲率死士,顶着盾牌直冲云梯。
“杀!”
慕容恪剑光如雪,纵身跃上城墙,与守将缠斗一处。两人刀光剑影,火星四溅,守将悍勇,却不敌慕容恪,三十回合后,死与剑下。
“主将已死!降者不杀!”
喊声传遍武安城头,守军见主将已死,斗志全无,纷纷扔下兵器,开城投降。慕容恪不费吹灰之力,再下一城,武安城内粮草军械,尽数收归并州军中。
连下两城,并州军士气暴涨,让薄越守林虑,赵明昭亲率主力与慕容恪汇合,直扑最后一处粮道枢纽——涉县。
涉县守将早已听闻林虑、武安失守,又被邺城传来的猜忌流言搅得心神不宁,不知邺城三位主子谁能掌权,更不敢轻易出兵死战。
赵明昭立于城外高地,俯瞰城池,她令全军摆出合围之势,却不急于攻城,只将林虑、武安的降卒驱至阵前,高声喊话:“邺城兄弟互残,自身难保,尔等何苦为他们陪葬!”
声音传遍涉县内外,守军本就军心涣散,此刻更是人心浮动。
城墙上已有守军动摇,悄悄放下兵器。
守将还想顽抗,却被身边亲卒一刀砍倒,头颅悬于城头。城门轰然敞开,涉县守军尽数归降。
至此,林虑、武安、涉县三城,一日之内,尽入并州囊中。
邺城赖以生存的粮道,被彻底斩断。
赵明昭勒马涉县城头,长风猎猎,卷起她的白袍与发带。荀淮、慕容恪、谢恒厥、谢晏分列左右,八千将士在城下列队,甲胄生辉,呼声震天:
“女公子威武!并州军威武!”
远处邺城方向,乌云密布,那座固若金汤的中原重镇,已成一座无粮可依的孤城。
断其臂膀,乱其心神,困其巢穴。
休整了一天,谢晏带人查府库,长风卷着黄沙掠过涉县城头,赵明昭胜券在握,不过半场开香槟的习惯不好,慕容恪按剑走向她,“明昭,咱们这个时候杀去邺城,说不定还能抢个头功!”
赵明昭眼睛一亮,不是她不稳重,这个时候不浪一把有点不合适。
“谢晏、赵怀远、谢恒厥率三千人留守二城,封锁粮道,严防溃兵作乱!慕容恪、荀淮随我点齐四千精骑,即刻驰援邺城!”
“喏!”
马蹄一路烟尘滚滚,直奔那座中原雄城。
到了晚上,便快到了,天边残月斜挂,银辉洒在连绵的甲胄上,荀淮策马紧跟在赵明昭身侧,只觉心跳越来越快——
邺城城外已是灯火如星海。
赵缜主力大营连营数十里,旌旗蔽日,与城内苻通暗中燃起的信号遥相呼应,一派大战将启、里应外合的肃杀景象。
赵明昭刚至营门,赵缜已亲率亲卫出迎,见女儿一身白袍染尘,却眼神锐利如刀,不由开怀大笑:“吾儿一日连下三城,断苻氏命脉,为父没看错你!”
“父亲过誉,”赵明昭抱拳,“阿父笑得如此开心,邺城有着落了?”
赵缜压低声音,“苻通被苻信、苻顺猜忌多日,夜夜难安,苻通遣心腹密送降书,愿为内应,开城门迎我军入城!四更天时内外夹击,邺城今夜可破!他开南门,我军主力杀入,定能一举拿下邺城!”
众人皆松一口气。
不费一兵一卒破邺城,这是最稳妥划算的胜局。
谁也没料到,邺城之内,早已变生肘腋。
苻通坐在府邸密室中,手心冷汗涔涔。
案上摊着与赵氏的密约,可他眼底没有半分归降的安稳,只有疯癫的猜忌与狠戾——
赵氏可信吗?
就算开城投降,他能保住性命与权位吗?
苻信、苻顺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就算赵氏入城,又怎会留他一个反复无常的降将?
左右是死,不如搏一把!
“来人!”苻通猛地拍案,眼中凶光毕露,“请大公子、四公子过府议事,就说我有退敌良策。”
心腹一惊:“公子,你这是……”
“他们不信我,赵氏也未必信我。”苻通咬牙,“我先杀苻信、苻顺,收拢邺城全部兵权,再以邺城为筹码,与赵氏谈条件!届时,我还是邺城之主,不是寄人篱下的降将!”
他怕被害,便先下手为强。
三更刚过,苻信、苻顺果然各带亲卫,踏入苻通府邸。
三人本就互相提防,苻通假意奉茶,目光赤红,猛地暴起:
“你们二人联手害我,今日便同归于尽!”
毒刃直刺苻信心口!
苻信惊呼后退,亲卫瞬间拔刀护主,苻顺见状,以为三人要同归于尽,当即下令厮杀。
府邸之内,瞬间乱作一团,喊杀声冲破夜空,响彻邺城内外!
城外,赵氏军营。
赵明昭正与赵缜核对攻城部署,忽闻邺城城内传来震天厮杀声,脸色骤变:
“不对!不是四更!”
斥候冲进来,“将军!女公子!邺城内乱了!苻通在府邸设伏,杀了苻信!苻顺率部反击,现在全城火并,南门大开,乱兵涌出,根本分不清敌我!”
满帐皆惊。
赵缜眉头紧锁:“苻通这竖子,竟敢临时变卦!”
赵明昭冷静下来,反而战意更盛:“乱得好!他自相残杀,正是我们破城的最佳时机!”
说得有道理,赵缜当即下令,“陈岱,你率三千轻骑,从南门乱兵缺口杀入,直取苻通府邸,控制城内要害!”
“慕容恪,封堵东门,截杀苻顺溃兵!”
“薄盛,随我冲阵!”
赵缜翻身上马,直指火光冲天的邺城,声震四野:“全军听令——入城!平乱!取邺城!”
马蹄轰鸣,杀声震天。
赵缜就这么吞下了邺城,邺城一到手,冀州手到擒来,大军直下,直接平推。
冀州打得比他们想象中快多了。
这才不足一月。
冀州一到手,便是支援幽州了,这时赵明昭主动请缨,她愿往。冀州很重要,这个时候并没有稳定,赵缜离不得。
打下来得吞下去才是。
这一次明昭的战绩过于好看,赵缜想了想,让宋臣给她当军师,薄盛的一万兵马跟着她,在给她兵马三万,听她调动。
明昭的心跳都加快了。
总共四万兵马,这是家底都给她了。
大军开拔,北渡漳水,沿途皆是刚收复的冀州城池,炊烟渐起,流民归乡,一派百废待兴之景。
赵明昭将三万本部与薄盛的一万合兵一处,旌旗的赵字,迎风舒展,气势恢宏。
宋臣乘车驾随军,薄盛坐镇中军,掌军纪兵械,慕容恪则领前军先锋,一路探路清障,行事沉稳有度,进退皆有章法,看得薄盛频频点头——
这位出身鲜卑的公子,果真天生将才。
赵明昭刻意将行营扎在慕容恪侧翼,连日来但凡扎营休整、开伙用膳,必遣人请他同席,幽州的事,慕容恪是重点。
她不仅馋幽州,她还馋鲜卑的兵马。
慕容恪本就喜欢明昭,这阵仗哪里抵得过,一来二去,营中将士都知,女公子对慕容先锋信任有加,倚重非常。
这日行至冀州与幽州交界的常山郡,天色向晚,大军依山傍水扎下营寨,篝火四起,肉香弥漫。
赵明昭摒退左右,只带了两名亲卫,拎着一坛新启的烈酒,径直踏入慕容恪的营帐。
帐内灯火昏黄,慕容恪正伏在案前看舆图,甲胄未卸,肩头还沾着征尘,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赵明昭,愣了愣,“明昭?”
赵明昭将酒坛往案上一放,径自坐在他对面,“连日赶路辛苦,慕容恪,陪我喝两杯。”
“好。”
慕容恪知道这些日子明昭对他态度大变,里头肯定有事,但他觉得这样很好,她需要他。
亲卫上前布下陶碗,斟满烈酒,酒液清冽,香气四溢。
赵明昭端碗先行示意,一饮而尽,辛辣入喉,慕容恪见状,忙端碗陪饮,气氛一时静了下来,只有帐外篝火噼啪作响。
赵明昭放下碗,目光落在慕容恪脸上。他生得极好,往那一站,周边都失了颜色,虽流落至此,眼底却无半分颓丧。
她沉吟片刻,终于开口,“慕容恪,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
慕容恪抬眸:“明昭但问无妨。”
“你叔父当年对你父一脉赶尽杀绝,逼得你只身流亡,投奔并州。”赵明昭的声音清晰入耳,“时至今日,你还恨他吗?”
慕容恪张了张嘴,没说话,不怨是不可能的,“末将不敢私怨误国事。”
“我不问国事,我问你心。”
赵明昭打断他,目光锐利,直抵他心底,“慕容恪,在我面前,不必藏着掖着。你身负家仇族恨,心中有恨,天经地义,何来敢与不敢?”
她顿了顿,放缓语气,继续说道:“我留你在军中,给你兵权,让你做先锋,不是要你放下仇恨,恰恰相反——”
赵明昭看着他,“我要你记着这份恨,记着部族离散之痛,记着亲人惨死之仇。然后带着这份恨,随我拿下幽州,迎回你的族人,亲手拿回属于你的一切。”
慕容恪猛地抬头,眼中震惊难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自投奔赵氏以来,人人敬他才略,却也防他出身,怕他心念旧部、暗通慕容部,从无一人像赵明昭这般,直白点破他的心事,更直言要助他复仇、助他复位。
赵明昭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情绪,又斟满一碗酒,推到他面前:“幽州慕容部,如今被拓跋部欺压,苟延残喘,早已不是当年你熟悉的部族。你叔父守不住基业,护不住族人,他不配为王。”
“我可以帮你。”
“我要的不是你叔父那样随时可能反目的降将,我要的是一个与我同心,共定北方、同复中原的鲜卑柱石。”
“慕容恪,你愿意吗?”
篝火跳动,映得两人眼底皆亮如星火。
慕容恪望着她,久久未语。
恨吗?
怎么不恨。
恨叔父无情,恨部族离散,恨自己空有一身才略,却无家可归,无国可依。
他无路可走,回到他心爱的姑娘这里,如今明昭给了他一条明路——
慕容恪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端起案上那碗烈酒,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烧穿胸膛,烧出了满腔滚烫的决心。
他放下碗,单膝跪地,“末将慕容恪,愿随将军,平幽州,定北方,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赵明昭伸手扶起他,眼中笑意舒展,拍了拍他的肩头:“好,从今往后,你我是共拓疆土的同袍。”
帐外夜风渐起,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幽州之路漫漫,拓跋部铁骑横行,慕容部危在旦夕,此刻赵明昭心中再无半分顾虑。
她收拢了慕容恪的心,再得到幽州,便等于握住了鲜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