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大雪落在洛阳残破的城墙时,建康的使臣渡过了黄河。
车是蒲轮安车,轼前悬着五时副车鸾铃,朱轮轧过官道上尚未化尽的冻泥,声响沉闷。
使臣王珣,乌衣子弟,着进贤冠,绛纱袍,手中一柄白玉麈尾——
他从车窗望出去。
邙山南麓,伊洛之间,昔日宫阙的台基野草离离,太学堂的断柱上栖着寒鸦。
唯有天津桥头新设了卡哨,戍卒玄甲红缨,矛尖映着雪光,森然肃杀。
桥那头,铜驼大街已被粗略清理,两侧搭起连绵的军帐,炊烟与锻铁的炉烟绞在一处,将灰白的天色熏出几分暖昧的昏黄。
“这便是赵镇北的中军?”
王珣低声问车前导引的并州军校尉。
南边还心心念念镇北公呢。
那校尉按着刀,目不斜视:“将军驻跸洛阳,是为收拢流民,重修武库。使君请看——”
他马鞭虚指远处一片正在夯土的工地,“那是新设的匠营,开春便要铸犁、造船。”
王珣不再言语,捻着麈尾的玉柄。
临行前,兄长在乌衣巷王府为他饯行,醉中拉着他的手叹:“道辅此去,非为宣威,实为观风。若赵缜有卫霍之志,便许他以三公之位,锁之以礼法纲常。若……”
他没说下去,只将杯中残酒洒入秦淮河。
王珣真的到了北地,只想苦笑,若什么若,他们要有这能耐,缩在南边做什么?
不过江,是不想吗?
安车在昔日的司空府前停下。
府门新漆了黑漆,兽环却还是旧物,叩上去有喑哑的回响。
门开处,不见欢迎的仪仗,只有两列玄甲亲兵按刀而立,目光如冷铁般。
王珣整了整冠缨,捧起那卷以金泥封缄的诏书,迈过高槛。
庭中积雪扫净,露出前朝铺就的地砖,缝隙里沁着苔痕。正堂未设屏风,一眼可见尽头——
胡床之上,那人斜倚凭几,一身素色宽袍,未束冠,仅以玉簪绾发。
堂内光线昏晦,窗外雪光映着他侧脸,鼻梁挺拔如刻,下颌线条利落,极俊美的轮廓。
他手中握着一卷洛阳旧竹简,正垂眸看着,听见脚步声,也未抬眼。
这便是赵缜。
王珣呼吸微微一滞。
对面根本没有任何接旨的想法,他赵氏一个寒门子,对上他王氏高门,如此傲慢无礼!
他听闻过此人的名声——
昔日此人根本没有入仕的资格,因为长相入了贵女的眼,低嫁而去,却依旧不入士大夫的眼,出身低微,连逢迎都不会。
可也是这人,如今让诸公格外难堪,他越是优秀,越显得诸公无能。
并州赵氏起势,年未及四旬,却已纵横河北,驱胡虏,复洛阳。他并不是江左名士的秀美,也非寻常武夫的粗豪,是锋利的、带着侵略性的俊朗,即便此刻敛眸静坐,也自有股迫人的气势。
“大晋使臣,尚书右仆射王珣,奉诏宣慰镇北将军赵公。”王珣停在堂中,朗声开腔,用的是洛下正音。
赵缜这才抬起眼。
那一瞬,王珣觉堂中光线都亮了几分。
赵缜的眸子极黑,深不见底,看人时仿佛能将人从皮相到骨血都洞穿。他没起身,只将竹简搁在案上,抬了抬手。
洛阳还好是落在氐族的手里,很多王宫旧书还是保留下来了,最开始的匈奴王刘川,焚荡之时,也将书收了起来。
亲兵搬来一张枰,置于胡床下首。
“王仆射远来,坐。”
王珣定了定神,跪坐于枰上,展开诏书。
绢帛明黄,起首便是“咨尔镇北将军、都督幽并冀诸军事、幽州牧赵缜”,接下去是褒扬,从“克复神京”到“绥靖北疆”,辞藻华美如建康台城的花火。
堂中只闻他清朗的诵读声。
炭盆里的火静静燃着,舆图旁谢云归以手支颐,似笑非笑。按剑立于赵缜身后的陈岱嘴角下撇,毫不掩饰不耐。
诏书终于念到实质:“……今进爵赵公,加九锡,开府仪同三司,赐衮冕赤舄,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望公谨守藩垣,永绥厥位,克终臣节,辅翼皇舆……”
“呵。”
一声嗤笑,打断了王珣。
赵缜缓缓坐直身子,宽大的素袍随动作垂下,他看向王珣,唇角微扬,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衬得眸光愈冷。
“九锡?衮冕?剑履上殿?”
他每问一句,声音便慢一分,字字敲在人心上,“司马家的人,百年过去了,竟还是只会这套把戏?”
王珣脸色一白,强自镇定:“赵公何出此言?此乃朝廷殊恩,旷古罕有……”
“殊恩?”
赵缜笑了,眉眼舒展开,可那笑意里的讥诮,也愈发刺骨。“王仆射,你是太原王氏子弟,家学渊源。我问你,司马宣王受魏明帝托孤,转身便屠戮曹爽三族,这是不是殊恩?司马昭当街弑君,血溅御辇,而后追封高贵乡公,这是不是殊恩?司马炎篡魏,封曹奂为陈留王,允其上书不称臣,受诏不拜,这又是不是殊恩?”
他司马家的信义在洛水就败光了。
再说明昭那坑爹的,在蓟城什么犯禁的事都干了。
她都快自己建国了。
就算他肯称臣当个忠臣,司马家会放过他赵家?
他每说一桩,王珣的脸色便灰败一分。
这些事,史册斑斑,江左清谈时或许讳莫如深,可在这北地的残雪庭中,被赵缜这般道出,字字如刀,剖开那层华美锦袍下的脓疮。
赵缜不再看他,拂袖起身,走到堂前。
素袍广袖被穿堂风拂动,猎猎如旗。
他望着庭外纷扬的雪,声音浸透了北地风雪。
“朱门何其巍,蓬户绝炊烟——这是你们江左人写的!可写下这诗的人,也在朱门内。”
他转身目光直刺王珣:
“‘中州耗斁,无月不战,苍生殄灭,百不遗一’,也是你们记的,可记下了又如何?可曾北渡黄河,看一眼这千里白骨,听一声孤魂夜哭?!”
王珣手中诏书微微发颤。
事已至此,赵缜索性撕破脸了,什么君臣?等他打过去,自然会与他们论君臣。
“太和五年,匈奴攻破洛阳,你太原王氏早早逃去江南,拥立新君,说什么镇之以静,绥抚新旧。静的是江南的歌舞,是你们的冠冕,是你们在残山剩水里画出的正朔!”
他走进一步,王珣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忠的是谁家的君?良的是谁家的将?!”
“赵公慎言!”
王珣面无人色,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
“慎言?”
赵缜轻笑一声,他伸手取过了王珣一直紧握的白玉麈尾。
修长的手指抚过温润的玉柄,他的动作称得上优雅,可吐出的话语,比严冬更酷烈:
“这麈尾,是清谈之物,是亡国之音。诸公执此麈尾,谈玄论道,天下汹汹,置若罔闻。”
他抬起眼,看向王珣,目光清澈如寒潭,映出对方惨白的脸:
“王仆射,这便是你们要我效忠的朝廷?要我恪守的礼法?”
最无耻的就是他们这群高门士族,当年的仇,他记着呢。
他们对出身寒微,一身浑浊奔与沙场杀伐的他,明明恨得不行,却依旧想他能接受他们的恩赐,让他们算计。
他凭什么给这群人体面?
给他们大义名分?
他顿了顿,缓缓道:
“北方每一寸焦土,都浸着司马氏无能之罪。中原每一具白骨,都刻着司马氏弃民之孽。我赵缜一武夫耳,无经天纬地之才,唯有手中刀,麾下卒,与身后万千不甘为羔羊的百姓。”
大风起兮素袍飞扬,玉簪映雪,这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此刻再无半分笑意,“这九锡,这衮冕,这永绥厥位的鬼话——拿回去,告诉建康满朝衣冠!”
“我赵缜,不认司马氏之正朔,不奉江左之伪诏。这中原的规矩,从今日起,由活着的人来定。这神州的法统,从今日起,由血战复土者来书!”
话音落,满庭死寂,唯闻雪落簌簌。
王珣面如白纸,怀中诏书重若千钧。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此人竟如此无礼!
赵缜不再看他,拂袖转身,重新走向那张胡床。
“送客。”
王珣不知是如何被请出那座庭院的。
怀中诏书冰冷刺骨,那柄白玉麈尾,被赵缜随手丢于堂前石阶之上,覆了薄薄一层雪。
不臣二字,赵氏如此赤裸裸。
他根本不敢多待,只想着回去复命,述说赵缜的狂妄。
车轮轧过洛阳古道,将这座在冰雪中喘息、却又孕育着可怕生机的古城,连同那个素袍玉簪、言笑间便能掀起惊涛的北地之主,一并抛在身后。
风雪愈急,湮没了来路与去途。
而庭中,赵缜已重新坐下。炭火映着他俊美的侧脸,平静无波,仿佛方才那场足以震动江左的不臣之言,不过是拂去了一片肩上落雪。
谢云归替他斟了杯热酒。
“主公今日之言,恐不日便将传遍天下。”
赵缜接过酒盏,指尖温热。
“那就让它传。”
“我没空与南边再纠缠,开春雪化之时,我要西进长安。那里的百姓,等一个真正的王师,等得太久了。”
······
建康的雪,黏稠,阴湿,落在乌衣巷的瓦檐上,便化作一滩若有若无的湿痕,渗进那些描金绘彩的梁柱深处。
台城的宫阙在冬雨里显得灰蒙蒙的,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崇德殿内,炭火烧得极旺,驱不散满殿的寒意。
“……狼子野心!悖逆狂徒!”
御史中丞须发戟张,气得笏板都拿不稳,声音尖利得刺耳:“赵缜一介边鄙武夫,沐朝廷恩泽,方有尺寸之功!不思图报,竟敢口出狂言,辱及先帝,谤讪朝廷!此等不臣,天理难容!当发檄天下,共讨之!”
“发檄?”尚书令冷笑一声,他是老成持重之人,此刻也面沉如水,“发往何处?江北诸镇,或畏赵缜兵锋,或暗通款曲。江南兵甲,久不习战,渡江击之,无异以卵击石!”
“难道就任由此獠猖狂?!”辅政亲王坐于御榻之侧,脸色铁青,此刻只觉得脸上被赵缜那番话刮得火辣辣地疼。“朝廷颜面何存?正朔威严何在?!”
殿中一时嘈杂,有主战的,有主抚的,有提议联络关中苻氏、草原鲜卑共击赵缜的,更有提议索性加封赵缜为王,虚与委蛇的。
争吵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混着窗外淅沥的雨声,显得格外无力。
王珣垂手立在殿柱阴影里,面无表情。
那日洛阳庭中的风雪,赵缜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还有那柄被随手丢弃在雪中的白玉麈尾,夜夜入梦。
殿上诸公的愤怒,半是真怒赵缜跋扈,半是惊惧——
惊惧那北地的刀兵与生机,惊惧那不臣二字背后,真正在血火中重生的,彻底不受他们掌控的北方。
“够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一直闭目养神的司徒王逊,缓缓睁开眼。
他是太原王氏的族长,历经三朝,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虽已年迈,一言既出,满殿渐渐静了下来。
“骂,骂不倒赵缜。打,眼下也不到时候。”
王逊声音顿了顿,“此人出身寒微,早年因其貌……颇受鄙薄。彼时在洛下,庾家、崔家、我王家子弟,乃至诸多清流,对其多有折辱。此事,诸公心知肚明。”
殿中不少人的脸色微妙起来。
赵缜当年以容貌闻名,却又因出身被排斥于清流之外,是建康高门圈子里一桩谈资与笑柄。
如今这笑柄成了北地枭雄,反手一记耳光抽回来,火辣生疼。
“此人心中,必有积怨。”
王逊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他对朝廷、对江左高门的恨意,恐怕比对胡虏更甚。寻常劝降,无用。加官进爵,徒增其笑。”
“那依司徒之见?”
辅政亲王倾身问道。
王逊沉默片刻,目光投向殿角一人。
那人身着素色深衣,面容清癯,气质温润,在满殿朱紫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一直沉默地听着,眉宇间锁着挥之不去的郁结。
“玄度。”
庾玄度抬起头,眸光平静,起身行礼:“司徒。”
“你与赵缜,是知己之交,昔日洛下,并称双璧。”
王逊的声音敲在每个人心上,“后来时局动荡,你南渡归来,他滞留北地,音书断绝。然旧谊犹在。”
庾玄度的手在袖中微微握紧。
他与赵缜,何止是知己之交。少年时同游伊洛,诗文唱和,抵足而眠,曾指山河为誓,约以匡扶天下。
北地乱起,庾氏举族南迁,他不得不走。赵缜留在遍地烽烟的北地,一别经年,再见已是云泥——
不,诸公想让他们成为生死仇雠。
“朝廷欲遣使,再入洛阳。”
王逊缓缓道,“这次,非为宣诏,只为陈情。陈说胡汉大义,百姓倒悬之苦,天下思安之切。赵缜若尚有半分旧日情怀,半分济世之心,便该迷途知返,与朝廷共扶晋室。若他执迷不悟……”
王逊顿了顿,苍老的目光变得锐利:“玄度,你便当着洛阳军民之面,痛陈其罪,责其负义,问其可对得起昔日同窗之谊,可对得起天下苍生之望!”
“将他那不臣的面皮,亲手撕下来,让北地军民看看,他们拥戴的,是个怎样忘恩负义、心胸狭隘的宵小之徒!”
殿中一片吸气声。
让庾玄度去,是利用旧情,更是利用背叛。
成了,或许能动摇赵缜根基,或至少让他投鼠忌器。
败了,庾玄度便成了赵缜刻薄寡恩、戕害故友的活证据,足以让他在北地士人心中,永远背上凉薄的骂名。
杀人,还要诛心。
庾玄度站在那里,面色苍白如纸。
殿外冬雨敲打着窗棂,一声声,像砸在他心口。
他想起很多年前,洛阳的桃花开得正好,赵缜折下一枝,笑着递给他,说:“庾郎,他日若得志,必使四海清平,你我终老林泉。”
后来,桃花谢了,洛阳烧了,四海未曾清平,林泉只在梦中。
“庾卿,”御座上的年轻天子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久病的虚弱与刻意做出的威严,“社稷危难,卿家世受国恩,又……又与赵缜有旧。此事,非卿不可。”
所有的目光都压在他身上,沉重得令人窒息。
庾玄度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那点波澜已平复成一片深寂的寒潭。
他整了整衣冠,向着御座,深深一揖。
“臣领命。”
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大殿中。
数日后,庾玄度的船离开了建康码头。
没有鸾铃仪仗,只有一叶扁舟,两三个仆从。
他独立船头,望着烟雨迷蒙的江面,对岸的景物模糊不清。
此去洛阳,不是宣慰,是赴一场早已注定的诀别。
他要亲手,去为那个他曾视若瑰宝,如今却必须与之割席的人,钉上一根不义的棺钉。
江北的风,比江南冷硬得多,带着黄河泥沙与烽烟的气息。
庾玄度裹紧了衣衫,望向北方阴沉的天际。
他已被陛下所弃,被诸公所弃,被庾家所弃。
他想起来那时明昭拒绝他,那个聪明的孩子,可是料到了今日?
庾玄度北渡的消息,撞进洛阳城。
探子跪在堂下,声音压得低:“……已过谯郡,轻车简从,只三仆一车。沿途未与任何郡县交接,直奔洛阳而来。预计三日可抵。”
堂中炭火映着赵缜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庾玄度……”谢云归捻着指间的棋子,慢悠悠地落下一子,“建康这是黔驴技穷,连美人计……咳,旧情计都用上了。”
诸公实在有点丢人了。
他一点都不想跟他们相提并论。
陈岱冷哼一声:“什么旧情?当年在洛下,他们庾家子弟,可没少给主公使绊子。如今倒想起故交来了?”
赵缜没说话,素色袍袖垂落,他觉得压抑,走到窗边推开半扇。
凛冽的寒风卷着雪沫灌进来,吹得他额前几缕未束的散发飞扬,他望着庭中那株老梅——
是入冬后他从邙山移来的,疏疏落落开了几朵,在雪中红得刺眼。
他冷笑了一声,“他们倒是会挑人。”
谢云归叹了一声,“主公,庾玄度不能留。”
堂中倏然一静。
陈岱眉头一拧,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谢云归是知道当年洛阳事的,他怕赵缜犯傻。“此人来意,绝非叙旧。建康诸公遣他来,是要用这把软刀子,割主公的肉。他若在洛阳城下,当众泣血陈情,主公如何应对?与他对辩?徒惹天下人看一场故友反目的戏码。”
“杀他?正坐实了‘凉薄寡恩、戕害故旧’的罪名。避而不见?则显得主公心虚怯懦。此乃阳谋,进退皆失据。”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人身份特殊。他不仅是明昭的舅舅,更是庾氏嫡子,南渡高门中的清流标杆。他在北地有任何闪失,江南士林必同仇敌忾,将主公彻底钉在‘残害名士、灭绝斯文’的耻辱柱上。届时,主公欲收拢南人士心,将难上加难。”
谢云归看向赵缜,“也是最要紧的一点——人心。”
“主公麾下,有并州旧部,有北地新附,亦有如慕容恪这般心思未定的胡将。可若让他们觉得,主公会因一己私情,对江南来的旧友心软,被旧情所缚,耽误西进大业……军心,恐生摇曳。”
谢云归觉得这人实在棘手,“主公,庾玄度此人,活着一日,便是悬在您头上的一把刀,是钉在您与江南之间的一根刺,更是埋在您麾下军心的一颗钉。他若踏入洛阳,无论如何处置,都已落入建康彀中。唯有让他来不了洛阳,让这把软刀子,根本递不到主公面前——”
谢云归停顿,目光沉静如水,吐出最后四个字:
“方为上策。”
“杀了他?”陈岱忍不住插嘴,“在何处杀?如何杀?若走漏风声……”
“无需主公动手,也无需在洛阳地界。”谢云归淡淡道,“黄河冰凌未融,舟车颠簸,北地又不太平。一个南来的文弱公子,路上遭遇流寇,或失足落水,再正常不过。”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背光而立的身影上。
赵缜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那时他还是个寒门子,因一副好皮囊被邀去参加洛下名士的清谈雅集。
席间人人执麈尾,谈玄理,他坐在最末的席位,无人理会。是庾玄度,那个被众星拱月的庾家玉郎,主动走到他面前,将手中暖好的酒递给他,笑着问:“足下可是赵兄?久闻诗才,今日终得一见。”
他们一起在太学旁听,一起在伊水畔纵马,一起在桃李树下醉酒,指着星空说那些如今想来可笑的誓言。
赵缜缓缓转过身。
雪光从背后照来,那双深黑的眸子里,再无半点旧日温情的涟漪,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意与决绝。
“云归。”
“臣在。”谢云归起身。
“黄河沿线,加强巡哨。尤其是孟津、小平津几处渡口,严查往来可疑人等。”
赵缜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若有南来士人遭遇不测,务必全力搜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谢云归眸光微动,深深一揖:“明白。”
陈岱松了口气。
堂中又只剩下赵缜一人。
他独自站在巨大的舆图前,目光从洛阳,移到长安,再移到更西、更远的陇右、凉州……
“玄度……”
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呼啸的风雪里。
“别来,洛阳的雪太冷。”
“你受不住的。”
舟至洛口,庾玄度便弃舟登岸。
黄河渡口早已不是当年模样。
昔日千帆竞渡的繁华码头,如今泊满战船,桅杆如林,帆影蔽日。岸边堆满粮草军械,民夫如蚁,在寒风中搬运不休。
有监工的军士手持长鞭,却并不驱打,偶尔还伸手扶一把踉跄的老者。
庾玄度立在渡口,看了许久。
他记得当年过河,也曾见这般忙碌景象——
那时胡骑南下,百姓仓皇南逃,渡口哭嚎震天,船翻人亡,浮尸蔽河。
而今这些民夫面有菜色,却人人有衣,无人哭喊,只埋头干活,偶尔抬头望向洛阳方向,眼中竟有光。
“使君,马备好了。”仆从低声提醒。
庾玄度翻身上马,沿着官道向北。
路上遇见的流民越来越多。
他们拖家带口,推着独轮车,挑着破旧家当,自南向北而行——这与十几年前截然相反的方向,让庾玄度勒马驻足。
“老丈,这是往何处去?”
他问一个挑担的老者。
老者抬头,见他衣着体面,先是一惊,继而看见他身后仆从皆体面,眼中警惕,低头欲走。
庾玄度下马,从袖中摸出二两银子递过去:“别怕,我……我也是洛阳人,多年未归,想问问情形。”
老者盯着那银子,咽了口唾沫,接过来,这才开口:“我们回洛阳。”
“洛阳可住得人?”
“赵公在,便住得。”
老者言简意赅,“分了地,工匠管饭,种田给种。俺们村的青壮都去了匠营,俺这把老骨头,去给看看门,总能混口饭吃。”
“南边不好吗?”
老者看他一眼,只化作一声嗤笑:“南边?南边的地是世家的,粮是大户的,命是官家的。俺们这些泥腿子,活着是牛马,死了填沟壑。过江来,好歹能当个人。”
庾玄度默然。
老者的孙儿扯了扯他的衣角:“阿翁说,洛阳有个大英雄,叫赵公。你见过他吗?”
庾玄度低头看着孩子亮晶晶的眼睛,喉间一梗。“见过,很久以前。”
“他长什么样?”
庾玄度想起那年桃花树下的少年,想起那张俊美得近乎凌厉的面孔,想起那双眼眸。
“很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孩子咧嘴笑了,露出豁了的门牙:“那俺以后也要长得好看,像赵公一样,打胡人!”
老者慌忙捂住孩子的嘴,向庾玄度赔了个笑,挑起担子匆匆走了。
庾玄度立在官道上,看着那老少二人的背影融入北去的流民队伍,久久未动。
仆从小心翼翼上前:“使君?”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