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等来了北岸的消息。
消息抵达台城那日,正逢元会大朝之后第一场朝议。
崇德殿外的丹墀上还残留着前夜祭祀洒下的椒酒痕迹,满殿朱紫,正为开春南境几个郡县的赋税争执不休。
驿骑的马蹄声踏破御道积雪,直抵宫门。
“河北急报——!”
内侍尖细的嗓音撕裂了殿中假寐的平静。
王珣接过帛书,只扫了一眼,面色便如殿外残雪般苍白。
辅政亲王从御榻上倾身:“如何?”
王珣张了张嘴,“庾……庾玄度一行,于洛口登岸后三日,于荥阳境内遭遇流寇。随从三仆皆……皆遇害。庾玄度……”
他顿住,喉结上下滚动。
“如何?!”
亲王的声音陡然拔高。
“尸身落入黄河,至今未寻获。”
满殿死寂。
御史中丞最先回过神来,声音尖锐得刺耳:“赵贼!必是赵贼所为!此獠狼子野心,弑杀名士,天理难容!”
“证据呢?”
“还需证据?!”御史中丞须发戟张,“庾玄度此去洛阳,为的是朝廷大义,为的是天下苍生!赵贼畏其正气,惧其公论,故遣刺客中途截杀——此事昭然若揭,何须证据!”
殿中哗然。
这死无对证的事,要是给寒士定罪量刑也就罢了,对面会理会吗?一句诬陷反而成了逼反的借口。
有人捧他的臭脚,痛斥赵缜残暴不仁。
有脑子的两眼一抹黑,晋的朝廷是非常离谱,这些人可不是实干之才,那是身份一个比一个高贵,脑子一个比一个秀逗。
玩政治玩成这样,去任何一个时代都活不过片头,偏偏这些人在晋可以与国同休。
过于智障,他们甚至不想辩驳。
王珣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想起那日洛阳庭中,赵缜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对江左的轻蔑。
好像是很难让人不轻蔑,这种递刀子的话都说得出来。
对一个忠贞不二的人污蔑造反,可以用律法处决。
对一个野心勃勃想造反,还有实力造反的人,他们还想火上浇油?
“够了。”
司徒王逊缓缓起身,满殿的嘈杂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翻涌的暗流。
他良久无言。
庾玄度是他举荐的。
是他亲手将他推进了这趟有去无回的北渡。
为这事庾家与王家已然决裂。
“司徒……”
幼帝的声音里,带了几分惶然。
王逊没有回头。
“报信之人,现在何处?”
“在……在殿外候着。”
“让他进来。”
那驿骑膝盖一着地便重重叩首,声音发颤:“小的……小的奉命传递急报,不敢有误。荥阳县令已遣人沿河搜寻,至今……至今未有消息。随从尸身就地收敛,只是庾使君他……”
“你且说,”王逊缓缓道,“荥阳当地,可有任何证据指向赵军?”
驿骑一愣,茫然摇头:“没有。县衙查验,说是流寇所为。那几日黄河冰凌初融,确有几股流民过境,乱得很……”
“流寇?”御史中丞冷笑一声,“北地乃是赵缜治下,岂容流寇猖獗至此?分明是他——”
“够了。”
王逊打断他,让御史中丞生生咽回了后半句话。
满殿的目光都落在那个苍老的背影上。
王逊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中众人都开始不安地交换眼色,久到辅政亲王忍不住要开口询问——
“庾玄度北渡,是奉朝廷之命,是赴社稷之难。”
王逊顿了顿,目光从殿中每一个人脸上缓缓扫过,“如今他生死不明。活,是朝廷的功臣。死,是朝廷的忠臣。”
“此事查无可查,也不必再查。”
满殿哗然。
“司徒何出此言?!”辅政亲王霍然站起,“庾玄度乃朝廷命官,奉旨出使,中途遇害,朝廷岂能坐视不理——”
“理?”
王逊看着他,“殿下要如何理?发兵问罪?谁领兵?谁渡河?谁与赵缜正面交锋?”
亲王张口结舌。
王逊继续道,“檄文发往何处?江北诸镇,谁会响应?江南士民,谁会为一位生死不明的使臣,倾家纾难?”
殿中鸦雀无声。
“庾玄度去洛阳,为的是让赵缜背上戕害故友的骂名。如今他生死不明——”
王逊顿了顿,“无论是不是赵缜下的手,这骂名,他都背定了。江南士林、天下清议,从此提起赵缜,必提庾玄度。提起庾玄度,必疑赵缜。这就够了。”
“够了?”辅政亲王的声音陡然尖利,“一条人命,司徒就换来一句够了?”
分明是他王家不肯出兵,不肯担责!
王逊看着他,“殿下,这便是朝堂。”
亲王脸色青白交加,嘴唇翕动,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王逊不再看他,转向殿中众人:“庾玄度之事,朝廷必有哀荣。着礼部议恤,追赠三品,赐谥忠愍。其家眷,厚加抚恤。”
顿了顿,又道:“至于赵缜——”
“加九锡,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赞拜不名。诏书再拟,择日再发。”
“司徒!”御史中丞几乎跳起来,“此人悖逆至此,朝廷还要加封?!”
王逊看他一眼,目光里透出讥诮:“加封是朝廷的事,受不受是他的事。他受,朝廷多一个名义上的藩臣。他不受,天下人便看清了他不臣之心。”
“一封诏书而已,不费一钱一粮,有何不可?”
御史中丞哑然。
殿中众人面面相觑,终于无人再言。
朝议散时,已是黄昏。
冬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将台城的宫阙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
王珣立在殿外廊下,望着雨幕出神。
“道辅。”
王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王珣转身行礼:“司徒。”
他们走在无人地,王逊才缓缓说,“关中饥馑,前些年朝廷难以自保,如今苻毅赶走了匈奴,救天下之将倾,朝廷理应给予封赏,给予钱粮以稳关中人心。”
王珣的脚步顿住了。
廊下冬雨淅沥,檐水如断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望着身前那个苍老的背影,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苻毅。
这个名字,他当然不陌生。
氐族因为内乱,兄弟阋墙失了中原,骑兵奔向逃亡草原的他,苻毅得了氐族之势,更是在羯人与匈奴交战之际,直接攻破长安,将匈奴撵回了老巢。
据说此人治军极严,与诸部约法三章,不掳掠,不滥杀,开仓赈济关中饥民,一时间氐汉归心,长安城中甚至有耆老焚香跪拜,呼其为苻公。
当然,这些消息都是从北边逃回来的商人口中辗转听来的。朝廷对关中,早已是睁眼瞎。
“司徒的意思是……”王珣斟酌着用词,“扶氐制赵?”
王逊负手立于廊下,望着那片灰蒙蒙的雨幕。
“赵缜在洛阳,苻毅在长安。此二人,皆不奉朝廷正朔,皆怀虎狼之心。然二虎并立,必有一争。”
他顿了顿,声音苍老而平静:“关中饥馑,仓廪空虚。苻毅虽得长安,根基未稳。此时朝廷若以正朔之名,赐其封号,予其钱粮——”
“他便成了朝廷的藩臣?”
王珣忍不住接口,“司徒,苻毅乃氐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当年刘川也是匈奴,朝廷也曾册封,结果如何?刘川前脚接了诏书,后脚就自称大单于,转脸便攻陷洛阳——”
“道辅。”
王逊打断他,缓缓转过身。
那张苍老的脸上,是让王珣脊背发寒的平静。
“你说得都对。刘川当年,确实如此。可你知不知道,刘川为何能攻陷洛阳?”
王珣一怔。
“因为当年洛阳城中,无兵、无粮、无人心。”王逊一字一字道,“河北诸镇观望不前,江南援军迟迟不至,洛阳守军饿得连弓都拉不开。刘川围城三月,城中易子而食——”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苍老的疲惫:
“那时,朝廷在做什么?”
王珣沉默。
他记得父亲与叔伯们在乌衣巷的宴饮。
洛阳被围的消息传来时,他们正在赏雪品茗,谈论的是建康城外新开的梅园,哪个名士新得了柄白玉麈尾,这雪落在秦淮河上,比落在洛水上多了几分风流。
“那时朝廷在等。”王逊的声音很轻,“等匈奴自己退兵,等北边有人勤王,等洛阳自己扛过去,等来等去,等到了洛阳城破——”
“如今呢?”
他看向王珣,“如今赵缜在洛阳,赵明昭在幽州,商路都铺到了南边,赵氏羽翼已丰。开春雪化,他必西进长安。苻毅若败,关中便尽入赵缜囊中。届时赵缜据洛阳、有关中,北连并州故地,南下江淮便再无掣肘——”
“朝廷还能等吗?”
洛阳惨事,可不是匈奴有多强,是诸公不肯出兵,直接南迁,胡人拿下北方已是难如登天,他们还能来南边吗?
可赵缜不一样,他如果统一北地,南边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北边的士族南迁,抢了南边的地方,南边的士族哪个不恨得牙痒痒?这些天多少文士与百姓去了北边?
庾家为何不发一言?
赵缜得到了天下,他们照样是外戚,高门显赫说不定更进一步。
庾家在士林话语权可不弱。
南边人心都是散的,赵氏可不是胡人,他们更不会众志成城出兵抗衡。
没准还没打,一个个就认新主了。
王珣喉间一梗。
“可是司徒,”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苻毅乃氐人。他若受朝廷册封,固然可借其力牵制赵缜。可他若借朝廷之力站稳脚跟,转而南下——届时又当如何?”
“届时?”
王逊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讥诮,“道辅,你可知这世间最难的事是什么?”
王珣一愣。
“是活着。”
王逊叹了一声,“朝廷要活着,就得在夹缝里找路。今日与赵缜周旋,明日与苻毅结盟,后日或许还要与鲜卑、与羌人、与一切能借力的人虚与委蛇。这条路不好走,可不走——”
他顿了顿,望向那片灰蒙蒙的雨幕:
“不走便是死路一条。”
王珣沉默了很久。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将天地间一切声响都吞没。廊下只有他们两个人,和一盏被风吹得摇晃的宫灯。
······
庾玄度是在洛阳城西的旧宅醒来的。
睁眼时,暮色正穿过积尘的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昏黄的光影。
庾玄度缓缓抬眼,打量这间屋子。
是他庾家在洛阳的旧宅,西厢的这间书房。
他身处的这里,被匆匆打扫过,地上泼了水,灰尘气混着新燃的炭火气。
一张矮案摆在屋子正中,案上摆了几碟菜——炙羊肉、腌菹菜、一盆热气腾腾的羊汤,还有一壶酒。
酒壶是洛阳旧窑出的白瓷,壶身细长,釉色温润,在暮色里泛着幽光。
“醒了?”
声音从门边传来。
庾玄度抬头。
赵缜斜倚在门边,暮色从廊下透进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看着庾玄度。
“怀朔?”庾玄度声音嘶哑得厉害。
赵缜走进来,在矮案对面撩袍坐下。
他提起那壶酒,缓缓斟满一杯。
酒液澄澈,在碗中漾开细碎的涟漪,酒香混着炭火气,在这旧宅里弥漫开暖意。
庾玄度看着赵缜,数年光阴,战火风霜,在这张脸上刻下了细密的纹路,可那眉眼间的锋利与俊美,却丝毫未减,反而因岁月沉淀,多了令人心悸的力量。
“荥阳的流寇,是你的人?”
赵缜不置可否:“北地不太平,流寇多如牛毛。你运气不好。”
庾玄度看着他,“明昭那孩子还好吗?听说她在幽州。”
赵缜想起明昭,笑了笑,“她很好,我很庆幸北地有她。”
“这些年怀朔怎么也不找个续弦?”
赵缜愣了愣,这能是因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庾家,世人都道庾家贵女下嫁,可他并没有沾庾家半分光,庾公对他百般刁难,偏偏对面还是亲家,他发作不得,只是断了往来,除非在洛阳过年,否则绝不上门。
要是这世界他最讨厌谁,那绝对是明昭的外公。
偏偏这人还长寿,听说还活得好好的。
真是老不死的。
天下未定,他这辈子不想给自己再找麻烦了,况且他这一双儿女也不是省油的灯,难得一家和睦,万一来一个挑事的,他受不住自己的儿女为了权力相残。
他不回,庾玄度叹了一声,“为什么不让我死在荥阳?让我干干净净地死,不是正合你意?”
赵缜笑了。
“玄度,”他唤了一声,“你觉得,我在乎江南士林怎么看我?”
庾玄度喉间一哽。
“我在乎的,是北地这几千万百姓活过这个冬天,在开春种上地,不再被胡人的马蹄践踏。”
“江南士林?”赵缜摇摇头,唇角的笑意里透出讥诮,“他们坐在秦淮河的画舫里,谈论风月,臧否人物,用笔杀人,用口诛心。可他们救过一个人吗?平过一寸土吗?”
他顿了顿,看向庾玄度:“你这次来,不也是他们手中的笔,口中的刀么?他们要你用旧情刺我,用大义压我,用你的血,在我的名声上刻下凉薄寡恩四个字。”
庾玄度脸色惨白。
“玄度,你还是来了。明知是死路,你还是踏上了北渡的船。”
庾玄度闭上眼。
他无处可去,庾家已无他立锥之地。
“怀朔,”他再睁开眼时,眸中那点波澜已平复,“你布下这一桌酒菜,不会只是为了与我叙旧吧?”
“这壶酒里,”赵缜缓缓道,“我下了毒。见血封喉,无药可解。”
“玄度,北地再经不住风尘之惊,我又实不忍你步入穷途坐以待亡。”
“你若愿降,愿留在北地,为我安抚南来士人,整顿文教,从此你就是我赵缜的座上宾,是北地的庾公,待河山收复,荣华富贵,不比南边差。”
赵缜顿了顿,抬起眼,直视着庾玄度的眼睛:
“你若执意要回江南,要继续做司马家的忠臣,做建康诸公手中的刀——”
他推了推酒杯。
“饮了这杯酒,我亲自送你出洛阳,保你全尸归葬江南。你的身后名,我绝不玷污。”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
炭火映着两人沉默的侧脸。
破窗外的洛阳城,传来隐约的更鼓声,敲在寂静的夜色里。
“怀朔,”庾玄度缓缓起身,“这一路北来,我看见了流民向北而行,看见了田垄间有新苗,看见了匠营里挥汗如雨的百姓……他们脸上有光,那是我在江南,从未见过的光。”
他转过身,看向赵缜:
“你说得对,江南士林,救不了一个人,平不了一寸土。他们只会清谈,只会党争,只会醉生梦死。这样的朝廷,这样的正朔——”
他笑了笑,那笑里有讥诮,也有无尽的苍凉:
“不值得我庾玄度为之殉葬。”
赵缜眸光微动。
“可我也不能降你,我庾氏世代簪缨,受晋室厚恩。我若降你,便是背弃家族,背弃士林,背弃我半生坚守的道义。届时,庾家将成为笑柄,我庾玄度三个字,将永远刻在耻辱柱上。”
他走回案前,端起这杯酒。
酒液在杯中晃动,映着他的脸。
“怀朔,”他看向赵缜,目光清澈如少年时,“这杯酒,我饮了。”
赵缜霍然起身!
“玄度——”
“让我说完。”庾玄度打断他,“道不同,不相为谋。可这不妨碍我知道,你是对的。”
“不是你逼我,是我自己选的路。”
仰头一饮而尽,酒液滚过喉咙,灼热如焚。
庾玄度丢下酒杯,他看向赵缜,
“怀朔,洛阳的桃花,又快开了吧……”
他嘴角慢慢沁出一缕暗色的血,蜿蜒而下,滴在素色的衣襟上,洇开狰狞的花。
赵缜抢上前,在庾玄度倒地前接住了他。
入手的身躯像即将燃尽的枯叶。
“玄度……”
赵缜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庾玄度躺在他臂弯里,目光已经开始涣散,却仍努力聚焦,看向赵缜的脸。他吃力地抬起手,想碰碰这张曾惊艳了他韶光的面容,手伸到一半,却无力地垂落。
“别,别葬我回江南……”他气若游丝,“就葬在邙山……面朝洛阳……让我看着……”
话音戛然而止。
那双温润清澈的眸子,彻底黯了下去。
像燃尽的炭火,熄灭在赵缜深黑的瞳孔里。
旧宅里死寂。
只有窗外呼啸而过的北风。
赵缜抱着他的身体,一动不动。暮色彻底褪尽,黑暗吞噬了屋子,只有炭盆里一点微弱的光,映着他雕塑般僵硬的侧脸。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将庾玄度放平在胡床上。
然后起身,走到窗边。
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覆盖了庭中荒芜的杂草。
赵缜推开门,走进风雪里。
“主公。”陈岱在外头庭院中等他,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雪。
“厚葬,按他说的,葬在邙山,面朝洛阳。”
“江南那边……”
“庾玄度死于荥阳流寇之手,尸骨无存。”赵缜打断他,目光投向南方沉沉的夜空,“朝廷要追赠,要哀荣,随他们。至于庾家,告诉他们,人死在我北地境内,是我赵缜护卫不周。”
“诺。”
赵缜不再言语,走出旧宅。他在门口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庭中那株枯死的老树——
当年花开时节,落英如雪。
如今树死了,人也没了。
明昭交代好慕容恪与卫衡春耕的事宜,就准备往洛阳去了,他们一家兄嫂在晋阳,她在幽州,她爹在洛阳。
跟分家了似的。
还是在过年之前回去吧,她带着宋臣荀淮与花木兰走,还有亲卫,军队驻守昭宁城。
幽州按部就班就好了,况且这里百姓吃到了甜头,人心在她这。
她得回洛阳,搞搞天命祥瑞,劝她父自立为王,在酸儒没大规模来投前,先把世子位占了。
自古世子之争,素来如此。
没道理活都她干了,权力让她兄给占了。
明昭回洛阳的车队,绵延数里。
前头是五十辆满载的大车,蒙着油布,车轮轧过冻土,留下深深的辙痕——
车里是从幽州工坊精选的织机、铁砧、陶轮,还有昭宁城琉璃坊新烧的几大箱明瓦,那是比窗纸更透亮、更耐风寒的物事,在北地一瓦难求。
车队中段,是三百余名工匠、织娘。
他们大多是明昭在幽州招募的流民,如今有了手艺,有了盼头。他们在昭宁城时间短,没房没地,此次赵将军说去洛阳能分房分地。
那可是洛阳。
他们自愿随行,拖家带口,抱着稚儿,推着独轮车,车上捆着简单的家当。
他们脸上没有背井离乡的凄惶,反而跃跃欲试。
老织娘坐在车辕上,抱着才三岁的孙儿,指着远处絮絮叨叨:“乖孙,看,那就是洛阳!赵公在的地方!咱们去了那儿,奶奶给你扯新布做衣裳!”
车队末尾,是百余辆牛车,载着粮种、蚕种、菜籽,还有昭宁城培育出的耐寒麦种。
更有几十笼活鸡活鸭,一路咯咯嘎嘎,给这肃杀的冬日添了几分生气。
花木兰骑马在队前开道,一身玄甲,腰佩横刀,眉目凛然。
她如今是明昭亲卫统领,又兼着琉璃坊监事,一身兼文武,在北地已小有名气。
此刻她望着越来越近的洛阳城,心中五味杂陈——
几个月前,她还是个细作,抱着必死之心潜入昭宁。如今,她却带着家业,回到了敌巢。
荀淮骑马,跟在明昭的青篷安车旁侧。
宋臣坐她马车内,一身鹤氅,揣着手炉,慢悠悠道:“女公子这回,可是把半个昭宁城搬来了。”
明昭笑着,“洛阳是旧都,昔日被焚荡,苻氏主修邺城,洛阳一直没人管,里头样样要重修,不带点人去,到了那我们就得两眼一抹黑。”
车队抵近洛阳城门时,已是腊月二十九,岁除前日。
守门校尉验看过所,见了后面那望不到头的车队和人马,倒吸一口凉气,慌忙遣人飞报将军府。
消息传到时,赵缜正与谢云归、陈岱等人在书房议事。闻报,他先是一愣,继而大笑:“好!好个昭昭!这是要给为父,送一份天大的年礼!”
他亲自出府,迎至城外。
风雪之中,他看见女儿一袭绯色斗篷,立于桥头,身后是绵延的车队,是扶老携幼的工匠百姓,是满载的货物与生机。
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同样在风雪中寻找生路的自己。
只是他当年带的是残兵败将,是仓皇无依的流民。而他的女儿,带来的是织机、是粮种、是手艺、是希望。
“父亲。”
明昭上前,敛衽一礼。
赵缜扶起她,目光扫过她身后那些面庞黝黑、眼神却亮的工匠百姓,声音有些发哽:“昭昭,这些人……”
“都是女儿在幽州收拢的百姓,如今有了手艺,自愿随女儿来洛阳,开作坊,兴百工。”
明昭声音清越,在风雪中传得很远,“女儿临行前问了,谁愿去洛阳?应者云集。他们说,赵公在哪儿,哪儿就是家。”
话音落,身后人群中,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声:“赵公万年!”
随即,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起:“赵公万年!女公子万年!”
声音震得桥头积雪簌簌而落。
两侧戍守的军士,城头巡弋的哨兵,乃至闻讯赶来围观的洛阳百姓,都被这阵仗惊住了。
赵缜眼眶发热,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扬声道:“好!进城!今日,洛阳城摆流水席,迎我幽州乡亲!”
是夜,洛阳城灯火通明。
将军府前的铜驼大街上,临时搭起的粥棚连绵数里。
大锅支起,羊肉在汤锅中翻滚,粟米粥香气四溢。
幽州来的工匠百姓,与洛阳本地的军民混坐一处,捧着热腾腾的陶碗,就着胡饼,吃得满头大汗。
更有昭宁城带来的乐工,在街心弹起琵琶,敲起羯鼓,胡姬伴着乐声起舞,引得孩童围观看热闹。
自胡人入关后,洛阳何曾有过这般热闹喜庆的年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