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皇

作者:秦方方方方

本来明昭不准备亲自来的,毕竟洛阳还需要她坐镇,她收到谢恒厥的捷报之后,他道拓跋部已退,幽州平安,她就将洛阳事务让赵勇接手。

洛阳有百官,有谢晏在,乱不了,赵勇盯着就行。

荥阳有花木兰与荀淮守着,并州大本营有赵煦,幽州一稳大局就彻底稳住了。

洛阳又运粮过来了,不比先前那趟搬家式的慢慢挪。这次三百精骑开道,一千步卒押后,中间是三百辆满载粮种农具的大车,车轮滚滚,日夜兼程。

薄越骑马跟在明昭身侧,出潼关来接这次的粮食。

“大司马,这回的粮种,够种多少地?”

明昭叹了一声,她现在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苻毅一降,关中巴蜀雍凉这些地方都降了,收服是一回事,能吃下去是另一回事。这次春耕都是幽冀青徐豫并六州挤出来的粮种,尤其是并幽,今年春耕搞砸,关中这些人口能养一年,养得起第二年吗?

“一季春耕够了,关键是那些农具,曲辕犁、耧车、耙,都是新打的,比老式的省力省时。关中地广人稀,一户人家种上百亩,靠老式农具根本忙不过来。”

明昭最近压力超大,向他吐苦水。“关中刚打下来,巴蜀雍凉还没理顺,苻毅虽然降了,但底下的人不一定服。春耕是大事,耽误一年,明年就得饿死人。我得亲眼看着,心里才踏实。”

薄越只得安慰她让她宽心,他跟着明昭这么多年,知道大司马说出来的,永远只是一小半。剩下那一大半,在她心里装着,什么时候说,对谁说,都有讲究。

潼关守关的校尉验过文书,亲自开城门,明昭勒住马,看了他一眼。

“春耕的事,关中各郡县都在忙,你这里守好了,就是功劳。”

校尉高兴得应了,“末将明白!”

车队进入关中平原。

如今关中正是春耕,明昭勒住马,望着这片麦田,久久没动。

薄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没看出什么特别的,忍不住问:“大司马,怎么了?”

“你看这麦子。”明昭指着远处的麦田,“长得稀稀拉拉的,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秃。这是种子不行,种的时候也没种匀。”

薄越仔细一看,还真是。

明昭策马走近田边,翻身下马,蹲在田埂上,伸手捏了一把土。

土是松的,墒情还行。

一个老农正在地里忙活,见有人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等看清那些骑马的人穿着官服,老农吓得手里的锄头差点掉地上,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小、小老儿不知大人驾到……”

明昭让人把他扶起来:“老人家,不用害怕,我是来看看地的。”

老农哆哆嗦嗦站起来,眼睛不敢看她。

明昭指着那片麦田:“这地是你种的?”

“是、是小老儿种的。”

“种子从哪来的?”

“官府发的。”老农低着头,“前些日子,有官爷来村里,发了一批种子,说是……说是大周发的,不要钱。”

明昭点点头:“发了多少?够种吗?”

老农犹豫了一下,终于抬起头,脸上带着点为难:“够是够,就是这种子,出苗不太好。小老儿种了一辈子地,往年这个时节,苗该有半尺高了,今年这苗,才刚冒头。”

明昭蹲下,拔起一根麦苗,仔细看了看。苗是活的,但确实细弱。

她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种子是去年的陈粮,能出苗就不错了。老人家,你等着,过几天有新的粮种送来,比这个好。到时候你换新的种,把这片地重新翻一遍。”

老农愣住了:“重、重新翻?那这苗……”

“拔了,陈粮种下去,收成最多三成。换了新种,能收七八成。耽误一年,你一家老小明年吃什么?”

老农张了张嘴,眼圈红了。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过一个当官的蹲在地里,跟他一起看苗,跟他说种什么、怎么种、收成多少。

“大、大人……”老农哽咽着,又要往下跪。

明昭一把拉住他:“别跪了。好好种地,把日子过好,比跪什么都强。”

她转身上马,继续往长安走。

“薄越。”

“在。”

“刚才那老农的种子,你看见了?”

薄越连忙道:“看见了,是陈粮。”

明昭声音听不出喜怒:“我带来的粮种,全是去年新收的,颗颗饱满,发芽率九成以上。这批陈粮从哪来的?”

薄越心里一紧:“大司马的意思是……”

“有人换了我的粮。”

明昭声音像淬了冰,她气死了,她这么奔波,居然连她眼皮子底下的关中都有人敢搞事,“要么是发粮的时候动了手脚,要么是从一开始就没把我的粮发下去。不管是哪种,都是在拿关中百姓的命当儿戏。”

薄越头皮发麻,春耕是头等大事,粮种出了问题,耽误一年收成,明年就得饿死人。关中刚打下来,民心还不稳,这种事一旦传开,百姓会怎么想?

“大司马,我先查查是哪个郡县发的?”

明昭望着远处的麦田,这些稀稀拉拉的麦苗,在春风里轻轻晃着,细弱得像随时会断掉。

“你亲自去查。”

她眼里很冷,她还没向自己人动过刀呢,“从潼关到长安,沿途所有发了粮种的村子,挨个问。问清楚什么时间发的,谁发的,发的什么种子,有多少户领了。问完了,回来告诉我。”

薄越抱拳:“是!”

明昭是知道官场弯弯绕绕的,“还有不要打草惊蛇,问的时候,就说例行核实,别说种子有问题。”

薄越点点头,拨马往回走。

明昭继续往长安走,亲卫们跟在身后,谁也不敢出声。

长安城里,明昭直接去了工曹署。

工曹署的官吏们正在忙,见她进来,纷纷起身行礼。明昭摆摆手,径直走到案前,翻出最近一个月的粮种发放记录。

记录写得很清楚,某月某日,发某某县粮种若干石,经手人某某。字迹工整,红印齐全,看不出任何问题。

明昭把记录放下,看向工曹署的主事:“这批粮种,是从洛阳运来的那批?”

主事姓郑,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连忙点头:“回大司马,正是。从洛阳运来之后,按您的吩咐,分发给关中各郡县。臣亲自核验过,都是颗粒饱满的新粮。”

明昭看着他,目光平静:“你亲自核验的?”

郑主事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道:“是,臣亲自核验的。”

明昭点点头,没再问。

她转身出了工曹署,站在廊下,望着远处的冶铁坊烟囱,久久没动。

薄越回到长安时,脸色很不好看。

明昭正在看各郡县送来的春耕进度奏报,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文书:“查清楚了?”

薄越抱拳,声音低沉:“查清楚了。潼关到长安,一共十一个村子发了粮种。其中八个村子,发的是陈粮。”

明昭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谁发的?”

“发粮的人是各县的仓曹吏,但……”

薄越顿了顿,“他们都说是按上头的意思办的。臣顺着往上查,查到长安城里的仓曹司。仓曹司的人说,他们只管分发,粮是从工曹署领的。”

明昭冷笑了一声。

工曹署。

又是工曹署。

“郑主事那边,怎么说?”

薄越低声道:“臣还没惊动他。但臣查到一个事,郑主事有个侄儿,在长安城东开了个粮铺。春耕之前,那粮铺进了一批粮,后来又匆匆忙忙出掉了,时间对得上。”

明昭气得,这些人办的事是真恶心,关中她还坐镇呢,就敢这样,其他地方想必更是无法无天,“他胆子不小,敢换我的粮种。”

薄越迟疑道:“大司马,会不会是底下人自作主张,郑主事不知道?”

明昭回头看他:“你不知道,底下人会把黑锅往自己身上背?”

薄越沉默了。

明昭走到案前,拿起那张发放记录,又看了一遍。“郑主事说他亲自核验过,都是新粮。”

她把记录放下,“可他核验的,真的是新粮吗?还是他核验的时候,粮还是新的,等要发了,被他换成了陈的?”

薄越心头一跳:“那原来的新粮……”

明昭的声音冷得像冰,“春耕时节,粮种比粮食还金贵。他那个侄儿的粮铺,进的怕就是这批新粮。”

她顿了顿,看向薄越:“他侄儿的粮铺,现在还有粮吗?”

薄越想了想:“臣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铺门关着。”

“关了?”明昭挑了挑眉,“什么时候关的?”

“说是春耕之后就没开了,邻里说,他家粮卖得快,早早卖完了,就歇业了。”

她走到舆图前,看着关中那一大片土地。“春耕才刚开始,发下去的陈粮还没全种下去,现在揭出来,百姓只会更慌。”

她转过身,“那些领了陈粮的村子,你再跑一趟,让各县重新发新粮种。官府统一收回,换好的。”

薄越愣了一下:“收回?”

明昭看着他,“收不回来的就算了,已经种下去的,现在拔了重新种,来得及。你亲自盯着,不许再出岔子。”

“是!”

薄越转身要走,明昭又叫住他。

“那个郑主事,派人盯着,别让他跑了,也别打草惊蛇。”

薄越点点头,快步出去了。

明昭站在舆图前,久久没动。她想起那个老农跪在地上时的眼神,惶恐、不安,又有一点点希望。

那点希望,差点被人换了。

五天后,新粮种全部发放到位。

薄越亲自盯着,每一个村子,每一户人家,亲眼看着粮种发到百姓手里。领粮的时候,百姓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回事。有人小声嘀咕:“不是发过了吗?咋又发?”

官吏听见了,也不解释,只是说:“官府发的,你拿着就是。种下去,秋天有收成。”

有人大着胆子问:“那之前发的那些,咋办?”

“那些种子不好,官府收回去。你们种了的,拔了重新种,耽误的工夫,官府补给你们粮。”

百姓们愣住了,补粮?

这年头,官府不抢粮就不错了,还给补粮?

有人当场就哭了。

郑忠被盯死了,跑不了,最近事太多,明昭心里盘算着,杀一个郑忠,罢几个仓曹吏,这事就算有个交代。

可郑忠只是个工曹署的主事,芝麻大的官,他哪有那么大的胆子,哪有那么大的本事,把八个村子的粮种全换了?

薄越回来了,他的脸色铁青。“大司马,出事了。”

明昭放下手里的文书:“说。”

“郑忠死了。”

明昭眉头一皱:“怎么死的?”

薄越咬了咬牙:“昨天晚上,有人进了大牢,把他灭了口。看守的两个兵卒也死了,一刀封喉,干净利落。”

“灭口?”

明昭想起来那句话,当家里发现一只蟑螂的时候,已经有一窝了,那个被发现的,是挤都挤不下了。

她很生气,这些年大搞经济,跟着她的人哪个不是富得流油?这种情况还敢搞这事。“这么说,郑忠背后还有人。”

薄越点点头,“臣查过了,昨天晚上当值的看守,是仓曹司的人。仓曹司的司正,叫李延年,是洛阳来的。在洛阳的时候,他就在仓曹司当差,王福的手下。”

明昭的眼睛眯了眯,王福,洛阳仓曹令,那本账册上排在前头的人。

“李延年人呢?”

“跑了,今天早上城门一开,他就带着家眷出了城。臣派人去追,追到半路,只追到他的马车。人不见了,车翻了,马也死了。看痕迹,是被人换了马,往西跑了。”

明昭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阳光正好,冶铁坊的烟囱冒着烟,街上人来人往,一切如常。

“薄越。”

“在。”

“你刚才说,李延年是王福的手下。王福在洛阳,他的手怎么伸到长安来的?”

薄越沉默了一下,才道:“臣查过了,李延年调到长安,调令是去年打下长安后,从洛阳直接发过来的,说是历练。给他办调令的,是洛阳工曹署的人。”

明昭回过头:“工曹署?”

“是,洛阳工曹署的司丞,姓周,叫周茂。周茂跟王福是儿女亲家。”

她看向薄越。“李延年往西跑了,西边是哪儿?”

薄越想了想那个方向,“雍凉。”

“雍凉谁在管?”

薄越的声音有些干,“苻毅的人那边虽然降了,但还没彻底换血,各郡县的官吏,大半还是原来的。”

明昭点了点头,没说话。

薄越忍不住道:“大司马,这事会不会跟苻毅有关?”

明昭摇了摇头:“苻毅没那么蠢,他刚降,正夹着尾巴做人,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找死。”

她笑了一声。“有意思,一个长安城的小小仓曹司正,居然能牵出洛阳工曹署的司丞,还能往雍凉跑。这背后的人,手伸得够长的。”

薄越低声道:“大司马,要不要派人去雍凉追?”

“追是要追的,但在这之前,先把洛阳的人按住。”

她走到案前,拿起笔,写了一封信。“这封信,让人连夜送到洛阳,交给谢晏,他知道怎么做的。”

薄越接过信,迟疑道:“大司马,周茂只是个司丞,他上面还有人吧?”

明昭点了点头。“当然有,王福的案子还没审完,周茂就跳出来了,这不是找死,这是断尾求生。”

她顿了顿,“有人在往外扔棋子,想把自己摘干净。”

薄越心里一凛:“大司马的意思是……”

“传令下去,长安城四门紧闭,许进不许出。所有仓曹司、工曹署的人,从现在开始,不准离城一步。敢跑的,按谋反论处。”

“是!”

薄越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

明昭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窗外阳光正好,可她心里却压了一块石头。

郑忠只是个小喽啰,杀了他,换了新粮种,这事就算完了?

她先前天真了。

有人在试探她。

如果她杀了郑忠就收手,那背后的人就会知道,大司马也不过如此。杀人立威,见好就收,这样的人,可以糊弄,可以欺瞒,可以在她眼皮底下继续挖墙脚。

她被这后面的人恶心到了。

明昭转过身,走回案前,拿起那本账册,一页一页翻下去。

王福、周茂、李延年、还有那些她还没来得及细看的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线。

每一条线,都连着不知道多深的根。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个名字。

慕容真。

幽州仓曹参军,慕容恪的族人。

可慕容真背后,还有没有人?他换的那批军粮,卖给了谁?得的钱,进了谁的口袋?

她把账册合上,闭了闭眼。

薄越说得对,郑忠只是个小喽啰,真正的大鱼,还在水底下。

过了半月,谢晏的回信到了。

信写得很长,密密麻麻好几页,明昭从头看到尾,越看脸色越沉。

谢晏放出消息后,周茂被盯了几天,见了十三个人。其中七个是仓曹司的,三个是工曹署的,两个是城外粮行的掌柜,还有一个是洛阳令的幕僚。

洛阳令叫赵安,是赵氏宗亲,按辈分算,是明昭的族叔。

谢晏在信里写:“臣不敢妄断,但赵安的门人,与周茂往来密切。两人曾在城外一处私宅会面,密谈两个时辰。臣派人查过那处私宅,是赵安名下产业。”

明昭把信放下,沉默了很久。

薄越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明昭开口:“薄越,你说,我这个族叔,在洛阳当了多少年令?”

薄越低声道:“四年,王上亲自任命的。”

明昭点了点头,也就是从最开始,他就在洛阳。洛阳的粮秣、物资、赋税、徭役,全经过他的手,他想动什么手脚,太方便了。

“让谢晏继续盯着,赵安那边,先不要惊动。”

薄越应了一声,迟疑道:“大司马,赵令是宗亲,如果……”

明昭看着他,“如果什么?如果他是宗亲,我就动不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