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皇

作者:秦方方方方

明昭最近整个人都是炸的,她一边要管春耕,一边还要被这些蠹虫恶心,她都不知道内部这么快就腐烂了。

窗外的春风吹进殿内,本该是暖意融融,她气得肝脏都是疼的。

外头赵缜带着兵马四处镇抚乱局,接手新附之地,雍凉那些降将降吏本就心思浮动,稍有不慎便是刀兵再起。

宋臣在外周旋外交,稳住四方部族。

谢云归坐镇洛阳,一边管后勤粮草,一边帮她梳理后方杂务,所有人都在拼尽全力撑着这个刚成型的北地,可偏偏最该安稳的内部,先烂出了一窝蛀虫。

从长安的小小主事,一路扯到洛阳令,扯到赵氏宗亲,扯到她亲手提拔、寄予信任的人。

明昭把笔往笔搁上一掷,发出一声脆响,“我从前以为,打天下难,守天下易。”

她看着薄越,声音里压着滔天怒火,“现在才知道,打天下是刀枪见血,守天下是治烂在骨头里的毒。”

薄越不敢言,他此时说一句都要拱火的嫌疑,当权者是敏感的,事后回过神来觉得他多事了,他里外不是人。

按照历来打天下的规矩,新朝初立,对功臣、宗亲、旧吏总要容让三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先稳住人心再谈整顿吏治。

可明昭偏不,她从不是那种忍得下蝇营狗苟的人。

“他们觉得,我刚收关中、巴蜀、雍凉,摊子铺得太大,离不了人,离不了粮,离不了宗亲旧部,所以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换粮种、吞公粮、害百姓、乱春耕。”

明昭冷笑一声,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厉色,“他们也太高看自己,太小看我了。”

赵缜已经带着主力前往雍凉,一面接手城池,一面镇压趁机作乱的豪强与残部,刀兵未歇,捷报与急报同至。外有战事,内有贪蠹,这若是换了别人,只怕要先妥协、再安抚。

但明昭一点也忍不了,“备纸,我要给父王写信。”

薄越立刻上前研磨铺纸。

明昭落笔如风,字迹锋利如刀:

关中粮种被盗换,郑忠灭口,李延年逃雍凉,案牵洛阳工曹周茂、洛阳令赵安,根系盘结,上及宗亲,下及污吏。天下初定,吏治先腐,若不连根拔起,四方必乱。

她笔锋一顿,再落:

父王,我意已决,彻查到底,不问出身,不问亲疏,不问功勋,凡涉案者,一律按律严惩,杀无赦。洛阳之事,交由赵勇全权拿人,谢晏协查,敢阻拦者,同罪论处。

父王在外定疆土,我在内清吏治。天下要江山一统,更要朗朗乾坤。此事我意已决,不必姑息。

一封短信,写得杀气腾腾。

封好印信,明昭直接交给亲卫:“八百里加急,送往雍凉,亲手交于王上。”

亲卫领命,飞奔而去。

薄越忍不住低声道:“大司马,赵安毕竟是宗亲,赵勇将军动手,会不会……”

“宗亲又如何?”明昭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赵勇是我亲点的禁军统领,他拿人,名正言顺,洛阳乱不了。”

“我今天放过一个换粮种的小吏,明天就有人敢吞军粮,今天放过一个宗亲,明天就有人敢窃国卖国。”

“属下明白!”

明昭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火,重新坐回案前,翻开春耕奏报与雍凉军情。

一群贪得无厌的蠹虫罢了,还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洛阳城内。

赵勇接到明昭密令,一身玄甲披身,禁军甲士无声集结,铁蹄踏碎洛阳长街的寂静。

谢晏持节坐镇府衙,守住四门,切断内外交通。

一张无形的大网,朝着洛阳令赵安、工曹司周茂,以及所有牵扯在粮案里的人,狠狠罩了下去。

赵勇的动作很快。

第二天夜里,周茂被抓,那十三个跟他有来往的人,全被抓了。抓人的时候,有人反抗,被赵勇当场砍了两个。剩下的人一看这架势,吓得腿都软了,乖乖跟着走。

审也审得快。

赵勇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把人往大牢里一扔,派几个人轮流审,一天十二个时辰不让人睡。熬了三天,什么都招了。

一个扯一个,一串扯一串,扯出了一串长长的名字。

洛阳仓曹司的某吏,洛阳工曹署的某主事,洛阳城外某粮行的掌柜,洛阳城里某绸缎庄的东家。

有一个人,周茂招的时候,抖了半天,才抖出来。

洛阳令赵安。

赵安被抓的那天,洛阳城里炸了锅。

没人想到,堂堂洛阳令,赵氏宗亲居然会栽在几袋粮种上。

赵安被押出来的时候,脸色惨白,但嘴还是硬的。他冲着赵勇喊:“我是宗亲!我是王上的族弟!你敢动我?”

赵勇懒得跟他废话,一挥手:“带走。”

赵安被按上囚车的时候,还在喊:“我要见王上!我要见大司马!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围观的百姓站了一街,没有人吭声,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有人悄悄问旁边的人:“这人是干啥的?”

旁边的人压低声音:“洛阳令,听说换了粮种,把百姓的口粮卖了钱。”

那人愣了一下,往前挤了一步,朝着囚车啐了一口。

“呸!”

这一声像是开了个头,人群里接二连三响起唾骂声。

“呸!”

“狗官!”

“贪我们粮的人,就该死!”

赵安被按在囚车里,听着那些骂声,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灰。

长安城里,明昭坐在案前,看着赵勇送来的供词。

供词很厚,一页一页,记得密密麻麻。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字。

“赵安供认,去年秋天,幽州调往并州的军粮,被换三成。换下的新粮,卖与草原拓跋部。所得钱款,分与洛阳、长安、幽州三地共三十七人。”

明昭把供词放下,闭了闭眼,还真窃国卖国了,怎么敢的啊?

她睁开眼,看向站在一旁的薄越。“名单上的人,都控制住了吗?”

薄越低声道:“回大司马,洛阳那边的,已经全抓了。幽州那边的,谢都督亲自带人去拿的,一个没跑。长安这边的,还在收网。”

明昭点了点头。“告诉谢恒厥,幽州那边,审出来的,该杀的杀,该流的流,该抄的抄,不用问我。”

薄越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

薄越回头。

明昭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可怕。“把所有涉案的人,公开审理,公开宣判,公开行刑。”

薄越愣了一下:“大司马,全都公开?”

明昭觉得他们应该为她的愤怒付出代价,“全都公开,让他们看看,贪百姓粮的人,是什么下场。让百姓看看,大周是怎么对待贪官的。”

“按大周律,贪墨粮秣,致民受损者,斩。勾结同党,欺上瞒下者,连坐。通敌叛国者,满门抄斩。以上诸犯,罪证确凿,按律处斩。”

乱世用重典,她必须刹住这股不正之风。

远在雍凉的赵缜,接到明昭书信时,正立于残破的关城之上,望着远方归降的旌旗。

展开信,只看了一眼,身边将领只见王上将书信握紧,“传我令,明昭所命,一律照办。洛阳、长安,所有涉案之人,不问亲疏,不论官阶。”

“谁敢拦,以同党论处。”

其实赵缜书信到的时候,人都处决了,大家都是走个过场,赵缜与这些宗亲并没有什么感情。

他十几岁就出来自己闯荡了,那时家族并不能给他助力。

如今他打天下也不是靠这些人,仗着他的势,还敢无法无天,岂有此理?

明昭直接让明淑接任洛阳令,她刚出书院还没入仕,上来就是大官,明淑都吓了一跳。

但这时太忙,她的心腹各有各的要忙,根本没时间去选任合适的人,她又需要交接干活的人。

明淑是她养大的,起码她用得放心,这些东西慢慢就会处理了,洛阳还有臣子在呢。

这事也给她当头一棒,监管不到位就是会出现蛀虫的,待春耕之后,她要搞科举,大量选任人才。

这次科举男女不限,身份不限,有胆有识皆可来。

这一次秋收格外重要,关中搞定了,明昭准备去巴蜀看看,她还不知道那边是个什么情况。

过陈仓,入汉中,一路山川险峻,栈道连云。越往南走,景色越不一样——关中是黄土连天,汉中却是满眼苍翠,稻田层层叠叠铺在山谷里,溪水潺潺,鸟鸣啾啾。

关中的田已经够好了,巴蜀的田更好。水稻长得齐腰深,绿得发亮,一块一块,整整齐齐,从山脚一直铺到河边。田埂上种着桑树,桑叶肥得能滴出水来。河边的水车吱呀吱呀转着,把水引到高处的地里。

明昭勒住马,看了很久。

薄越也看呆了:“不是一直说巴蜀贫苦,这比关中还好?”

“山里确实贫苦,但巴蜀是天府之国,沃野千里,自古就是粮仓。”

每遇乱世,人们大多往巴蜀跑,蜀道难,天生庇护之所。但也因为山遥路远,这里难富裕。

薄越想起了这边的事,“大司马,巴蜀的官员,都是原来苻毅的人吧?他们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薄越迟疑道:“会不会给咱们使绊子?”

明昭望着远处的山峦,若有所思。“不知道,咱们来不就是探底的?我们有几千精骑,怕什么?”

往前走了没多久,路边出现一个茶棚,茶棚不大,几张桌子,几条板凳,灶上烧着开水,一个老汉正往碗里放茶叶。

见马队过来,老汉愣了一下,赶紧迎上来。

“几位客官,喝碗茶歇歇脚?”

薄越看向明昭,明昭点点头,翻身下马。

茶棚里已经坐了几个人,看打扮是本地农户,正在喝茶聊天。见明昭一行人进来,他们赶紧站起来,让到一边。

明昭摆摆手:“坐你们的,我就是喝口茶。”

老汉端了茶上来,明昭接过来喝了一口,眉头动了动。“这茶不错。”

老汉笑得满脸褶子:“自家种的,自家炒的,不值什么。客官要是喜欢,走的时候带点?”

明昭点点头,看向那几个人:“你们是本地的?”

几个人互相看看,其中一个胆子大的点点头:“是,小的是前面村的。”

明昭点了点头,“地里的稻子长得不错。”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是是是,今年雨水好,长得比往年都好。”

“种子从哪来的?”

“官府发的,前些日子,县里来人,发了一批稻种,说是新培育的,比老种子能多收两成。小的试了试,还真是。”

明昭看了薄越一眼。

薄越心领神会,问:“发种子的官爷,态度怎么样?”

那人想了想:“挺好的,挨家挨户问,缺多少,够不够,还教怎么育秧。小的种了一辈子地,头一回见官爷这么上心。”

明昭从茶棚出来,薄越忍不住道:“大司马,这巴蜀的官,好像跟关中的不太一样?”

明昭嗯了一声,“巴蜀这些是本地人,前后投了两次,官员心里虚着,做事反而更小心。”

她顿了顿,“小心是好事,怕就怕,有人连小心都不肯装。”

车驾进入平原,景象渐渐开阔起来。

田埂上有人在除草引水施肥,忙忙碌碌,井然有序。

明昭走到田边,一个中年汉子正在引水,见有人来,抬头看了一眼,等看清那些骑马的人穿着官服,他忙放下手里的锄头,“大人远来辛苦。”

明昭挑了挑眉。“你是这块田的主人?”

“回大人,小的是佃户,替主家种田的。”

“主家是谁?”

“主家姓李,是本地人。”

“这田种得不错。”

中年汉子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谢大人夸奖。咱们巴蜀人,别的不会,种田是祖传的手艺。这地肥,水好,只要用心种,收成差不了。”

明昭看着他,“你见过官府的人吗?”

中年汉子愣了一下:“见过。”

“什么时候?”

“前些日子,县里的官爷来过,说是要登记田亩,重新发地契。小的们把情况说了,官爷记下来,说回去核验,过些日子再来。”

明昭觉得这边有点过于省心了,“没刁难你们?”

中年汉子摇了摇头,又笑了笑:“咱们巴蜀人,本分种田,不惹事。官爷来了,咱们好好说话,官爷走了,咱们接着种田。刁难什么?”

明昭没再问,翻身骑上马背,薄越跟上来,“大司马,这边还挺好的。”

明昭摇了摇头,佃户哪有那么白的牙?“你看那人像佃户吗?说话还这么有条理,面子工程倒是搞得不错。不过巴蜀这些年虽然打仗,但底子厚,先前还陆陆续续有人往这边逃,不像关中,人都快死绝了,见个穿官服的就跟见阎王似的。”

薄越若有所思。

不过明昭也能理解,到了人家地盘,但凡是她看到的,都是人家想给她看的,巴蜀这边能自给自足已经很好了。

成都城的官员们早早在城外迎接,为首的姓杜,是成都令,五十来岁,白白胖胖,一脸和气。身后跟着一大群人,有文有武,有老有少,个个穿得整整齐齐,站得规规矩矩。

杜令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下臣成都令杜淳,率巴蜀各郡县官吏,恭迎大司马。”

明昭嗯了一声,看着他,“杜令,你是什么时候归附大周的?”

杜淳抬起头,脸上堆着笑:“回大司马,冬天王上大军入蜀,下臣就率众归附了。”

“之前呢?”

“之前是氐人的官。”

明昭点点头,没再问,杜淳赶紧引路,一边走一边介绍:“大司马远来辛苦,下臣已在城中备下薄宴,为您接风洗尘……”

“好。”

杜淳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位传闻中杀伐决断的大司马答应得这么痛快。他脸上的笑更深了,一叠声地应着:“大司马赏脸,下臣这就去安排!这就去安排!”

成都城比明昭想象的要热闹。

街道虽不宽,但两旁店铺林立,卖布的、卖粮的、卖农具的、卖吃食的,应有尽有。

行人来来往往,挑担的、推车的、牵牛的、抱孩子的,各自忙着各自的事。见官员们簇拥着明昭经过,百姓们纷纷避到路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年轻女子。

有人小声嘀咕:“这是谁啊?”

旁边的人赶紧拉他一把:“别瞎说,听说是长安来的大司马。”

“大司马?女的?”

有川妹子不乐意了,“女的怎么了?人家能打仗能管人,你有意见?”

那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明昭把这些话听在耳里,嘴角弯了弯,敢议论是好事,怕就怕,连议论都不敢。

还是可以看出这边人过得还行,明昭并不是不懂水至清则无鱼的人,如今天下都还没打下来,草台班子都没搭建好,她不可能要求这那的,不现实。

她对于巴蜀,才是那个外人。

不管是那佃户还是这边的排场,人家做这些场面也是给她面子,她初来乍到,也只是来了解情况。

成都府衙门前,已经摆开了阵势。

几十张案几在院中一字排开,上面摆满了各色吃食。有热气腾腾的炖菜,香气扑鼻的烤肉,新鲜的水果,精致的点心。几个仆役正穿梭其间,往杯盏里斟酒。

院中站了几十号人,都是巴蜀各郡县的官员。

见明昭进来,齐刷刷行礼。

杜淳引着明昭在主位坐下,自己陪在一旁,端起酒杯,满脸堆笑:“大司马远道而来,下臣代表巴蜀诸官,敬大司马一杯!”

明昭端起酒杯,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笑了。“杜令,这酒是巴蜀本地的?”

杜淳一愣,连忙点头:“是是是,巴蜀本地的米酒,虽比不上洛阳的佳酿,但也别有一番风味。”

明昭点点头,把酒杯举了举,一饮而尽。

众人见她喝了,纷纷举起酒杯,气氛一下子热络起来。

杜淳趁机开始介绍在场的人。

“这位是蜀郡太守刘公,本地世家,三代都在蜀地为官。”

一个花白胡子的老者起身行礼,明昭点了点头。

“这位是广汉郡守王公,治郡有方,百姓称颂。”

一个中年男子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这位是犍为郡守李公……”

“这位是巴郡守……”

一个接一个,明昭一一点头,面上带着和气,心里默默记着。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一个年轻的官员起身,端着酒杯走到明昭面前,脸上带着几分酒意:“大司马,下臣敬您一杯!下臣听闻大司马在幽州、在洛阳、在关中的所作所为,佩服得五体投地!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明昭看着他,笑了:“你叫什么?”

年轻官员连忙道:“下臣姓张,名怀,是成都府的书吏。”

“书吏?”明昭挑了挑眉,“书吏也敢上来敬酒?”

张怀愣了一下,脸上尴尬,旁边的人已经开始低声笑起来。

明昭笑着端起酒杯,冲他举了举:“敢上来敬酒,就是有胆量。这杯酒,我喝了。”

张怀大喜,连忙一口干了,脸涨得通红。

明昭酒量不好,说喝,她都是只喝了一小口,放下酒杯,看着他:“张怀,你是本地人?”

“回大司马,下臣是成都本地人,祖上三代都在成都。”

“读过书?”

“读过几年,后来家道中落,就出来做事了。”

明昭点点头,没再问。

张怀退了回去,旁边的人纷纷凑过来,有人羡慕,有人调侃,有人酸溜溜地说几句。张怀也不在意,一直看着明昭的方向,眼里亮晶晶的。

又喝了几轮,气氛更热了。

一个中年官员凑过来,满脸堆笑:“大司马,下臣斗胆问一句,长安那边,现在是什么光景?”

明昭看着他,“你想问什么?”

中年官员搓了搓手:“就是……就是想知道,大周接下来打算怎么治蜀?是跟氐秦那时候一样,还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明昭过来也是让他们吃定心丸的,并不在意这些试探,官员想了解政策很正常。“你叫什么?”

“下臣姓周,名济,是蜀郡的仓曹。”

明昭点点头:“周仓曹,苻毅那时候是怎么治蜀的?”

周济愣了一下,斟酌着道:“氐人……氐人那时候,也是按规矩来。收税、征兵、派徭役,跟之前差不多。只是……”

“只是什么?”

周济压低了声音:“只是氐人的官,不太把咱们本地人当回事。好一点的位置,都让他们自己的人占着。咱们本地人,只能做些跑腿的活。”

明昭没说话,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那些本地官员的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点复杂的神色。

杜淳在旁边打圆场:“周仓曹喝多了,胡言乱语,大司马别往心里去。”

明昭摆摆手:“他没喝多,他说的是实话。”

她站起身,看着在场众人。“各位,我今天来巴蜀,不是来查账的,不是来问罪的,更不是来换人的。”

众人一愣,纷纷抬起头。

明昭的声音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关中出了粮案,杀了四十七个人,连宗亲都满门抄斩了。这事你们知道吧?”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点头,有人低头。

明昭继续说:“我杀那些人,是因为他们拿百姓的命不当命。换粮种、吞公粮、害得百姓种不出庄稼,明年就得饿死。这种人,留着干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但你们不一样。”

众人愣住了。

明昭指了指周济:“你刚才说,苻毅那时候,本地人只能做跑腿的活。那我问你,现在呢?”

周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明昭看着众人:“我不管你们以前是谁的官,我只管你们现在做什么。地种得好,百姓吃饱饭,赋税收得上来,徭役派得下去,你们就是大周的官。做得好,该升就升,该赏就赏。做不好,该罢就罢,该杀就杀。”

她端起酒杯,举了举。“今天这杯酒,我敬各位,往后巴蜀的事,咱们一起做。”

说完,一饮而尽。

众人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杜淳的眼圈都红了,端着酒杯的手都在抖:“大司马这话,下臣记住了!记住了!”

气氛彻底热了。

有人开始敬酒,有人开始攀谈,有人拉着明昭介绍巴蜀的风土人情,明昭一一应对,面上带着和气,心里也在慢慢盘算。

酒过三巡,杜淳拍了拍手,示意众人安静。“大司马远道而来,咱们巴蜀也没什么好招待的,只能献上一点本地的小玩意,给大司马解解闷。”

他一挥手,院外走进来一队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手里拿着各种乐器。为首的是一个美貌女子,穿一身红裙,腰间系着铃铛,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

杜淳介绍道:“这是咱们巴蜀的乐舞,叫巴渝舞,当年武王伐纣的时候,巴人用来助阵的。后来传下来,就成了咱们这儿的特色。”

明昭点点头,饶有兴趣地看着。

乐声响起,粗犷而热烈。

那些舞者开始跳起来,动作豪放,节奏明快,不时有人发出嗬嗬的喊声。红裙女子舞得最起劲,腰间的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看得人眼花缭乱。

一曲舞罢,众人纷纷叫好。

明昭也鼓起掌来。

杜淳凑过来,笑眯眯地问:“大司马觉得如何?”

明昭笑着看他,“很不错,有股子野劲,跟中原的乐舞不一样。”

杜淳连忙道:“大司马要是喜欢,回头让她们去长安,专门给大司马跳。”

明昭笑了:“不用,让她们好好在这儿跳,年节还可以与民同乐。”

杜淳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大司马说得是,说得是。”

酒宴一直持续到掌灯时分。

明昭起身告辞,众人纷纷起身相送,杜淳一直送到驿馆门口,他喝多了,还依依不舍地拉着薄越的手,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

等杜淳走了,薄越回到屋里,见明昭正坐在案前,“大司马,您今天喝了不少,我让人给您打水洗漱,早点歇着吧。”

“好。”

明昭确实也昏昏沉沉了,巴蜀这些人都是地头蛇,强龙难压,倒也不必过于心急,对于这些地方,一切按政绩说话就完了,等天下定了,她要搞考核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