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慕容恪像是从明昭的生活里消失了一样。
明昭照常处理政务,苻毅跟在她身边,把事务梳理得井井有条,她轻松了不少,脸上的倦色却一点没少。
薄越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些事,不是他能插嘴的。
夜里明昭批完最后一份文书,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如水,竹叶沙沙作响。
她想起那些夜里,有个人翻墙进来,站在月光下看着她,眼睛亮得像星星。
如今这堵墙还在,那个人却不来了。
她站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团子显然感受到她的心情不好,在她腿边撒娇,明昭艰难的抱起实心的熊猫。
赵缜最近心情好得很,走路都带风。议事的时候,脸上总挂着若有若无的笑,看谁都觉得顺眼了几分。
薄越有一次在府衙门口遇见他,行礼的时候,赵缜居然拍了拍他的肩膀,和颜悦色地问了一句“最近辛苦吧”。
薄越受宠若惊,回去想了半天,才琢磨出味儿来,王上这是高兴慕容恪那小子终于消停了。
众所周知,这片土地上的家长,古往今来都一样。自家的孩子是最好的,如果变坏了,那一定是有人蓄意勾引,带坏了自家孩子。
赵缜护短得很,明昭从小到大,他舍不得说一句重话。如今女儿被人勾引,半夜翻墙私会,传出去像什么话?他不怪慕容恪怪谁?
“那小子,仗着一张脸,把我女儿迷得神魂颠倒。”
赵缜私下跟宋臣抱怨,“我早就看他不顺眼。”
宋臣端着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没接话。
他心想,您女儿那个性子,谁能把她迷得神魂颠倒?她不把别人迷得神魂颠倒就不错了。
但这话他不敢说。
赵缜叹了一声,“还好婚事定了,回了洛阳,让她与谢晏成婚,那小子就死心了。”
宋臣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
军营里的将士们发现,上将军这几天像是变了个人。练兵练得更狠了,自己下手也更狠了,每天从早泡到晚,不把自己折腾到筋疲力尽绝不收兵。
赵怀远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这天慕容恪又在校场上把自己练得浑身是汗,赵怀远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抢过他手里的刀。
“行了行了!你这是跟自己过不去还是跟谁过不去?”
慕容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伸手要拿回刀。
赵怀远把刀往身后一藏。
“慕容恪,你怎么了?”
慕容恪的眼神动了动,四下无人,他与赵怀远道,“明昭与谢晏要成亲了。”
赵怀远叹了口气。“慕容恪,你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慕容恪看着他。
赵怀远道:“她是大司马,又不是公主下嫁驸马,她是将来要继承王位的人。天下一统,你见过哪个天子,身边只有一个人的?又不是傀儡。”
慕容恪这几天一直很难受,少年人嘛,对于感情总是要死要活的,天崩地裂的,完全没想到这些,他脑子里都是,他心爱的女孩要嫁给别人了。
人在恋爱里智商是清零的,不论男女。
赵怀远这话像是给他找了个台阶一样,打通他任督二脉,他想去找明昭,但自己一身的汗,先回去洗了个澡与头发。
索性少年人火气旺,擦干头发晾着一会就干了。
慕容恪翻墙进来的时候,明昭正抱着团子坐在廊下。
月色如水,竹影婆娑。
团子如今已有几十斤重,圆滚滚的一团,趴在她腿上,被揉得直哼哼。明昭的手一下一下顺着它的毛,眼睛却望着院中那丛竹子,不知在想什么。
墙头有动静,她抬了抬眼。
一个黑影翻过来落进院里。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清晰分明。
他刚洗过的头发还没全干,墨黑的长发散落在肩上,衬得那张脸越发美艳,眉眼被月色柔化,像是从哪幅画里走出来的人。
明昭挑了挑眉。
慕容恪站在那里,他像是走了很远的路,那双眼睛里有委屈,有忐忑,有说不清的东西在涌动。
团子察觉到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认出是他,又趴回去继续哼哼。
明昭看着他这张脸,觉得造物主真是厚爱他。
慕容恪走过来,走到她面前。
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
她还在坐在原地,他在她面前蹲下来。
明昭低头看着他。
这个姿势,他从下往上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点小心的试探,像是怕被拒绝,又忍不住想靠近。
明昭想起小时候养过的一只小狗,每次她出门回来,它就蹲在门口等着,看见她就扑上来摇尾巴。有一次她出去了很久,回来的时候,它就蹲在那里,眼神就是这样委屈,又带着一点不敢确定的小心翼翼。
慕容恪开口,声音有些涩。“明昭,我来了。”
慕容恪伸出手,握住她放在团子身上的那只手。
他的手有些凉,大概是刚洗过澡,又一路走来。“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你说的话。”
他的声音低低的,“想我能给你什么,我是不是真的放不下那些。”
明昭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亮亮的。
慕容恪握着她的手,握得紧了些。“明昭,我想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唯一。”
他的声音有些抖。“我想要的,只是你眼里那一点光。”
明昭的心软了,她本就喜欢他,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勾勒得极好看。
“明昭,不管你跟谁成亲,不管你身边有多少人。”
慕容恪很有当三的觉悟,毕竟要生气,也是谢晏生气,怪不得那小子在朝堂上针对他,“只要你眼里还有我就够了。”
院子里静极了。
只有竹叶沙沙的声响,和团子偶尔发出的哼哼。
明昭她伸出手,拨开他额前一缕散发。
慕容恪的呼吸顿了一下。
明昭的指尖凉凉的,从他额前划过,落在他的脸颊上。
“傻子。”
慕容恪的眼眶忽然有些酸,他把脸埋进她掌心,闭上眼睛。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融在一起。团子在他们腿边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明昭的手贴在他脸上,指尖从他脸颊滑到下颌,抬起他的脸。
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慕容恪的眼睛里,亮得惊人。
她看着他,“进来。”
她站起身,拉着他的手往屋里走。
团子被撂在廊下,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透过窗纸,朦朦胧胧地洒进来。
明昭没有停,她把他按在门上。
慕容恪的后背抵上门板,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就欺身上前,吻住了他。
她吻得很重,像是要把这几天的空白都补回来。
慕容恪的呼吸顿了一瞬,随即手臂收紧,把她更深地拥进怀里。他的手扣在她腰上,掌心滚烫,隔着薄薄的衣衫,她的体温让他心跳加速。
明昭的手攀上他的肩,指尖陷进他的发间,发丝缠绕在她指间,带着皂角的清冽气息。
她微微退开一点,看着他。
昏黄的烛火下,他的眉眼被染上一层朦胧的光,眼睛里像是燃着火,却又被她看得有些局促,睫毛颤着。
明昭笑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看着我,让我很想欺负你。”
慕容恪的喉结动了动,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颈窝里。
他的呼吸灼热,喷洒在她颈侧,他的唇贴着她的锁骨,缠绵悱恻。明昭的手抚上他的后颈,指尖在他发际线处轻轻摩挲。
“慕容恪。”
他闷闷地嗯了一声。
明昭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低低的,带着一点笑。
“抬头。”
他抬起头,眼睛里湿漉漉的,又亮得惊人。
明昭指尖从他眉骨滑下,划过他的鼻梁,落在他唇上。
他的唇很软,带着一点温热。
她的指尖按了按,他的呼吸就重了一分。
明昭笑了,“慕容恪。”
明昭拉着他来到床边,轻轻一推,他就坐了下去。
他坐在床沿,月光从她身后透进来,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朦胧,她站着,他坐着,这个姿势让他不得不仰起脸看她。
她从发间抽下发带,青色的丝带,还带着她体温。
她俯身下来的时候,一缕香气缠上来,和她身上如出一辙的气息,此刻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沾染了谁。
太近了。
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细长,近到呼吸交错时,空气都变得黏稠,慕容恪慢慢搂上了她的腰。
他的手掌隔着丝绸摩挲在她腰背,有些没有真实感。他害怕这一切只是他做的一场梦,害怕他醒来时,怀里空无一人。
明昭没有克制,她低头,吻上他仰着的唇瓣。
唇齿碰触的一瞬,慕容恪仰着头深吻上去。
呼吸交缠,唇齿相依。
他们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像是久旱的土地迎来第一场雨。这一吻抵死相缠,谁也不肯先退,谁也不肯先放。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终于微微分开。
亲吻过后带来的酥麻触感令人骨头松软,热烘烘的气息喷洒在脸上,让这夏夜更加燥热。
她的唇微微红肿,他的眼角泛着潮红。
青色的丝带遮住了那双好看的眼睛,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微微张开的唇。他下意识想抬手去扯,却被她按住了手腕。
“别动。”
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笑。
慕容恪不动了。
明昭的头发丝丝缕缕散落下来,她的长发和他的长发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她的,哪些是他的。
她伸出手,解开他的亵衣。衣襟滑落,露出他紧实的胸膛。烛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流畅的肌肉——
她的指腹游走在他胸膛上,慕容恪的呼吸重了一些。
她的手很凉,此刻在他身上点燃一簇簇火。
她触上他的胸膛,轻轻一推,他就倒了下去。
很乖地任人摆布。
明昭顺势压上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微微起伏的胸膛,紧抿的唇。
她伸手从床头取下红烛,烛火跳动,映在她眼里,蜡油滴落。
第一滴落在他胸口。
温热的液体迅速凝结,在他皮肤上开出一朵小小的花。他喉头一紧,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
每一滴落下,他的呼吸就重一分。那些红痕在他身上绽放,帐内的空气仿佛都多了欲味,浓得化不开。
她把红烛放回原位。
慕容恪抬手,扯下发带。
他握着她的腰,翻身把她压下。他这般看着她,对上她的眼眸,眼里的火熊熊蔓延。
窗外月色如水,竹影婆娑。纱帐不知何时落了下来,将满室旖旎笼进朦胧的阴影里。
外头白日里被晒卷的梧桐叶,在夜露降临时悄悄舒展开来。露水沿着叶脉缓缓滑落,渗进干裂的土地,无声无息。焦渴的土地迎来的第一缕湿润,轻柔绵长,带着抚慰一切的力量。
秋深了。
赵缜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渐渐染黄的田野,宋臣站在他身侧,慢悠悠道:“王上,车驾都备好了。明日一早,便可启程回洛阳。”
赵缜嗯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关中这地方,以前来的时候,满目疮痍。如今再看,倒是有了几分人样。”
宋臣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夕阳把一切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这都是大司马的功劳。”
赵缜点了点头。“那丫头,比我能干。”
宋臣笑了笑,没接话。
赵缜想起什么,转过头看着他。“对了,那小子最近怎么样了?”
宋臣愣了一下:“王上说的是……”
“慕容恪。”
宋臣挑了挑眉,斟酌着道:“上将军这几日都在军营里,倒是没听说有什么动静。”
赵缜哼了一声,“算他识相。”
宋臣心想,您这高兴得未免太早了些。但这话他不敢说,只是陪着笑了笑。
第二天一早,车队浩浩荡荡地出发了。明昭骑着踏雪,走在队伍中间。团子被塞在她的马车里,大竹笼里放了竹笋,它趴在里头,啃一会儿,睡一会儿,浑然不知自己正在搬家。
薄越策马跟在明昭身侧,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那辆车。“大司马,团子不会晕车吧?”
明昭看了他一眼,这货以前可嫌弃熊猫了,怎么回事?真香了?“它晕什么车?它那车里比咱们住的驿馆还舒坦。”
薄越讪讪地闭了嘴。
队伍一路向东,走了半个月,终于望见洛阳城的轮廓。
明昭勒住马,望着那座熟悉的城池,心里有些感慨。她离开的时候,还是春天,如今已经是深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