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外,十里长亭,旌旗如林。
赵勇带着百官已在城外候了整整两个时辰。他一身戎装,腰悬长刀,站在队伍最前面,身后是乌压压一片官服。文官捧笏,武将按剑,个个挺直了脊背,目光望着远处那条蜿蜒的官道。
日头渐渐西斜,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有年轻官员忍不住小声问:“怎么还没到?”
旁边的人瞪他一眼:“急什么?王上回京,能不准时?等着就是。”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骑斥候飞奔而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报——王上车驾已过伊阙,距此不过十里!”
赵勇点了点头,沉声道:“列队。”
百官瞬间肃然,按品级站好,人人屏息凝神,目光齐齐望向官道尽头。
又过了一会儿,远处烟尘渐起。
先出现的是前锋骑兵,玄甲红缨,马蹄声如雷。接着是仪仗,旌旗蔽日,伞盖如云,缓缓驶入视线。
赵勇深吸一口气,大步上前,在道旁跪了下去。
“臣赵勇,率洛阳百官,恭迎王上、大司马凯旋!”
身后百官如潮水般跪倒,衣冠济济,乌压压一片。
“恭迎王上、大司马凯旋——”
声音汇成洪流,滚过原野,惊起远处林间的飞鸟。
马车停下,车帘掀起一角。
赵缜从华盖马车里探出身来,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百官,又望向远处洛阳城的轮廓,城墙上旌旗招展。
他点了点头,沉声道:“起来吧,众卿辛苦了,进城。”
赵勇起身,退到一旁,车队缓缓启动,继续向前。
明昭骑着踏雪,跟在马车后面。她一身玄色骑装,腰悬长剑,乌发高束,在风中猎猎飞扬。薄越策马跟在身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快要进城的时候,明昭勒住了马,薄越一愣:“大司马?”
洛阳城的城门已经大开,从城门洞往里望,能看见主街两侧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从城门一直延伸到城中心,看不见尽头。
城墙上,城楼下,街道旁,屋顶上,到处都是人。
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骑在父亲肩头的孩童,有踮着脚的年轻姑娘。他们挤在一起,伸长脖子,望着这支缓缓进城的队伍。
第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响起来。
“周王万岁——”
像是点燃了引线,欢呼声瞬间炸开。
“万岁!万岁!”
“大司马!大司马!”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排山倒海般涌来。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把手里的花瓣撒向空中。红的黄的白的,纷纷扬扬落下,像是下了一场花雨。
明昭的马踏进城门的那一刻,花瓣落在她肩上,落在踏雪的鬃毛上,落了一地缤纷。
人群里,一个年轻汉子挤到最前面,扯着嗓子喊:“大司马!俺是从关中来的!俺家有地了!俺娘有饭吃了!”
明昭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那汉子愣在那里,眼泪哗地流下来。
更多的手伸过来,更多的人在喊。有人想往前挤,被维持秩序的兵卒拦住,还在喊,喊得嗓子都哑了。“万岁!万岁!万万岁!”
明昭骑在马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花瓣落在她身上,欢呼声灌进她耳中,那些脸从她眼前掠过,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汉人胡人,一个个脸上都带着光。
赵缜比她更为感慨,想起几年前第一次进洛阳的时候。那时候城里一片荒芜,街上连个人影都没有。偶尔有几个百姓,也是面黄肌瘦,缩在墙角,看都不敢看他。
如今这些人,在笑,在喊,在哭,在向他伸出手。
薄越跟在后面,眼眶有些发酸。他是最知道的,当年他与父亲薄盛就是在洛阳起事的,他偷偷揉了揉眼睛,装作是被风沙迷了。
赵缜听着外头的动静,对蹭他马车的宋臣很是感慨,“宋臣。”
“嗯?”
赵缜的声音有些沉。“我打了一辈子仗,到今天,才觉得值了。”
“王上统一了北方,使百姓免受流离之苦,无论何时都是百姓崇敬的。”
队伍缓缓穿过城门,向城中行去。
欢呼声一路追随,久久不息。
团子不知什么时候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这热闹的场面,发出一声好奇的哼哼。
有人看见了它,惊呼起来。
“那是什么?”
“食铁兽!是食铁兽!”
“大司马养了只食铁兽!”
人群里爆发出笑声和惊呼声,孩子们踮着脚想看得更清楚些,被大人举起来扛在肩上。
团子被这阵势吓了一跳,缩回马车里,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探出脑袋,继续看。
薄越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这玩意儿,还挺会凑热闹。”
明昭也笑了。
她翻身上马,策马往城里走。
百姓们自动让开一条路,却不肯散开,跟在队伍后面,一路走一路欢呼。
洛阳城的街道两旁,店铺都开着门,门口挂着彩绸。有人在楼上推开窗,探出身子往下看,挥着手喊些什么。有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把一篮子果子塞给路过的士卒。几个半大孩子跟在队伍旁边跑,边跑边喊,被大人拽回去,又挣脱了跑出来。
回到洛阳的第三天,明昭才抽出空来见谢晏。
不是不想见,是实在抽不出空。堆积如山的奏报要批,各州县的官员要见,秋收的账目要对,还有那些络绎不绝来拜见的洛阳权贵——
明昭正在明淑的府衙后厅看奏报,薄越进来通报的时候,她头也没抬:“让他进来。”
明淑头一回当洛阳令,虽然没有出大乱子,但是很多小事出纰漏,手下帮忙修补,如今已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脚步声响起,明昭抬起头,愣了一下。
谢晏站在门口,一身素白深衣,腰系青玉带钩,头发以一根白玉簪束起,通身上下没有半点多余的装饰,自有清贵之气。秋日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周身镀了淡淡的金边,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俊出尘。
他上前几步,在案前站定,微微一揖。
“大司马。”
“坐。”
明昭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谢晏依言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摞册子,放在案上。
“这是洛阳这半年的账册,请大司马过目。”
明昭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
账册记得极清楚。每一笔进项,每一笔支出,日期,经手人,事由,清清楚楚,一目了然。字迹清隽,排列工整,像是刻上去的。
她翻了十几页,眉头渐渐挑起来。“洛阳城东、城南、城西,一共建了十二座官办工坊?”
谢晏点点头:“冶铁三座,织造四座,琉璃两座,造纸两座,农具一座。”
明昭看着账册上那些数字,心里飞快地算着。“这些工坊,是你一个人办的?”
谢晏摇了摇头,“臣一个人办不了,工曹署的人跑了三个月,把洛阳城里城外能用的地都量了一遍。幽州调来的老匠人带了半年徒弟,一个带十个,十个带一百。城里招的工匠,头一个月不敢来,臣就让工曹署的人带头,把自己的亲戚送进去。他们一进去,百姓就信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明昭看着他,目光复杂。“钱都办工坊了,那修宫殿的钱,是从怎么来的?”
她三天前回洛阳,看见壮阔的宫殿都有点懵,去年周王宫已经修了一半,明昭寻思着就这样吧,反正她父也没后宫,殿宇空着也是空着,不如不建。
结果她这次回来,洛阳宫殿已经有大一统王朝的范了,她看见洛阳宫城坐落在城北,占地方圆数里。明昭骑马过去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那片朱红的宫墙在秋日阳光下煌煌而立。
宫墙是新修的,高三丈,宽两丈,夯土筑成,外面包着青砖。墙头覆着青瓦,每隔百步设一座角楼,飞檐翘角,气势恢宏。
她穿过宫门,眼前豁然开朗。
正殿矗立在汉白玉台基上,面阔九间,进深五间,重檐庑殿顶,覆着金黄色的琉璃瓦。阳光下,那些琉璃瓦泛着耀眼的光,把整座殿宇衬托得如同天宫。
殿前立着十二根朱红巨柱,每一根都需要两人合抱。柱身雕着云纹和龙纹,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腾空而起。殿门的门槛是整块的青石,磨得光滑如镜,能照见人的影子。
明昭踏上汉白玉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
台阶两侧的栏板上,雕着精美的图案,有祥云,瑞兽,花草,人物,一刀一刻,细致入微。她伸手摸了摸,石面温润光滑,没有一丝粗糙的痕迹。
走上台基,她转过身,俯瞰整座宫城。
正殿两侧,东西配殿对称而立,同样是重檐歇山顶,覆着琉璃瓦。配殿之后,是重重叠叠的廊庑和楼阁,朱红的柱子,青灰的瓦顶,层层递进,一眼望不到头。
远处还能看见御花园的轮廓,有假山,有池塘,有亭台楼榭,错落有致。
整座宫城坐北朝南,地势高敞,气象万千。
明昭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在这宫城里,一切都那么安静庄严,与外面的世界隔着如同天阶的屏障。
明淑与赵勇与她说,是谢晏主持修的。
明昭想了想,根本不敢问账,毕竟军费与民生支出都是正常流水,还得抚恤修路治水。
看着这宫殿,她觉得该不会谢晏与萧何一样,把自己的金库都搭进去了吧?
国库根本不够啊。
她看着谢晏,“谢郎,你这半年,睡过几个整觉?”
谢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清清浅浅的,像是春风吹过湖面,“大司马不在,臣不敢睡。”
明昭:?
她怎么觉得自己被调戏了?
她想起那年,在云城刚见到谢晏的时候,他还是个青涩少年,做事一板一眼,不多说一句。如今他站在这里,气度从容,像是从魏晋名士的画卷里走出来的人。
他眼睛清亮得像山间的泉水,能照见人的影子。
“谢郎,这修宫殿的钱,到底是从哪来的?”
谢晏看着她,“国库。”
明昭摇摇头:“国库有多少钱,我心里有数。不够。”
谢晏道:“还有商行这几年,一直在挣钱。冶铁、织造、琉璃、茶叶、药材,什么挣钱做什么。”
他顿了顿。“修宫殿的钱,有三分之一就是从商行里出的。”
明昭目光复杂,商行是她的钱,“算国库借的?”
谢晏点了点头,“也只借出去三成,商行也要运转。国库的钱,留着打仗、赈灾、发俸禄、修路、修水利,能挤出来的不多,账本上面有。”
明昭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看账册,看着看着,她忽然停住了。
“这是什么?”
她指着账册末尾的一行小字,谢氏垫付,计三万贯。
明昭抬起头,看着谢晏。“三万贯?”
谢晏的神色微微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臣贴补了一些。”
明昭看着他,目光复杂,三万贯。
三万贯是多少钱?够一万户普通人家吃一年。够在洛阳城外建一座新的村庄,够养活一支五千人的军队半年。
他一个人,垫付了三万贯。
“谢晏。”
谢晏看着她。
明昭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哪来这么多钱?”
谢晏想了想,才开口。“臣的俸禄,赏赐,臣家中给的产业,臣这些年攒下的。”
明昭捏了捏他脸,“你把你家底都掏出来了?”
这就是她还没说话,这个男人给她花了几个亿吗?
谢晏点了点头,明昭抱住了他,毕竟谢晏这一年要管的事太多了,朝政与商行这么多事,他居然还能亲自督建这么大的宫殿。
实在太强了。
谢晏的手落在她的背上,她的身子温热,隔着衣衫能感觉到。他把下巴抵在她头顶。
他就这样抵着,闭上了眼睛。
屋里很静。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过了好一会儿,明昭的声音从他怀里传来,闷闷的。
“谢晏。”
“嗯。”
“你这样做,我会觉得欠你的。”
谢晏沉默了一会儿,“大司马不欠臣什么,臣做的,都是臣想做的。”
明昭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清亮,像是山间的泉水,能照见人的影子。此刻那泉水里,倒映着她的脸。
“谢晏。”
谢晏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明昭的手贴在他脸上,能感觉到他脸颊的温度在一点点升高。她的指尖划过他的唇角,“我们成亲吧。”
谢晏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像是被定住了一样,明昭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怎么,不愿意?”
谢晏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明昭……”
明昭打断他,“在长安的时候,父王问过我好几回了,太常已经选好了吉日。”
谢晏看着她,她站在他面前,离他那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细长,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香。她的手还贴在他脸上,温热柔软的。
他伸出手,把她拥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明昭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却没有挣扎,只是把脸埋在他肩窝,轻轻叹了口气。
谢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
“好。”
这一个字,有他所有的欢喜。
赵缜知道他们开始谈论婚事,与谢云归已经开始称亲家了,谢云归对这个倒贴的长子已经不想说话了,还没成亲,他已经想象得到别人会怎么议论他家了。
这些不知道谢晏癫狂的人,肯定会骂他谢云归为了傍新君,居然连嫡长子都嫁。
他冤啊——
还有次子还不知道这事呢,根本不敢宣传,不能让次子知道,他不敢想两兄弟闹起来有多少吃瓜群众。
这脸是怎么也丢不起的。
于是这场婚事在赵缜人逢喜事精神爽,与谢云归的皮笑肉不笑下,由宋臣操办起来了。
大朝会那日,洛阳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花细细密密地落下来,落在朱红的宫墙、金黄的琉璃瓦、汉白玉的台阶上,把整座宫城染成银白。
赵缜正式称帝,明昭走在前面,身后文武百官鱼贯而入,衣冠济济,乌压压一片。
正殿大门洞开,金黄色的琉璃瓦在朝阳下熠熠生辉。御座设在九级台阶之上,赵缜端坐其中,衮冕加身,玄衣纁裳,十二章纹在烛光中隐约可见。
明昭在文臣班列之首站定,微微垂眸。
身边站着的是谢云归,再往后是宋臣、谢晏、苻毅。对面武臣班列,慕容恪一身玄甲,按剑而立,身后是赵勇、赵怀远,还有那些从并州起兵就跟着的老人。
辰时正,鼓声响起。
礼官高声唱道:“大朝会启——百官入班——”
声音洪亮,在大殿中回荡。
百官肃然,按品级站好,人人屏息凝神。
赵缜的目光扫过殿中文武,扫过这些熟悉的面孔——
有跟着他从并州杀出来的老人,有在幽州归降的旧部,有从江南来投的士人,有氐族归附的降将。一张张脸,一双双眼睛,都在看着他。
“自壶关起兵,至今十年。如今,北方一统。东至大海,西至陇西,北至幽燕,南至巴蜀,尽入大周版图。”
“这天下,不是朕一个人打下来的,是你们,与战死的将士,与种地的百姓,一起打下来的。”
他最后道,“今日大朝会,论功行赏。”
礼官上前,展开一卷长长的帛书。
“谢云归听封——”
······
是长长的封赏圣旨,很多在地方上没来的,也封了,比如守在关中的陈岱,还有她兄长,也封了齐王。
慕容恪的上将军正式封了下来,还有苻毅也封了侯。
她也从太原郡公变成了秦王。
谢云归还是太傅,宋臣成了御史大夫,她还是那个权臣,总领朝政。
明昭从正殿出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她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望着远处被白雪覆盖的洛阳城,觉得这一年过得太快了。
从春天到冬天,从长安到洛阳,从大司马到秦王。
换了封号,换了朝服,可手头的事还是那些。案头堆积的奏报,各州县送来的账册,还有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政务。
薄越跟在她身后,他有些兴奋,大司马封王了耶,“秦王,您觉得有什么不一样吗?”
明昭想了想,摇摇头。“没什么不一样,该批的文书还得批,该见的人还得见。”
薄越挠了挠头。“可大家都挺高兴的。”
明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殿前的广场上,那些刚领了封赏的官员们三三两两地站着,脸上都带着笑。有人互相道贺,拱手作揖,拍着肩膀说着什么。就连那些平日里板着脸的老臣,此刻也露出了笑意。
她听见有人在说:“秦王,这个封号好啊,当年始皇帝设二十等爵,秦王可是最高一等。”
又有人说:“北方已定,下一步就是江南了吧?到时候咱们大周,可就是真正的一统天下了。”
“司马家那点地盘,算什么正朔?咱们大周才是自己打下来的。”
明昭听着这些话,嘴角弯了弯。
这些人高兴,不是没道理的。
晋室偏安江左几十年,虽说一直打着正朔的旗号,可那点地盘,那点兵马,那点民心,谁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要不是北方战乱不止,他们早就被赶下海了。
如今大周统一北方,地大物博,兵强马壮,民心所向。
南下只是迟早的事。
她转身往殿里走,身后那些议论声渐渐远了。
明昭刚回到自己的值房,还没来得及坐下,薄越就急匆匆地跑进来。“殿下,陛下那边有点事。”
明昭眉头一挑。“什么事?”
薄越的表情有点古怪。“......陛下在选妃。”
明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选妃就选妃,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前些日子那些大臣就一直上奏立后选妃。”
这很正常,谁家开国皇帝光棍啊,这说出去还以为她父有什么别的癖好。
薄越的表情更古怪了。“……朝臣们给陛下送的画像,年纪都比您还小。”
明昭的笑容顿了一下。
“最大的那个,才十九岁。最小的那个,十六岁。”
明昭的沉默震耳欲聋,“父皇怎么说?”
她不能有比她还小的小妈。
“陛下看了那些画像,脸都绿了。”
明昭忍不住幸灾乐祸的笑了,“然后呢?”
薄越说着他打听完了的八卦,“然后陛下让人把那些画像都退回去了。里头雍凉那边呈上来一份画像,是个新寡的美人,二十五岁。陛下看了,说这个还行。”
明昭点了点头,二十五岁,确实比十六岁的小姑娘靠谱多了。“那人是谁?”
薄越想了想,“是雍凉那边一个豪强的遗孀,姓梁,听说生得极美,知书达理。雍凉归附之后,她一直寡居在家。”
明昭觉得还行,封妃而已。“那挺好的,年纪相当,又是边地的人,可以联络感情。”
薄越点点头。
明昭又问:“那朝臣们怎么说?”
薄越道:“朝臣们还能怎么说?陛下说不选就不选呗。不过他们私下里都在嘀咕,说陛下这是不给他们家女儿机会。”
明昭笑了。“不给就不给吧,他们家的女儿,还不如在自家好好待着。”
毕竟赵缜就两个孩子,如果有新生儿,不论男女封地肯定都不小,怎么都很赚啊。
对于这种好事,朝臣一直劝,恨不得自己嫁。
薄越想了想,觉得也是。
明昭正要低头看文书,薄越又开口了。
“对了殿下,还有一件事。”
明昭抬起头。
薄越的表情,这次是真的复杂了。“南边来人了。”
明昭眉头一挑。
“南边?晋室?”
薄越点点头。“晋室派使者来了,说要与咱们联姻,愿嫁公主过来。”
明昭愣了一下,晋室要嫁公主?“父王怎么说?”
薄越低声道:“陛下拒绝了,说他还是高看了晋室。”
明昭笑了,是啊,她还是高看了晋室。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纷纷扬扬。
很快,雍凉的送亲队伍进了城。
仪仗前面走,鼓吹很是热闹,十几辆牛车,轧着积雪的官道,缓缓驶入洛阳城的西门。
明昭正在值房里看奏报,薄越掀帘进来,“殿下,人到了。”
“谁?”
“那位梁夫人。”
明昭放下手里的笔,“这么快?”
薄越低声道:“雍凉那边一听陛下选了人,生怕这边反悔,连夜就把人打扮好送来了。刺史张家给的嫁妆,装了整整十车。”
“人在哪?”
“已经送进宫了,说是先安顿下来,等礼部择日。”
明昭站起身,走到窗前。“张家给的嫁妆?”
薄越点点头,“说是认了梁夫人做义女。”
明昭笑了,“聪明。”
雍凉张家,她是知道的。当地最大的豪强,当年苻毅在的时候,他们就左右逢源。大周接管之后,他们第一个归附,送粮送钱送人,殷勤得很。
如今又送了个美人进宫,还认了义女。
薄越看着她,“殿下,要不要去看看?”
明昭想了想,宫里没有皇后,她还是得去看看,尽地主之谊。“去吧。”
她披上斗篷,跟着薄越往外走,穿过几道宫门,来到安置梁夫人的院子。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几株腊梅正开着,金黄的花瓣上覆着薄雪,香气若有若无。
她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廊下站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青色的衣裳,外罩一件银灰的斗篷,站在腊梅树下,正抬头看着枝头的花。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来。
明昭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女子生得极美,她眉眼像是江南三月烟雨里晕开的远山。站在那里,素衣银裳,与满院的雪和腊梅融在一起,像是一幅画。
明昭看着她,忽然想起一句话。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那女子看见她,微微一怔,随即福下身去。“妾梁氏,见过秦王殿下。”
她的声音也好听,清清冷冷的,明昭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起来吧。”
梁氏站起身,垂着眼,没有看她。
明昭走近几步,打量着她,近看更美。
唉,我见犹怜,何况老父。
“夫人路上走了多久?”
“半个月。”
明昭看着她。“累吗?”
梁氏微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去。“还好。”
明昭嗯了一声,“住得惯吗?”
梁氏有些小心翼翼,“洛阳很好。”
“你不用怕。”
梁氏抬起头看着她。
明昭的目光很平静,“既然进了宫,就是皇家的人。好好待着,没人会为难你。”
“多谢殿下。”
明昭点了点头,看了看过了,叮嘱了伺候的人几句,转身往外走。
出去后薄越跟在后面,压低声音问:“殿下,怎么样?”
明昭想了想梁氏的模样,“很美。”
薄越愣了一下,“就这样?”
明昭看了他一眼,“还要怎样?”
薄越没说话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