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皇

作者:秦方方方方

沈劲从吴兴到广陵,一路上他遇见了无数往北走的人。有衣衫褴褛的流民,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赶着驴车的商贩,有背着书箱的士子,还有几辆青布马车,车帘低垂,里头坐着的是哪家的女眷,看不真切。

起初他还以为是逃难的,后来才发现不对——

这些人脸上没有逃难的人该有的惶惶,在渡口等船的时候,他忍不住问旁边一个年轻士子。

“这位兄台,敢问你们这是往哪儿去?”

那士子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穿着体面,口音也是南边的,便笑道:“还能往哪儿去?洛阳啊。”

沈劲愣了愣,“洛阳那边有什么好事?”

士子笑得更欢了,“这话说得,兄台是从哪儿来的?洛阳那边,如今可是个好去处。”

沈劲听着,心里有些复杂,这么多人浩浩荡荡地往北边走,不过也是,哪怕在南边怎么骂北边,该去还是得去,没人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如今宁州都投了,北边稳定下来,以北方的资源想占领江南只是时间问题。

这个时候还不上船,以后有他们的位置吗?

“这么多人……”

那士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了,“这算什么?我兄长上个月从建康出发的时候,那才叫人多呢。听说北边那边工坊还缺人,秦王让人到处招工,只要肯去,官府给路费、给粮、给种子、给农具。有些村子,整村人都搬过去了。”

沈劲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兄台去洛阳,是想考试?”

那士子点点头,“正是,我在南边考了七八年了,举孝廉举不上,九品中正评不上,连个县尉都捞不着。再待下去,怕是要饿死。听说北边有门路,就来看看。”

他顿了顿,看着沈劲,“兄台也是去洛阳考试的吧?我看你这身打扮,也是读书人。”

沈劲含糊地应了一声,他不想说自己是来看看的。

看看这个词,现在听起来,有些可笑。

这么多人都在往北边走,他不过是其中一个罢了。

过了江,越往北走,人越多。

官道上挤满了车马行人,有时候走半天都走不动。沿途的驿站、客栈、茶棚,全都爆满,别说住店,连找个地方歇脚都难。

沈劲带的几个随从,一开始还精神抖擞,走了几天就蔫了。

“郎君,这人也太多了……”

沈劲也很愁,到处都是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那些人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光,像是赶着去赴一场盛宴。

半个月后,沈劲终于到了洛阳。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等着进城的人。守城的士卒一个个查验文书,动作麻利,态度和气,没有他想象中那种凶神恶煞的样子。

进了城,更是让他目瞪口呆。

街道宽阔笔直,两旁店铺林立,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卖胡饼的、卖糖葫芦的、卖布的、卖铁的、卖琉璃的、卖书的,什么都有。那些他以为只有世家大族才用得起的琉璃,居然摆在铺子里随便卖,价钱也不算太贵,百姓咬咬牙也能买得起。

他站在街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随从凑上来,“郎君,咱们先去哪儿?”

沈劲想了想,“先找个地方住下,再打听打听,怎么见秦王。”

一个时辰后,他找到了一家客栈。

客栈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一口洛阳话,听着有些费劲,但人很和气。“南边来的多了,小店都住满了,只剩几间没窗户的,郎君要是不嫌弃,就凑合凑合?”

沈劲没得挑,只好点头。

安顿下来后,他问掌柜:“老丈,我想求见秦王殿下,不知该往哪里递帖子?”

掌柜笑了笑,“郎君,你想见秦王?”

沈劲点点头。

掌柜笑得更大声了,“郎君,你可知这洛阳城里,每天有多少人想见秦王?”

沈劲不知道。

掌柜伸出五根手指,“少说也有五百。从南边来的名士、从北边来的豪强、从西域来的胡商、从草原来的部落头人,都想着见秦王。可秦王哪有工夫见这么多人?”

掌柜拍了拍他的肩,“郎君,你要是真想见秦王,得先找个衙门递帖子。可那帖子递上去,什么时候能轮到,就说不准了。运气好的,三五个月。运气不好的,三五年也未必能见着。”

这也太难了,“那要是考试呢?”

掌柜的点点头,“考试倒是条路。下个月就有一场,郎君要是想考,可以去城东学舍报名。考上了,自然能见着秦王。考不上……”

他顿了顿,看着沈劲笑了笑,“考不上也没关系,洛阳城里有的是活干。郎君是读书人,去学堂教书也行,去工坊管账也行,去衙门当书吏也行。只要肯干,饿不死。”

沈劲谢过掌柜,回到房里,坐在咯吱作响的木床上,沉默了很久。

他来之前,以为自己好歹是沈家的人,有几分名望底气。到了这儿才发现,他什么都不是。

第二天一早,沈劲去了城东学舍。

学舍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来报名考试的。

沈劲排在队伍里,听着周围人的议论。

“听说下个月考题比上次还难,考的是实务,不是经义。”

“实务好啊,我就怕考经义。那些圣人的话,背来背去有什么用?会算账、会断案、会治水,才是真本事。”

“可不是嘛,我在南边考了十几年,考的都是经义。考得再好有什么用?没人举荐就没人用。北边这边考实务,考上了就能做官,这才是正道。”

“你们听说了吗?上回考上的那个林谦,从前在南边连个县尉都捞不着,如今在户曹管钱粮,干得风生水起。听说秦王很赏识他,要给他升官呢。”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表兄跟他同科,亲眼看见的。”

沈劲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林谦这个名字,他听说过。从前在南边,确实是个郁郁不得志的寒门士子,如今在北边,居然风生水起。

他有些期待起来,排了一个多时辰,终于轮到他了。

报名的小吏头也不抬,“姓名?”

“沈劲。”

“籍贯?”

“吴兴武康。”

小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吴兴的?南边来的?”

沈劲点点头。

小吏又低下头,在册子上写了几个字,“行了,报上去了,月底用帖子来拿考号,回去听通知吧。”

沈劲回到客栈,把那帖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他本以为要递什么家世谱系,名士推荐,托人情关系。

结果什么都没有,就是排队,报名,领帖子。

他把帖子小心收好,揣进怀里。

月底,他去学舍拿了考号。

那小吏看了他一眼,“你是吴兴那个?”

沈劲点点头。

小吏把考号递给他,“好好考。”

沈劲接过,巴掌大的纸,上头寥寥几行字:姓名沈劲,籍贯吴兴武康,考号乙柒拾叁。下月十五日巳时,城东学舍,凭此帖入场,逾时不候。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开始备考。

他不知道自己能考上什么,但他想试试。

十五日,城东学舍。

天刚蒙蒙亮,沈劲就到了。

队伍慢慢往前挪,终于轮到他了,查验帖子,核对身份,放行。

沈劲走进学舍,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案上摆着一份考卷。他深吸一口气,展开来看。

有一道题让他愣住了。

若大军渡江,当如何利用水战之利?需考虑风向、水流、船型、兵力配置,以及敌我双方之优劣。

沈劲看着这道题,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水战。

他是吴兴人。吴兴靠着太湖,他从小在水边长大,听过无数次老船工讲太湖的水流、风向、暗礁、险滩。

他父亲在世时,经常带着他去长江边看过水军操练,那些战船在水上穿梭,旌旗招展,鼓声震天。他站在岸边,看得入迷。

父亲问他:“你看懂了什么?”

他想了想,“风向变了,船就会偏。”

父亲笑了,拍拍他的肩。“孩子,水战靠的不是船,是水。谁懂水,谁就能赢。”

沈劲心跳有些加速,拿起笔开始答题。

他写长江的风向,春夏秋冬水流的变化,不同船型的优劣,兵力配置的讲究。

他写南边水军的优势,也写北边水军的劣势。如何利用风向火攻,如何利用水流设伏,如何利用暗礁破敌。

他写得很慢,认认真真。

写完最后一行字,他搁下笔,看着那份考卷,出了一会儿神。

他不知道答得对不对,他把能写的,都写上了。

一个时辰后,交卷。

沈劲走出学舍,站在门口看着天。

天很蓝,太阳很好。

苻毅是在第三日看到沈劲的卷子的。

这一批卷子有二百多份,他带着几个书吏,一连看了两天,看得眼睛都花了。大部分人的答卷,都是中规中矩,没什么出彩的地方。有些人答得简直惨不忍睹,连最基本的账目都算不清楚。

沈劲的卷子,被压在中间。

苻毅一开始没注意,等他翻到这一份,看了几行,眼睛亮了一下。他又往下看,越看越认真。

看到最后,他把卷子放在案上,旁边一个书吏见他神色有异,凑过来问:“长史,这份卷子有问题?”

苻毅摇摇头,“我去一趟宫里。”

明昭正在议事厅看奏报,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苻毅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卷子。

“殿下,臣有个东西想给殿下看看。”

明昭接过看了起来,看到那道水战的题,她停住了。

“这人是谁?”

苻毅道:“吴兴沈劲,来考的。臣查过了,是沈家的人,今年二十出头,没什么名气,名刺递上来,臣都没顾上看。”

明昭又低下头,看那道题。“长江的风向,春夏秋冬,各有不同。南船轻捷,利于突袭,北船厚重,利于稳守……若欲渡江,当择秋冬之际,北风渐起,顺风而下,可破敌阵……”

她看完把卷子放下,“这人在哪?”

“还在洛阳城里等消息。殿下要见?”

明昭想了想,摇摇头。“先不急,让他等等,磨磨性子。”

但她正需要水军人才,她看着苻毅,“这次的头魁,就给他。他是沈家的人,沈家是江东旧族,在南边被排挤得够呛。他考上了,回去传个话,比咱们派多少人去招揽都有用。”

苻毅觉得有礼,高门他们注定要对上,这些旧族就可以是自己人,“殿下说的是。”

放榜那日,沈劲站在学舍门口,看着那张榜,愣了很久。

榜上第一个名字,赫然写着——

沈劲,吴兴武康,乙柒拾叁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他哈哈哈哈大笑起来,随从也高兴,高呼道,“郎君,你是头名!”

沈劲被带到议事厅的时候,腿肚子兴奋得有些发软。

放榜时候,他抱着随从又笑又跳,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那些嫉妒羡慕恨的眼神,他压根没往心里去。他是第一!头名!从吴兴一路走到洛阳,从那个连门都进不去的无名小卒,到头名!

他觉得自己能飞起来。

可这兴奋劲儿,在走进议事厅的那一刻,全变成了紧张。

议事厅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墙上挂着一张大地图,画着长江以北的疆域,几条河流用墨线标了出来,弯弯曲曲的,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案后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一身劲装,头发高高束起,眉目间带着英气。她正低头看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沈劲对上那双眼睛,心里一凛。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能把人看穿。

他连忙低下头,上前行礼。“草民沈劲,参见殿下。”

明昭看着他,笑了笑,“沈劲,坐。”

沈劲在客座坐下,他很是紧张,腰杆挺得笔直。

明昭觉得对面的履历实在过于没经验,她要亲自问问,“我问你,若是北军渡江,南军在水上以逸待劳,该怎么打?”

沈劲心里一紧,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殿下,草民斗胆问一句,北军有多少船?什么船型?”

明昭在自己地盘并不介意暴露,“大船二十丈,可载兵五百,有三十艘。中船十丈,可载兵二百,有五十艘。小船五丈,可载兵五十,有一百艘。”

沈劲又问:“水军有多少人?熟识水性的有多少?”

“水军两万,熟识水性的不到五千。”

“殿下,草民说句实话,北军这水军,打不了水战。”

明昭挑眉,“哦?”

沈劲硬着头皮道:“水战靠的不是船大,是水性。南军从小在水里长大,水性熟,船技精,能在江上如履平地。北军上了船,站都站不稳,拿什么打?”

曹操就是这么输的。

他说完偷偷看了明昭一眼,生怕她发怒。

明昭知道自己的劣势,“接着说。”

沈劲愣了愣,胆子大了一些。“殿下,北军要过江,不能跟南军在江上硬拼,得换个打法。”

“什么打法?”

沈劲站起身,走到那张地图前,指着长江的某处。“殿下请看,这里是采石矶。江面最窄,水流最急,南军守得最严。看起来最难打,其实最容易。”

明昭走到他身边。“怎么说?”

沈劲指着地图,“南军守采石矶,用的是惯常的兵法——以逸待劳,以静制动。可他们忘了一件事,采石矶的江流,春夏秋冬不一样。春夏水涨,江面宽,水流缓,适合水战。秋冬水落,江面窄,水流急,适合……”

他顿了顿,看着明昭。“适合火攻。”

明昭的眼睛亮了一下,“继续说。”

沈劲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殿下请看,这里是上游,这里是下游。秋冬之际,北风渐起,若是从上游放出火船,顺风而下,直冲南军船阵。南军船多,挤在一起,想躲都躲不开。火船一冲,船阵必乱。船阵一乱,北军大船就可以趁乱渡江。”

明昭是个外行,她不插话。

沈劲以为她不信,连忙补充道:“殿下,这法子不是草民瞎想的。当年赤壁之战,周瑜就是用火攻破了曹操的船。只不过那时候是周瑜烧曹操,如今是咱们烧南军。风向水流,都是一样的道理。”

明昭问:“若是南军也放火船呢?”

沈劲愣了一下。

明昭看着他,“北军渡江,南军也可以放火船,你怎么防?”

沈劲想了想,“殿下,火船靠的是风向。若是北风,火船从上游往下游冲,南军放火船,烧的是他们自己。若是南风……”

沈劲额上渗出汗来,“若是南风,南军放火船,北军就麻烦了。”

明昭就是头疼这个,要是能平推,她早就打过去了,“所以你刚才说的那个法子,得挑准风向。北风起的时候,才能用。南风起的时候,用了就是找死。”

沈劲低下头,“殿下说得是,草民想得不周全。”

明昭看着他,目光里却没有责怪的意思。“你有没有想过,秋冬之际,江面风浪大,北船厚重尚且不稳,南船轻捷,岂不是更容易翻?”

沈劲很快回过神来,“殿下说得是。秋冬风大,确实不利行船。但殿下可知,南边水军为何善战?”

明昭挑眉,“为何?”

沈劲道:“他们熟悉长江,知道什么时候风大,什么时候风小,什么时候能行船,什么时候不能。他们敢在秋冬出战,是因为他们懂水。但我们可以避开他们的长处。”

沈劲指着图上的一处,“殿下请看,方才我们说的采石矶,是江面最窄的地方,历来是渡江的要冲。南边在此驻有重兵,战船日夜巡逻。若从这里强渡,必然损失惨重。”

他的手指往旁边移了移,“可这里,是芜湖。江面宽,水流缓,南边守军少。若从这里渡江,只需瞒过对方的耳目,便可出其不意。”

明昭看着他,“怎么瞒?”

沈劲道:“用商船。”

他指着图上的一条线,“殿下,这些年北边的货物流入南边,就是走的这条。商船从芜湖过江,把丝帛、琉璃、白糖、调料运到建康,再把南边的茶叶、药材运回来。那些守军,早就看惯了。若是战船扮成商船的样子,趁着夜色……”

这不白衣渡江吗?

她看着沈劲标注的那些地方。“你接着说。”

······

明昭其实有些失望,不过这人好歹懂一点,就当个谋臣跟着卫衡吧,如今她的大船已经造好了,水军也练了一年了,但急不得,她在等会水战的统帅。

她真的很需要一个周瑜。

而且她还知道一人,她正在挖墙角,那不是别人,是她一个表哥,庾道季。

这人此时并没有展露头脚,他是庾家四房庶子,大家族子女多,嫡子更受关注,庾家子弟与王家子弟都很不错,在南边发光发热。

庾道季在这时并不出彩,在南边还默默无闻,庾家并不会去关注一个庶子,毕竟他还年少,才二十多岁。

但他在十年后指挥万余水军借助江水暴涨之机,用火攻战术打得苻毅一蹶不振,氐秦溃败,淹死、被杀者十余万。

这时拓跋见机南下,趁他病要他命占领了北方,渔翁得利。

从此庾道季成了庾家的话事人,王家都得避让其锋芒。

但这时可不是十年后,庾道季正郁郁不得志,明昭的信已经送去第三封了,对面的回信也越来越动摇。

明昭觉得是时候了,水军很重要,虽然她父骂庾禹老贼,但血缘关系又不是骂一骂就消失了。

庾道季接到第三封信的时候,正在庾府后院的柴房里劈柴。

不是府里亏待他,是他自己找的活儿。

庶子嘛,在这个家里,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嫡出的兄长们忙着清谈、交游、谋官,他插不进去,也不想插。与其在那些人面前碍眼,不如找个地方待着,省得讨人嫌。

劈柴是个好活儿,不用动脑子,不用看人脸色,劈完了还能烧火取暖。江南的冬天湿冷,多烧点柴,少生几场病。

他把斧头放下,接过小厮递来的信,拆开。

信还是那个人的笔迹,还是那些话——

庾道季拿起斧头,继续劈柴,斧头砍进木头里,发出闷闷的声响,他的脑子却没闲着。

第一封信来的时候,他只当是笑话。那位秦王表妹,他听说过,没见过。听说是个能打的,把北边搅得风生水起。可那跟他有什么关系?他是庾家的人,再怎么不得志,也是庾家的人。难道还能叛出家门去投北边?

第二封信来的时候,他开始有些动摇。信里写得很实在,没有虚词,没有客套,直接说缺人,缺懂水战的人。

他失眠了一夜,他想起那些嫡出的兄长们,一个个趾高气扬,在朝堂上、在清谈场上、在酒宴上,风光无限。而他呢?他二十多岁了,连个像样的官职都没有。

不是他不想,是没人给他机会。庾家子弟多,好位置就那么几个,轮不到他。

如今是第三封,他劈完一堆柴,直起腰,看着灰蒙蒙的天。

庾府的墙很高,挡住了外面的视线。他站在这院子里,能看见的只有那一方天,和墙头探出来的几枝枯树。

庾道季放下斧头,拍拍身上的木屑,往自己住的那间小屋走去。

小厮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问:“郎君,不劈了?”

庾道季头也不回,“不劈了。帮我收拾收拾东西。”

小厮愣了愣,“郎君要出门?”

“嗯,出远门。”

他不知道赵明昭是怎么知道他的,他试探过其他兄弟,他们并没有收到信,整个庾府,只有他收到了。

这还是他头一回不用抢夺就有的偏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