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道季离开之时,建康城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如柳絮随风起,落在乌衣巷的瓦檐上,落在庾府门前的石阶上,落在他的青氅上。他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
庾府的宅子隐在雪雾里,只露出一点檐角,灰扑扑的,一如他住了二十多年的那些日子。
小厮牵马过来,低声道:“郎君,走吧。”
庾道季翻身上马,接过缰绳。身后传来马蹄声,是跟他走的亲卫。不多,就十二个人,都是这些年跟着他的。
雪越下越大。
出建康城的时候,守门的士卒缩在城门洞里避雪,只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见是士家公子,懒洋洋地挥挥手,连盘问都懒得盘问。
官道上的雪还没积起来,马蹄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了半个时辰,雪停了。
天还是灰的,但云层后头透出一点光来,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纱。庾道季勒住马,抬头看了看天,这一去他就是南边的反臣了。
亲卫凑上来,“郎君,怎么了?”
庾道季回过神,“没什么。走吧。”
他扬鞭策马,加快速度。雪后的原野一望无际,枯草覆着薄雪,远远看去,像铺了一层白毡。偶尔有几株老树立在道旁,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天地很静,庾道季忽然想起曹植的《白马篇》。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
他策马向前,风在耳边呼啸,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十二骑跟在他身后,马蹄声如鼓点,敲在冻硬的土地上。
走了三天,过了江。
江水滔滔,向东流去。渡口挤满了人,都是往北走的。
庾道季站在船头,看着那条越来越远的江岸,他在江南待了十多年,从来没觉得江南有什么不好。山水温柔,人情温厚,日子过得慢悠悠的,像一壶温过的酒。
只不过那壶酒,从来不是给他温的。
过了江,就是北边的地界。
路上的人更多了,他们脸上带着光,他在江南从来没见过的光,那光是朝着一个方向的。
他也朝着那个方向,远远地,他看见了洛阳城的轮廓。
那城横卧在邙山脚下,灰扑扑的城墙,层层叠叠的楼阁,城外是连绵的田野,覆着薄雪,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庾道季勒住马,看着那座城,亲卫凑上来,“郎君,那就是洛阳?”
庾道季点点头。
亲卫咂咂嘴,“真大。”
他策马向前,往城门走去。
走了没多远,看见远处尘土扬起,一队人马疾驰而来。
庾道季心里一紧,下意识勒住马。
那队人马越来越近,马蹄声如雷,震得地面都在颤动。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子,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一身玄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在风中飞扬。
她身后跟着十几骑,都是劲装打扮,个个精悍。
庾道季愣住了。
那女子策马而来,在离他十几步远的地方勒住马。白马扬起前蹄,长嘶一声,稳稳停住。
她看着他,目光明亮,“庾道季?”
庾道季翻身下马,上前行礼。“草民庾道季,参见殿下。”
明昭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弯了起来。“你终于来了。”
庾道季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明昭翻身下马,大步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了半个头,可站在他面前,气势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我等了你很久。”
明昭终于等来了她的千里马,“走,带你看看洛阳。”
她翻身上马,朝身后挥了挥手。十几骑散开,让出一条路来。
庾道季也上了马,策马跟上去。
两骑并行,沿着官道往洛阳城走去。身后是二十几骑亲卫,蹄声得得,不紧不慢。
风从原野上吹过来,远处邙山的轮廓在阳光下若隐若现,像一幅泼墨的画。
明昭策马快走几步,指着前方的洛阳城。“你看,这就是洛阳。”
庾道季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洛阳城横在天地之间,城墙绵延,楼阁起伏,城外是田野,是村庄,是纵横交错的官道。城上是蓝天,是白云,是飞过的鸟群。
天地很阔。
明昭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笑意。“庾道季,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你来吗?”
庾道季摇摇头,他都不知道明昭是怎么知道他这无名之辈的。
明昭笑着看他,风很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我见过你写的赋,能写出这般词赋之人,必不会是庸人,正好我缺一水军都督,表兄可敢一试锋芒?”
他写过很多赋,《观潮赋》、《江行赋》、写过《秋夜泛舟赋》。偶尔有几个相熟的友人传阅,也不过是酒后闲谈,转瞬就忘了。
这位表妹,怎么会见过?
明昭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笑道:“你那篇《观潮赋》,两年前就有人抄了带过来。我看了,就知道你该来。”
大风吹拂着她的长发,“你那赋里写潮水,‘虽万钧之势而不能夺其东向之志’。我就想着不能让他一直在岸边站着,得来江上,得来船上,得来掌舵。”
这还是庾道季第一次遇见知己。
他在庾府二十多年,从没人懂过他。毕竟他只是一个庶子,一个多余的人,一个不该有太多想法的闲人。
可这个人懂。
她隔着几千里,从一篇赋里,就看懂了他。
庾道季翻身下马,郑重行礼。“臣庾道季,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明昭也翻身下马,伸手扶起他。
“起来,说来咱们是表亲,不用动不动就跪。”
她拍了拍他的肩,笑道:“表兄,你可比我想象的年轻。”
光彩在庾道季的眼里熠熠生辉,“殿下也比臣想象的小。”
明昭挑眉,“小?我二十一了。”
庾道季算了算,“臣二十三,比殿下大两岁。”
“走吧,咱们一起进城,我给你备好了府邸,先去休整几日。”
百姓们看见那队人马,纷纷让到路边,却没人惊慌。他们只是好奇地看着,小声议论着。
“那是谁?”
“不知道,跟着秦王的,肯定是贵客。”
“长得真俊,是哪家的郎君?”
“听说是南边来的,庾家的人。”
“庾家?那可是大族啊,怎么来咱们这边了?”
“管他呢,来了就是自己人。”
一个卖胡饼的老汉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周围人都笑了。
自己人。
他侧头看了一眼明昭,有些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愿意跟着她干了。
穿过一条街,又穿过一条街,最后马车在一座宅子前停下。
宅子不大,青砖灰瓦,门前两棵槐树,冬天叶子落光了,门口站着几个仆役,见马车停下,连忙迎上来。
明昭翻身下马,朝庾道季招招手。“表兄,到了。”
庾道季下了马,看着这座宅子。
特意请来的人才当然要给人配房子,“这里地方小了点,表兄别嫌弃,洛阳比较挤,这一处还是前些日子刚腾出来的。你先住着,缺什么跟下人说。”
明昭拍了拍他的肩,“一路奔波也累了,洗个热水澡,炕也烧好了,你先歇着。”
她就不进去了,免得尴尬。明昭说完不等人客气,翻身上马,马蹄声响起,人马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庾道季站在宅子门口,亲卫凑上来,低声道:“郎君,进去吧。”
庾道季点点头,转身往里走。
走进大门,穿过影壁,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收拾得很整齐,青砖铺地,几株腊梅开得正好,正房三间,厢房两间,厨房一间,茅厕在后院。院角有一口水井,井台上放着新打的木桶。厨房里已经备好了柴米油盐,灶膛里还烧着热水,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
亲卫们忙着搬行李,收拾屋子。庾道季站在腊梅前,站了很久。
直到一个老仆走过来,“郎君,热水烧好了,郎君先去沐浴吧。”
庾道季回过神来,他这一路多日,确实得洗洗了。
浴室里大木桶里装满了热水,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旁边架子上搭着干净的布巾,还有一套换洗的衣裳。
庾道季脱了衣裳,坐进木桶里。
热水漫过肩膀,漫过胸口,漫过全身。他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从建康到洛阳,走了二十多天。路上风餐露宿,没睡过一个好觉,身上沾满了尘土,骨头缝里都透着乏。
如今泡在这热水里,那些疲惫一点一点地化开流走。
庾道季想起方才明昭说,你那篇赋,两年前就有人抄了带过来。
我就知道,你该来。
庾道季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是新的,木头还带着淡淡的香气。这宅子虽然不大,但处处透着用心。
洗完了澡,庾道季换上干净的衣裳。
他走出浴室,穿过院子,走进正房。一张木床靠墙放着,床上铺着厚厚的褥子,叠着两床棉被。窗边有一张书案,案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盏油灯。
因为有炕,屋里暖烘烘的。
次日庾道季闲不住,他还没入职,得先了解北方的水军,他先去了船厂。
明昭便派人带他去,叫王谦,是工曹的郎中,管着船厂的事。
一路上,王谦给他介绍。
“庾郎,咱们这船厂,是殿下三年前就开始建的。刚开始的时候,只有几间破棚子,几个老工匠。只是去年才加大投入,如今您看看——”
他指着远处一排排高大的船坞,“这些船坞,能同时造十艘大船。那边是木料场,存着从幽州、并州运来的上好木料。那边是铁作,专门打造船上的铁件。那边是帆作,织帆、做缆绳。那边是工匠的住处,吃住都在厂里,方便。”
庾道季一边听,一边看。
他看见那些工匠们光着膀子,在船坞里忙碌。他们喊着号子,抬着巨大的木料,叮叮当当地敲打着。汗水从他们身上流下来。
那些船一艘一艘正在成形,大的有二十多丈,小的也有七八丈,龙骨、肋板、甲板、船舱,一点一点地搭起来。
年轻人在跟着老工匠学手艺,有的在学锯木,有的在学凿榫,有的在学画线。他们眼睛里有光,脸上有笑,干得热火朝天。
庾道季站在船坞边上,看着这一切,想起自己写的那篇《观潮赋》。
“虽万钧之势而不能夺其东向之志。”
这些工匠与这些船,这里正在成形的一切,不也是向东而去的吗?
接下来的日子,庾道季几乎天天泡在船厂里。
他看工匠们造船,看图纸,看木料,看铁件。他跟老工匠们聊天,问他们这船怎么造,那船怎么改,什么地方还能改进。他跟着试航的小船下水,在洛水上转了一圈又一圈,感受船的摇晃、转向、速度。
半个月后,他去找明昭。
明昭正在议事厅看奏报,见他进来,抬起头。“表兄来了?坐。”
庾道季从怀里掏出一卷图纸,铺在案上。“殿下,臣有个想法。”
明昭凑过去看。
这是一艘船的图纸,画得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尺寸、角度、位置。
庾道季指着图纸,“殿下请看,这是咱们现在造的大船,二十丈长,五丈宽,能载兵五百,能装炮。这船好,厚实,坚固,能撞。但也有个问题——太慢。”
明昭点点头,“接着说。”
庾道季指着图纸上的另一处,“这是臣想改的。船型不变,但把底改一改。现在的底是平的,稳是稳,但阻力大,跑不快。若是改成尖底,吃水深一些,阻力就小了,速度就快了。”
明昭看着那张图,“尖底?那会不会不稳?”
庾道季摇摇头,“臣问过老船工。他们说,尖底船在海里跑得快,但在江里也跑得动。只要配重合适,不会翻。咱们可以先用小船试试,试成了再造大船。”
明昭还是相信他的,她现在有钱,今年秋收后,她现在手里有粮,袋里有钱。“行,你试。”
庾道季又指着图纸上的另一处,他觉得明昭的炮简直如有神助,他都不知道这种船与炮对上南边,他们怎么才能输?
“还有这个,炮位。现在的炮位在船舷两侧,打起来只能往两边打。若是把炮位往前挪,装在船头,就能往前打。”
明昭眼睛一亮,“往前打?那岂不是能一边冲一边打?”
只是明昭的炮打得距离有点短,庾道季觉得不是问题,“对。臣想的是,若是把炮装在船头,咱们的船就能像骑兵一样冲锋,冲过去轰他。”
这种大家伙对面毫无办法。
明昭目光里尽是笑意,“表兄,你这是要把船当马骑啊。”
庾道季也笑了,“殿下,船就是臣的马。”
明昭觉得能赢就行,“好,就按你说的办。放心,我这要人给人,要料给料,要钱给钱。”
庾道季郑重行礼,“臣遵命。”
明昭正式任他为水军都督,庾道季接了任命,第二天就去了水军营。
明昭给他配了亲卫,又派了王谦跟着,一路送到营门口。王谦还叮嘱了几句,说什么庾郎别担心,将士们都是直性子,处久了就好了。
庾道季点点头,他当然懂,毕竟他是空降的。
营门大开,他策马进去。
两万水军,沿洛水扎营。营盘连绵数里,旌旗招展,战鼓隐隐。河面上泊着大大小小的战船,有的正在操练,桨叶翻飞,激起层层白浪。有的静静停着,像一只只蛰伏的兽。
庾道季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热流,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站在水军面前。
不是站在岸边看潮,是站在潮头,他握着两万人的兵符。
他策马往营中走去。
走了没多远,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喧哗。
“什么?一个南边来的小白脸?”
“还是庾家的人?庾家不是在南边吗?怎么跑咱们这儿来了?”
“听说是秦王亲自请来的,表亲。”
“表亲?呵,怪不得。这年头,有关系就是好使。”
“咱们练了一年多,水里的功夫都是拿命换的,到头来让个没下过水的书生来管?”
“嘘,小声点,人来了。”
庾道季勒住马,看着前面那群人。
那是几十个水军将领,有老有少,有高有矮,穿着甲胄站在营帐门口,正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见他过来,议论声戛然而止,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庾道季翻身下马,走上前。那些人看着他,目光里尽是打量、审视、不屑、敌意。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将领站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庾都督?末将周虎,水军副统领。都督远道而来,辛苦了。”
庾道季点点头,“周将军辛苦。”
周虎嘿嘿笑了两声,“都督是南边来的?听说南边水军厉害,都督想必是水战高手?”
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笑声。
庾道季没有生气,就这么看着他。
周虎又道:“都督初来乍到,对咱们北边的情况不熟悉。要不,末将先带都督四处看看?看看咱们的船,看看咱们的人,看看咱们这一年多练出来的本事?”
他话音一落,周围的笑声更明显了。
周虎等了等,见他不接话,脸上的笑意渐渐变成了挑衅。“都督?末将说话,都督听见了吗?”
庾道季笑了,仰头笑得放肆,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
“周将军,你想试试我的本事?”
周虎愣了一下。
周围的将领们也愣住了,他们没想到这个小白脸会直接挑明。
周虎很快回过神来,嘿嘿笑了两声,“都督这话说的,末将哪敢试都督的本事?末将就是觉得,都督既然来了,总得让弟兄们见识见识,是吧?”
他说着朝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立马有人起哄。
“对啊!都督露一手呗!”
“让咱们看看南边的本事!”
“都督要是指挥船,咱们就上船。都督要是会游水,咱们就下水。都督要是……嘿嘿,什么都行!”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
庾道季站在那里,听着那些笑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笑声渐渐小了,他才开口。
“周将军,我问你一句。”
周虎抱臂看着他,“都督请问。”
庾道季瞥了众人一眼,“你刚才说,你们练了一年多,本事都是拿命换的。那我问你,你们这一年多,练的是什么?”
周虎一愣。
庾道季不等他回答,继续问:“练的是怎么划船?怎么掌舵?怎么在船上站稳?怎么在风浪里不晕?还是练的是怎么打仗?怎么配合?怎么用火攻?怎么用水流?怎么在江上活下来?”
周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庾道季目光平静。“周将军,你们练了一年多,我很佩服。可我问问你,你们打过仗吗?”
周虎脸色变了。
庾道季继续说:“你们在洛水上练,洛水多宽?多深?多急?长江多宽?多深?多急?洛水的风,长江的风,一样吗?洛水的浪,长江的浪,一样吗?”
他声音沉下来,“你们在水里泡了一年多,我很敬重。可我要问你们一句——你们知道长江的水,夏天是什么颜色?冬天是什么颜色?涨潮的时候往哪儿流?落潮的时候往哪儿走?你们知道江底下哪里有暗礁?哪里有浅滩?哪里能过船?哪里过不了?”
周围一片寂静。
那些将领们脸上的不屑,一点一点消失了。
庾道季看着他们,目光坦然。“我不知道你们练了什么,但我知道你们练的,是在洛水上打仗,我要带你们去的,是在长江上打仗。洛水和长江,不一样。”
他顿了顿,“我不是来管你们的,我是来教你们的。”
周虎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庾道季看着他,又笑了。“周将军,你想试我的本事我明白。换了我我也不服,一个南边来的小白脸,凭什么管我?”
周虎被道破心思,有些尴尬。
庾道季继续说:“这样吧,咱们比一场。”
周虎眼睛一亮,“比什么?”
“你们挑一艘船,挑一队人,我挑一艘船,挑一队人。咱们在洛水上跑一圈。谁先到,谁赢。”
周虎愣了愣,随即笑了。“都督,你这是找死。”
庾道季也笑了,“是不是找死,比了才知道。”
消息传开,整个水军营都轰动了。
不到半个时辰,洛水两岸就围满了人。将士们从营帐里涌出来,爬到高处,挤在岸边,等着看这场比试。
周虎挑了一艘最快的艨艟,挑了二十个最好的水手。那艨艟又细又长,桨叶翻飞,在水上像一条鱼。那些水手个个精壮,水性极好,在船上站得稳稳的。
庾道季挑的是一艘普通的中型战船,比周虎的艨艟大得多,也慢得多。他挑的二十个人,是从船厂叫来的工匠,有几个连船都没怎么开过。
两岸的将士们看见这阵仗,笑得前仰后合。“这都督是不是傻?那艨艟多快,他那破船怎么比?”
“人家是南边来的,可能没见过艨艟吧?”
“等着看吧,一会儿输得裤子都没了。”
周虎站在船头,朝庾道季拱拱手,笑道:“都督,咱们这就开始?”
庾道季点点头,“开始。”
一声令下,两条船同时离岸。
周虎的艨艟像箭一样窜出去,桨叶翻飞,激起层层白浪。二十个水手齐声喊着号子,船速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庾道季的船慢悠悠地启动,笨重得像一头老牛。
两岸的欢呼声震天响,都是给周虎加油的。
“快!再快!”
“周将军赢了!”
“那小白脸输定了!”
庾道季站在船头,看着那条越来越远的艨艟,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船。
二十个工匠正在拼命划桨,可那船就是不快。有人急了,喊得嗓子都哑了。有人累得满头大汗,手都磨破了。
庾道季走过去,拍了拍那个累得直喘气的年轻工匠。“别急。”
那工匠抬起头,一脸茫然,“都督,咱要输了……”
庾道季摇摇头,“输不了。”
他走到船尾,看了一眼水面的流向。
洛水这一段,水流不紧不慢,但靠近岸边的地方,水流缓一些。河中间的水流,急一些。
周虎的艨艟正在河中间,全速前进。
庾道季回到船头,看了看前方的河道,河道在前面拐了一个弯,弯不算大,但足够做点事。
他转过身,对掌舵的老船工说:“往左边靠,贴着岸边走。”
老船工愣了一下,“都督,岸边水浅,容易搁浅。”
庾道季点点头,“我知道,你听我的。”
老船工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
船慢慢往岸边靠过去,贴着一丛丛枯草,慢慢往前。
岸边的人看见这一幕,又笑起来。
“那船怎么往岸边靠?搁浅了怎么办?”
“可能是怕了,想找地方躲?”
“哈哈哈,这都督真有意思。”
周虎站在船头,回头看了一眼,也笑了。他以为庾道季放弃了,想让船靠岸认输。
他挥挥手,让水手们再加把劲。
艨艟更快了,两岸的欢呼声越来越高。
就在这时,河道拐弯了。
周虎的艨艟冲进弯道,速度太快,方向来不及调整,船身猛地一偏。
“稳住!”周虎大喊。
二十个水手拼命调整船桨,想把船稳住。可艨艟太轻太快,转弯的时候根本稳不住。船身剧烈摇晃,差点翻过去。
等他们终于稳住船,速度已经慢下来了。
庾道季的船,贴着岸边,慢慢悠悠地拐过了弯。
弯道过后,两岸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因为他们看见,庾道季的船,已经领先了。
不是一点,是几十丈。
周虎愣住了。
那些水手们愣住了。
岸上的将士们愣住了。
庾道季站在船头,回头看了一眼。
周虎的艨艟正在拼命追赶,可已经来不及了。
终点就在前面,不到一里。
庾道季的船慢慢悠悠地划过去,第一个冲过了终点。
两岸一片寂静。
然后有人鼓起掌来,掌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人都是慕强的,更何况他们要去的是战场,都督一看就不是一般人。
庾道季站在船头,听着那些掌声,他没说什么,大风吹着他的袍袖,他看着这条宽阔的洛水,看着远处隐隐约约的长江方向。
船慢慢靠岸。
周虎的艨艟也靠了岸,周虎跳下船,大步走过来,脸色涨红,眼睛里满是不服。“你……你这是耍赖!”
庾道季看着他,笑得肆意,“周将军,”
周虎瞪着他。
他笑完了看着周虎,“我刚才赢你,不是因为我船快,是因为我懂水。我知道哪里水浅,哪里水深。我知道哪里水流急,哪里水流缓。我知道怎么借着水流转弯,怎么让船速更快。”
他指着那条弯道。“你输,不是因为你船不行,是因为你不懂水。你不知道那个弯道怎么过,所以你冲进去的时候,船就稳不住。我懂,所以我贴着岸边走,用缓流慢慢过弯。”
周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周将军,你说你们练了一年多,本事都是拿命换的,我信。可我要告诉你,你们练的那些本事,在长江上,不够用。”
他转过身,看着围过来的将士们。“我不是来跟你们争功劳的,我是来教你们的。教你们怎么在长江上打仗,怎么活下来,怎么打赢。”
周虎站在那里,脸色变了又变,最后终于叹了口气。“都督,末将服了。”
庾道季笑了笑,“周将军,没什么服不服的。咱们是战友,以后咱们还得一起打仗,一起活下来立这不世之功。”
周虎愣了一下,“行!”
他伸出手,庾道季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
欢呼声震天。